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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4)

张笑天Ctrl+D 收藏本站

停了一下,他从屏风上取下一大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官职,他这几年一共任命了郡县官二百三十四名,派遣他们履任时,给他们罗、绢、夏布和银子,连家属都减半发给,这是历代所没有的。为什么?朱元璋希望他们有足够的银子来养廉,饿不着、冻不着,有田亩、有房子,有足够的俸禄,仍然贪得无厌,那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朱元璋又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很弱,你们对百姓侵害,就等于初飞的鸟儿拔它的翎毛,新栽的树木动摇它的根。朕要廉吏,也要能吏,廉能二者不可缺一,惟一不要的是贪吏、庸吏。

  百官唯唯,大殿里鸦雀无声。

  朱元璋问:“宁国知府陈灌来了吗?”陈灌是他特旨宣来面圣的。

  一个穿一身旧袍服的中年官员从殿外进来:“臣陈灌在。”他没资格站在丹墀上。

  朱元璋又问:“兴华县丞周舟来了没有?”

  周舟也从殿外台阶下上来:“周舟谨见皇上。”

  朱元璋离了龙椅,走到陈灌跟前,扯起他的衣袖对众大臣说:“你们看他这旧袍子,已经穿了好几年了,从未做过新的,你们以为他是装样子的吗?”朱元璋先后派了两位官员下去私访,陈知府家竟然家徒四壁,他的薪俸都周济了贫民和念不起书的学子。

  朱元璋又指着周舟说,他才是个县丞,官很小,可他离任调吏部当主事时,该县县民万人联名上书留他,朱元璋又把他派回去当县令,他说周舟的官虽小,却是为国分忧的官……

  大臣们大多数垂着头不敢看朱元璋,只有刘基笑眯眯地不时地与朱元璋对视交流。

  朱元璋注意地看了一眼群臣,忽然问:“宋濂呢?他怎么又没来上朝?”

  “又”字用得是很有分寸的,一来朱元璋是第二次在早朝时问起过宋濂,二来也向群臣表明,他朱元璋是无所不知的,他能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辨出他要找的人,知道哪一个没上朝。在他面前,哪个臣子敢怠慢、玩忽职守?

  没人应声。朱元璋降旨派人去叫。别以为当了太子师傅就可以不守朝纲了。

  胡惟庸应答一声:“臣马上派人去宣他。”

  大家明白,这也是杀鸡给猴看。对他当年三顾茅庐请出山的浙西四贤都如此不徇私情,何况别人?

  四

  此时,在奉天门外走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她正是楚方玉。她不是要来奚落一番朱元璋吗?她真的来了,李醒芳拦挡不住,两人闹得很僵,竟至几天不说话。楚方玉说,她表面是奚落朱元璋,实则是帮他,借事喻理;他如果是个能成大器的天子,应当从中悟出点什么来。

  楚方玉一只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皇榜,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陶罐,来到登闻鼓前,没等武士上来制止,她已击了几下。她是有意把平常的一件事弄得捅破天,她从小喜欢恶作剧、喜欢冒险。

  鼓声传入华盖殿,朱元璋问:“什么人击登闻鼓?”楚方玉已闯到丹墀下,朗声说:“皇上,我是看了陛下的皇榜,来献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了。”

  朱元璋打量着这个英俊的青年,怔住,一时无以为答。众大臣都觉得事情蹊跷,全都窃窃私语,大殿里一片嗡嗡声。她的出现,令刘基大感意外。

  朱元璋说:“你是何人?你敢来献汤?若是不对了,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楚方玉也打量着朱元璋,眼前的皇帝幻化成当年差点饿死的行乞小和尚,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从容地说:“自然是欺君之罪。若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对了呢?”

  朱元璋说:“不可能。十几个御厨请教了很多名手,都没有做出那个味道来,你怎么行?”朱元璋以为她是来讨赏的。

  楚方玉举了举手中的陶罐,问:“陛下记得吗?当年是不是用这种罐子盛的汤啊?”她发现了刘基注视着她,有担心,也有疑惑,楚方玉报之以一笑。

  朱元璋眼前幻化出当年土地庙前楚方玉递给他的陶罐,于是朱元璋说:“难道因为装在这种罐子里,汤就不一样味吗?”

  “也许是吧。”楚方玉说,“请陛下品尝。”

  云奇见朱元璋向他点头,便跛着脚下殿,从楚方玉手中接过陶罐,捧到龙案上。

  朱元璋打开罐子,向里面看看,皱了一下眉毛,还是端起了罐子,喝了一口,但他立刻干呕起来,吐了一地,众大臣全都为之变色。

  这是什么汤啊,酸烘烘、臭烘烘的,和泔水没有什么两样。

  刘基开始替楚方玉担心了,她可是中了解元的人啊,他又无法帮她,不知楚方玉意欲何为。

  朱元璋跳起来,传旨推下去斩了!怒斥她竟敢殿前欺君、戏君!竟敢盛了半罐泔水来骗天子,实在可恶。

  已经上来几个武士按住了楚方玉的双肩,刘基几乎要出来讲情了。

  楚方玉非但不惧,反而纵声大笑。朱元璋说:“你死到临头了,笑什么?”

  楚方玉说:“自然是笑可笑之人。皇上敢当着你的大臣面,让我说几句话吗?”

  朱元璋说:“你说。”

  楚方玉双肩抖了一下,甩脱两个武士,说:“其实,当年陛下穷途末路,饿昏在土地庙前,好心人给你喝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就和今天我献给陛下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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