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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东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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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大将虽然有心攀登“筑波山”,但倘强欲身入“丛林密”处,将被世人讥评为轻率,不当稳便。因此心生顾虑,并不直接写信给浮舟,只是叫老尼姑弁君屡次向她母亲中将君隐约表示求爱之意。浮舟的母亲认为薰大将不会真心恋爱她的女儿。只觉得承蒙这位贵人如此用心寻找,实甚荣幸。她想:“这是当代一等红人,我的女儿若得身份相当,可知好哩。”她满腹踌躇。

常陆守的子女,已故的前妻所生者甚多。这后妻也生了一位小姐,父母非常疼爱,以下还有年幼的,参差五六人。常陆守对这许多子女,个个悉心抚育,独有对后妻带来的浮舟漠不关心,视同他人。因此这位夫人常常怨恨常陆守无情。她日夜筹思,切望这女儿嫁得一个好丈夫,提高身份,脸上增光。浮舟的容貌丰采,如果和其他姐妹一样平平常常,那么做母亲的也何必为她如此煞费苦心地日夜筹思呢,只要把她同别的女儿一律看待就是了。可是这浮舟生得如花似玉,在诸姐妹中佼佼不群。因此母亲很可怜她,为她抱屈。

当地贵公子等闻得常陆守有许多女儿,来信求婚者甚多。前夫人所生二三位小姐,都已选定相当女婿,婚嫁完毕。现在中将君也想替这前夫所生的女儿找一个如意称心的女婿。她朝夕照管浮舟,对她无限疼爱。常陆守出身并不微贱,他生于公卿之家,亲戚中也没有一个庸碌之人。家中财产十分富厚,因此生活相当骄奢,住的是华厦广宇,用的是锦衣玉食。只是在风雅方面有些缺憾,那性情异常粗暴,大有田舍翁习气。大约是从小以来多年埋没在那远离京都的东国地方之故吧,惯说一口土话,声音含糊不清。他最怕豪门势家,对他们敬而远之。万事十全其美,只是缺乏雅趣,不谙琴笛之道而十分擅长弓箭。这原不过是普通地方官人家,但因财力雄厚,所以优秀的青年女子都集中到他家来当侍女。她们的装束非常华丽,有时合唱几个简易的歌曲,有时讲些故事,有时通夜不眠地守庚申,做的都是粗浅庸俗的游戏。

恋慕浮舟的贵公子们闻知她家如此繁华,相与议论:“这姑娘定然很可爱,相貌想必也很漂亮。”他们把她说成一个美人,大家醉心梦想。其中有一人叫做左近少将的,年纪只有二十二三,性情温和,才学之丰富乃众所周知。然而,恐是由于缺乏豪华时髦之相的缘故吧,以前往来的几个女子都和他断绝关系了。现在他非常诚恳地来向浮舟求婚。浮舟的母亲想道:“在许多求婚者之中,此人最为合格,性情温和,见识丰富,人品也很高尚。境遇比他更好的高贵子弟,对于我们这种地方官人家的女儿,即使是长得很美貌,恐怕也不会来追求吧。”因此常把左近少将寄来的情书交付浮舟,每逢适当机会,便劝她写含有情趣的回信。这母亲就自作主张选定了浮舟的女婿。她下决心:“常陆守虽然对她漠不关心,我定要拼着性命提拔这女儿。看到了她的美貌,决不会有人怠慢她的。”便和左近少将约定:今年八月中结婚。一面准备妆奁,细微琐屑的玩具等物,也都求其式样特别精美。泥金画,螺钿嵌,凡是做工精巧、式样优美的器物,她都藏起来,留给浮舟作妆奁;而把那些粗劣的物品给常陆守看,对他说:“这是好的。”常陆守不大懂得好坏,不管这样那样,凡是女子的用品,越多越好地收购进来,陈列在亲生女儿房里,堆山塞海,人都几乎走不出来。他又向宫中的内教坊聘请琴和琵琶的教师,来教女儿学习。每逢教会一曲,他不论站着或坐着,就向教师膜拜,又喧哗扰攘地命人取出许多礼物来犒赏教师,使得教师的身体几乎埋藏在礼物中。有时教习华丽的大曲,于暮色清幽之时由教师与学生合奏,这常陆守听了也深受感动,泪流不止,胡乱地赞赏一番。浮舟的母亲略有审美修养,看到这种情状,觉得非常粗蠢,从来不跟着丈夫赞赏。丈夫常常恨她,对她说道:“你看不起我的女儿!”

且说那左近少将等候八月佳期,颇不耐烦,央人来催促:“既蒙金诺,何不提早结婚?”浮舟的母亲思量:要她一人独力提前准备,颇有困难之处;而对方人心究竟如何,也有些儿担心。当初说合的媒人来到之时,她便请他进来,对他说道:“关于这女儿的婚事,可虑之处甚多。以前蒙你作伐,我也考虑了很久。只因对方不是寻常之人,辱承青睐,未便违命,终于遵命订约。但此女实系无父之儿,靠我一人抚育成人,深恐教养不周,受人非难,这是我早就担心的。舍下原有许多青年女儿,但都有父亲照顾,自当听其做主,不须由我操心。只有这女儿,我深恐自己世寿无常,不免痛切关怀。久闻少将乃知情达理之人,因此忘怀一切顾虑,将她许配。但倘出乎意料之外,日后对方忽然变心,那时我们就成了世人的笑柄,真乃可悲之事了。”

这媒人就来到左近少将处,把常陆守夫人这一番话如实转达。少将勃然变色,对他说道:“我一向不知道这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呢!虽然同是他家的人,但外人闻知她是前夫所生,势必看轻。我在他家出入,也没面子。你没有打听清楚,岂可向我谎报!”媒人受了委屈,答道:“他家详细情况,我原是不知道的。只因我的妹妹在他家当差,知道内情,我才把您的意思向他们传达。我知道他家许多女儿之中,这浮舟小姐最宠爱,就确信她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我从来不曾听说他家养着别人所生的女儿,也不曾问过呢。我只听说:这位浮舟小姐德容兼备,母亲异常怜爱,悉心教养,希望她嫁个德才兼优的丈夫。那时您来问我:‘有没有人可以替我向常陆守家说亲?’我告诉您:‘我与他家有此关系。’就替您去做媒。您说我谎报,我决不能担当这罪名。”此人脾气很大,又能言善辩,其答语如此。左近少将也毫不客气地说:“老实说,当地方官的女婿,外人看来不是很有面子的事。虽说现世通行如此,不须计较,只要岳父岳母看得起,其他缺憾都可抵消,然而实际上即使把前夫所生的女儿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外人看来总以为我是贪他的财产而讨好他。源少纳言和赞歧守都得意扬扬地出入其家。只有我却一点也得不到常陆守的眷顾而参与其列,实在太没面子了。”这媒人性情卑鄙,爱讨好人,觉得这头亲事说不成功很可惜,对双方都不利,便对左近少将说:“您倘真要娶得常陆守的女儿,还有一个年纪虽然还小,我可替您去说说看。这是现在这位夫人所生的次女,人都尊称她为‘公主’,常陆守非常疼爱她。”左近少将说道:“呀!回掉了当初追求的人而要求调换另一个人,不像话吧!不过,我向他家求婚的本意,原是为了这位常陆守德隆望重,是个忠厚长者,希望他做我的靠山。我抱着这目的,方始向他家女儿求婚。我并非只要一个相貌漂亮的女子就行。如果我只要一个品貌兼优的女子,那么容易得很,要几个都有。我往往看到:家道贫寒、生活拮据而酷爱风雅的人,其结果总是弄得困窘潦倒,为世人所不齿。所以我总希望度送安稳富足的生涯,略受世人讥评也无所谓。你就去向常陆守说说看吧。如果他有许可之意,就照你的办法亦无不可。”

这媒人的妹妹,是在常陆守家西所——即浮舟房中——当差的。以前左近少将给浮舟的情书,都由此女传送。但媒人自己其实不曾见过常陆守。这一天他贸然地来到常陆守的居处,央人通报:“有事要见主人。”常陆守冷淡地说:“我曾听说此人常在这里出入,但我并未召他前来,今天他有什么事?”媒人央人代答:“是左近少将大人派我来拜见的。”常陆守便和他会面。媒人显出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膝行到常陆守近旁,说道:“月前少将有信给夫人,向小姐求婚,已蒙许诺,约定于本月内结婚。少将已选定吉日,盼望早日成礼。岂料有人对少将说:‘这位小姐虽然确是夫人所生,但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你这贵公子攀这门亲,世人闻知了会说你讨好常陆守呢。大凡贵公子当地方官的女婿,总是希望岳父像对家中主君一般尊重他,像掌上明珠一般爱护他,万事关怀照拂。抱这目的而去当地方官女婿的人,原是有的。如今你所娶的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则上述的希望怕谈不到了。岳父不把你当作女婿,对你的待遇比对别的女婿疏慢,在你实在是犯不着的。’有很多人常常这样非难他,此刻少将困窘得很。他当初原是看中大人威望显赫,家道隆盛,可作他的靠山,这才提出求婚的,却并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别人所生。因此他对我说:‘据说此外年纪尚幼的小姐甚多,倘蒙许诺一人,得偿夙愿,实甚欣幸。你就替我去探探口气吧。’”

常陆守答道:“少将有这意思,我实不曾详悉。对于这个女儿,我实在应当同别的女儿一样看待。然而家里庸碌的子女甚多,我身能力有限,一一照顾,势难周到。其间夫人就多心起来,说我歧视此女,把她当作外人。因此关于此女之事,都不容我插嘴。少将求婚之事,我也略有所闻。但对我如此看重,我却一向不知。他要和我攀亲,我实不胜欣幸。我有一个非常疼爱的女儿。在许多女儿之中,我最爱此人,情愿为她舍命。曾有数人前来求婚,但我观今世之人性行浮薄,深恐早为定亲,反而使她受苦,因此概不答应。正在日夜筹思,总想找个稳重可靠的女婿。讲起这位少将,我年轻时曾在他老太爷大将大人麾下供职。那时我以家臣身份拜见这位少将,觉得真是一个英俊少年,私心倾慕,情愿为他服务。但因后来远赴外地任职,多年不返,遂致日渐生疏,久未登门拜访。今闻少将有此志望,使我诚惶诚恐,不胜感激。所谈之事不成问题。只是改变了少将原来的计划,生怕夫人怀恨,如是奈何?”这番话说得非常周详。媒人看见大事已定,不胜欣喜,说道:“此事不须担心。少将只指望您一人许诺。他说:‘即使年齿尚幼,只要是亲生父母所疼爱的,便符合我的本意。只是勉强追随,迹近谄媚,则非我所愿。’这位少将人品高贵,声望优越。虽是青年贵公子,全无骄奢淫逸之气,却是深通人情世故。领地庄园甚多,到处皆是。目下虽然收入尚少,然而自有优裕的家世,远胜于暴富得势的寻常人。他来年一定晋爵四位。此次升任天皇侍从长无疑,这是今上亲口说的。今上说道:‘这朝臣富有才能,全无缺陷,何以至今尚无妻室?应即选定一岳丈作为后援人才是。此人不日即可升至公卿之位,有我在此,可保无虞。’皇上身旁一切事务,均由这少将一人承办。只因此君性情非常机警,故能担当重大任务。如此难得的乘龙佳婿,自动先来求婚,大人务须从速定夺才好。因为少将府上,欲得他为婿而前来说亲的人甚多,这里如果犹豫不决,他就向别处定亲了。我是专为贵府利益而前来说亲的。”此人信口开河,说了一大套甜言蜜语。常陆守原是个非常鄙俗的田舍翁,满面笑容地听他说罢,然后答道:“目下收入尚少之话,全然不须谈及。只要我生存在世,一定全力照顾,不要说捧在掌上,捧到头顶上我也乐意,哪里会叫他感到缺乏呢?即使我中途死去,不能照顾到底,我所留下来的宝物和各处领地庄园,全归此女所有,无人敢来争夺。我家虽有许多子女,但此女从小就是我所特别疼爱的。但得少将真心爱护她,即使他要使尽珍珠宝贝去求取大臣之位,我也能供应无缺。当今皇上如此看得起他,我做他的后援人可保无虑了。这件亲事,为少将计,为小女计,都是幸福之事。你说对么?”媒人听见常陆守说得兴高采烈,非常欢喜,也不把此事告诉他妹妹,也不到浮舟母女处告辞,立刻赴少将邸内去了。

媒人觉得常陆守这一番话实在诚恳可喜,便如实转告左近少将。少将觉得有些鄙俗,然而并不讨厌,微笑着听媒人讲。听到“使尽珍珠宝贝去求取大臣之位”的话,觉得太过分了,有些刺耳。他听完之后踌躇起来,说道:“那么你有没有把这情况告诉夫人?她对此事一向非常热心,如今我背了约,深恐有人讥评我反复无常、蛮不讲理,如是奈何?”媒人说:“这又何妨!现在这位小姐,也是夫人非常疼爱、悉心抚育成人的。只因浮舟小姐在姐妹中年龄最长,夫人担心她的婚事,因此首先将她许嫁。”少将也曾想到:“这浮舟向来是夫人非常关怀的爱女。今我突然变卦,毋乃不可?”但他又想:“让她暂时恨我无情吧,让世人讥讽我几句吧,我自己的前程幸福毕竟第一。”这左近少将的打算真是极度精明的。他如此变计之后,结婚日子也不调换,就在原来约定的一天晚上和浮舟的妹妹成婚了。

且说常陆守夫人正在悄悄地准备一切事宜:叫众侍女一律改穿新装,把房间装饰得焕然一新;叫浮舟洗头,整理服装,打扮得非常美丽,令人觉得即使嫁给像少将这样身份的人也是可惜的。夫人仔细寻思:“这孩子真可怜啊!假使她父亲当年收留了她,让她在自己身边长大,那么即使父亲死了,薰大将所说的事,——虽然很不敢当,——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可是现在,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她出身高贵,外人都不把她看做常陆守的亲生女儿。知道实情的人,反而为了当初八亲王不肯收留而看轻她。思量起来,实甚可悲!”又想:“事已如此,无可奈何了。女子过了盛年不嫁,终非所宜。这少将出身不算贱,人品也还好,如此诚恳求婚,我就许了他吧。”她一心打定了主意。这是由于那个媒人花言巧语,妇女们更易轻信,因此上了他的当。

夫人想起婚期就在眼前,便心绪不宁,手忙脚乱。她不能安心坐定在女儿房中,只管忙忙碌碌地东奔西走。常陆守从外面进来,对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篇话,他说:“你瞒着我,想把恋慕我女儿的人夺走,真是不通道理,浅薄之极了!须知你那位高贵亲王家的小姐,贵公子们是不要的!而我们这种不成样子的下贱人家的女儿,他们倒是要追求的呢!你虽然用尽心计,可是对方全然无意,却看中了另外一人。既然如此,我就对他说‘悉听尊便’,答应了他。”常陆守性情粗暴,全不替对方着想,任意乱讲。夫人大吃一惊,一句话也不说,只觉得世间可悲之事接踵而来,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内。她走到浮舟房中,看见她相貌异常娇艳,想道:“无论如何,她的相貌决不比别人坏。”心中稍稍安慰,就和乳母二人谈话:“人心如此浅薄,实甚可悲!我自知对于女儿个个都要一视同仁,惟有对这孩子的女婿,我特别关切,为他舍命也情愿。岂知此人为了她没有父亲而欺负她,舍弃了这长姐而改娶尚未成年的幼妹,哪有这种道理?我不忍看到又听到亲近人之中有这等可悲的事情。常陆守却看做极有面子的事,连忙答应下来,大肆宣扬,这两人倒是志同道合的一对翁婿。我决定今后对此事绝不插嘴,想暂时离开这里,到别处去住几时才好。”说着悲叹不已。乳母也很愤慨,痛恨他们欺负自家的小姐。她说:“怕什么呢?断绝了这门亲事,多半是我家小姐的造化。这少将的心地如此卑鄙,恐怕小姐这般花容月貌他也不会赏识吧。我家小姐应该嫁个知情达理、博学多才的郎君。那薰大将大人的容貌风采,我上次隐约窥见,真漂亮啊,叫人看了寿命也可延长呢!他如此真心爱慕小姐,夫人还不如听天由命,把小姐许给了他吧。”夫人说道:“唉,不要做这梦吧!我听人说:这位薰大将多年来决心不娶寻常女子。夕雾左大将、红梅按察大纳言、蜻蛉式部卿亲王等,都非常诚恳地要把女儿嫁给他,但他一概谢绝,终于娶得了皇上所最宠爱的二公主。怎样十全无缺的美女,才能博得他真心的爱呢?我只想送小姐到薰大将的母亲三公主那里去当差,让她常常和大将见面。然而,三条院地方虽好,与人争宠毕竟也很没趣。匂亲王的夫人,世人都说她十分幸福,然而近来也遭到了忧患。如此看来,无论如何,只有不生二心的男子,才是体面而可靠的。只要看我自身,就可明白:已故的八亲王,人物原也风流潇洒,高尚优雅,然而不把我当作人看,真使我伤心啊!现在这常陆守呢,虽然无才无德,粗俗不堪,但是专志守一,从无二心,因此我得安心度送年月。有时他脾气暴躁,不讲情理,原也是讨厌的。然而大家并不真心痛恨,遇有不称心处,互相争吵一番,过后也就无事。公卿大夫、皇亲国戚人家,虽然荣华富贵,但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人,进去了也是徒然。无论何事,总须与自己身份相称。如此想来,我家小姐前途实甚可悲。总得替她找个如意称心的女婿,不致受人讪笑才好。”

常陆守忙着准备次女的婚事,对夫人说:“你这里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暂时借我一用吧。帐幕等物,这里也有新制的,但时间匆促,来不及拿到那边去换,干脆就借用这里的房间吧。”他就来到浮舟所居的西所,有时站着,有时坐着,喧哗扰攘地装饰房间。浮舟的房间本来布置得很美观,各处安排都很妥帖。他却自作聪明地搬进些屏风来,东一个西一个地摆得乱七八糟;又不三不四地加入一个橱和一个双层柜。常陆守如此策划,自鸣得意。夫人虽然觉得难看,但因决心不再插嘴,只是袖手旁观。于是浮舟只得迁居北所。常陆守对夫人说:“你的心我完全知道了。同是你所生的女孩,想不到你对这一个如此冷淡。算了吧,世间没有母亲的女儿并非没有!”白昼里,常陆守就同乳母两人替女儿打扮装饰。这女儿相貌也长得不坏,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身材矮小,体态圆肥。头发长得很美,和礼服一样长短,下端密密丛丛。常陆守觉得这头发很可爱,用手抚摩着,说道:“其实不一定要把企图娶别人的男子招为女婿。然而这位少将人品高贵,才华盖世,多多少少的人都想招他为婿。让给别人多可惜啊!”他受了那媒人的骗而说这话,真是个傻瓜!左近少将也听信媒人的话,知道常陆守如此殷勤看待,觉得万事都无缺陷,便不变更婚期,就在约定的那天晚上来入赘了。

浮舟的母亲和乳母觉得此事荒唐,卑鄙可厌。住在这里照管浮舟,也很乏味。母亲便写一封信给匂亲王夫人,信中说道:“无端相扰,乃放肆不恭之行。因此多时以来,未敢任意致书。今者,小女浮舟欲回避凶神,拟暂时迁居他处。尊府隐蔽之处如有僻静之室可蒙赐借,不胜欣幸。我身愚陋无知,一手抚育此女,定多不周之处,因此痛苦之事甚多。可仰仗者,惟有尊处而已。”此信显然是和泪写成的,二女公子看了甚觉可怜。她想:“父亲生前不承认此人为女儿。现在父姐皆故,只留我一人在世,我擅自认她为妹,是否应该呢?但此人颠沛流离,艰难困苦,而我装作不知,置之不理,实在很不忍心。并无特异事故而姐妹东分西散,在亡人恐亦名誉攸关吧?”她心烦意乱,犹豫不决。浮舟的母亲也曾向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辅君诉苦,因此大辅君对二女公子说:“中将君写这信来,必有不得已之苦衷。小姐复信不可冷淡,叫她难受。姐妹之中有庶出之人,乃世间常见之事。万不可过分疏远于她。”二女公子便复信道:“既蒙见嘱,舍间西面有僻静之室可以让出。惟设备十分简陋,倘蒙不嫌弃,即请暂时来住可也。”中将君得信不胜欣喜,就决定悄悄地带浮舟前往。浮舟本来想亲近这位异母姐,此次婚事的变卦反而使她获得了机会,因此也很高兴。

常陆守一心想要隆重招待左近少将,但他不懂得如何可以办得体面阔绰,只管将东国土产的粗劣的绢一卷一卷地大量抛出,犒赏从人。又搬出许多食物来,到处摆满,大声呼唤,叫大家来吃。那些仆从都认为这招待真客气!少将也很得意,认为攀这门亲真乃英明之见。夫人觉得在这兴头上离家而去,一切不管,似乎太乖戾了,因此暂时忍耐,一任常陆守作为,自己冷眼旁观。常陆守奔忙策划:这里作为新婿的坐起间,那里作为随从人的住处。他家屋子原很宽敞,然而东所被前妻所生女儿的夫婿源少纳言占住。他家又有许多男子,因此没有空屋。浮舟的房间已给新婿占住,就叫浮舟住在走廊末端的屋子里。夫人颇感不满,觉得浮舟太委屈了,再三考虑的结果,才提出向二女公子请求借住。夫人想起:浮舟没有体面的后援人,以致被人欺负。因此不管二女公子不曾正式承认这妹妹,定要把她送来。带来的只有乳母一人、青年侍女二三人,住在西厢北面人迹罕到的房间里。母夫人也陪同前来,特向二女公子问候。虽然多年以来音信隔绝,但毕竟不是陌生人。二女公子和她们会面并不含羞。常陆守夫人觉得这二女公子真乃有福之贵人,看到她照料小公子的模样,又是羡慕,又是悲伤。她想:“我是已故八亲王夫人的侄女,也是至亲至戚。只因身为侍女,生下的女儿就不能参与姐妹之列,以致处境困苦,如此受人欺负。”这样一想,便觉今天强来亲近,亦甚乏味。此时二条院方向不利,无人前来访问,因此母夫人也在这里住了二三天。此次她方始可从容地看看这里的光景。

有一天,匂亲王回来了。常陆守夫人很想看看,便从缝隙中窥探,但见匂亲王容姿异常清丽,犹如刚才摘下来的一枝樱花。有几个四位、五位的殿上人跪在他面前伺候。这些殿上人,比较起虽然粗暴可恨而是她所真心信赖的丈夫常陆守来,风采、容貌和人品都优秀得多。一群家臣一一向他申报各种事务。又有许多年轻的五位官员,她都不认识。她的继子式部丞兼藏人的,当了宫中的御使,也来参见。她看了这位威势显赫、令人不敢迫近的匂亲王的神情,想道:“唉,何等英俊的人物啊!嫁得这个丈夫的人真好福气!我不曾拜见他时,设想此人虽然高贵,但爱情不专,怀有二心,二女公子定多痛苦。现在想来,这种推测太浅薄了。我看匂亲王的容姿,觉得倘能做他的妻室,即使只能像织女星那样一年和他相逢一度,也是莫大的幸福啊!”此时但见匂亲王抱着小公子,正在逗他玩乐;二女公子隔着短屏坐着。匂亲王推开短屏,和她对面谈话。两人容貌都很艳丽,真乃一对璧人!回想起已故八亲王的寒酸之姿,两相比较,觉得虽然同是亲王,实有天壤之别。后来匂亲王进帐中去了,小公子就同青年侍女和乳母游戏。许多人前来请安,但匂亲王命人传言心情不佳,概不接见,一直睡到了日暮。这一天饮食也在这里进用。浮舟的母亲看了这种光景,想道:“此间万事气象高贵,迥异寻常。看了这种光景之后,便觉自己家里虽然力求豪华,但因人品低劣,毕竟粗率可怜。只有我的浮舟,倘能匹配此种高贵人物,毫无不称之处。常陆守凭仗他那丰厚的财力,一心想把他的几个亲生女儿捧得皇后一般高。这些女儿虽然同是我腹中生下来的,然而浮舟比她们优越得多。如此想来,今后关于浮舟的前程,不可不抱高远的志望了。”她通夜不眠地打算将来之事。

匂亲王睡到日高方才起身。他说:“母后又是身体不适,今天我要入宫请安。”便准备装束。浮舟的母亲又想看看,再从隙缝中窥探。但见匂亲王穿上华丽的大礼服,容姿又是高贵,又是娇艳,又是清秀,无人可与比拟。他还舍不得小公子,只管同他玩耍。后来吃过粥和饭团,便起身出门。今天早上来了些人员,正在侍从室中等候,此时都上前来,向匂亲王报告。其中有一人,自己确已用心打扮,然而毫无可观之处,面目猥琐可憎,身上穿着常礼服,腰间挂着佩刀。此人走到匂亲王面前,益觉相形见绌。便有两个侍女相与私语,一人说:“这便是那常陆守的新女婿左近少将呀。起初定的亲是住在这里的浮舟小姐,后来他说要娶得常陆守的亲生女儿,才肯真心爱护,于是改娶了一个幼小的女童。”又一人说:“可是,浮舟小姐带来的人绝不谈起此事;都是常陆守方面的人在谈论呢。”她们都没有防到浮舟的母亲听见。浮舟的母亲听见侍女们如此议论,气得要命。回思自己以前把少将当作好男子,真是上当!原来他是一个毫不足取的庸人。她就更加看不起他了。此时小公子匍匐而出,从帘子一端向外窥探。匂亲王瞥见了,又回转身,走近帘前,对二女公子说:“母后如果身体好了,我立刻就回来。如果还不见愈,我今夜就得在宫中值宿。近来和你分别一夜就不自在,真难受呢!”他暂时抚慰小公子一番,便出门去。浮舟的母亲偷看他的容姿,觉得异常艳丽,反复百遍也看不厌。他出去之后,这里顿觉岑寂了。

她就来到二女公子房中,极口称赞匂亲王不置。二女公子觉得此人有些乡下人气,笑着听她讲。她对二女公子言道:“当年夫人逝世之时,您还幼小得很呢。亲王和身边的人都忧愁叹息,担心您的前途如何是好。全靠您宿世命好,在那山乡的怀抱之中也能顺利地长大成人。可惜的是大小姐早年夭折,真乃遗憾之事!”说罢流下泪来。二女公子也啜泣了,答道:“人生于世,常有可恨可悲之事。但念自己犹能长生在世,有时亦可稍稍慰情。我所依靠的父母先我而死,原是世之常例。尤其是母亲,我连面貌也不知道,故悲哀之情也有限度。惟有姐姐夭折,使我非常伤心,永远不能忘怀。薰大将为她悲伤,千方百计也无法慰藉,足见此君富于深情,使我更加悼惜不已了。”中将君说:“薰大将招了驸马,皇帝恩宠之深厚世无其例,想必骄矜满志了。如果大小姐在世,恐怕也不能阻止他当驸马吧。”二女公子说:“这也难说。如果这样,我姐妹两人同样命运,更加惹人耻笑,倒不如早点死了的好。人早死了受人悼念,原是世之常情。可是这薰大将不知何故,异乎寻常地永不忘怀,连父亲死后的超荐功德等事也深切关怀,热心照顾呢。”她们谈得很亲切。

中将君又说:“他甚至对老尼姑弁君说,要找寻这个微不足数的浮舟去赡养,作为大小姐的替身呢。此事我当然不敢妄想,但这也是为了‘一枝紫草’的缘故,虽然万不敢当,其深切关怀之情甚可感激。”就乘便谈到她为浮舟操心之苦痛,说时声泪俱下。关于左近少将欺负浮舟之事,既然外人都已知道,她也约略向二女公子谈及,但不甚详细。她说:“只要我活在世间,怕什么呢!我可和她相伴,互相慰藉而共度岁月。所可虑者,我死之后,她遭逢意外之灾,弄得颠沛流离,那真是可悲的了。因此我在忧愁苦闷之时,不免想起:索性让她当了尼姑,闭居深山,专修佛法,从此断绝尘缘吧。”二女公子说:“你的处境确是困苦。然而无可奈何。受人欺侮,是我们这种孤儿份内之事呀!不过闭居深山,毕竟不是办法。像我,本已决心遵照父亲遗嘱,断绝尘缘,然而也会遭逢这种意外之变,在这里随俗沉浮。何况这浮舟妹妹,哪里做得到呢?花朵一般的人,穿了尼僧服装多可惜啊!”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中将君听了非常欣喜。这中将君年纪虽已不小,但因出身高贵,气度仍很优雅。只是身体过分肥胖,俨然是一位常陆守夫人。她说:“已故八亲王无情无义,不认浮舟为女儿,使得她脸上无光,受人怠慢。现在能和您通问见面,往日的苦恨也消释了。”就对她罄谈过去多年来在外地的生活,也谈到陆奥地方浮岛的美景。她说:“我在筑波山下的生涯,真所谓‘惟我一身多苦患’,无人可与共话。今天我才得把这情况向您罄诉了。我很想永远住在您身旁。只是那边还有许多讨厌的孩子,不知何等喧哗扰攘地在寻找母亲,故我长久躲在这里毕竟是不放心的。我沦落为地方官的妻子,常痛惜自身命苦,不愿叫浮舟蹈我覆辙。所以想把这孩子托付与您,听凭您处置,我概不闻问。”二女公子听了她这番愁诉,也觉得不忍叫浮舟受苦。浮舟原也生得品貌兼优,无可指摘。腼腆含羞,但不十分做作;像孩子一般天真,却又很有见识。她见了二女公子的贴身侍女,也巧妙地躲避。二女公子忽然想道:“她说话时,语调也酷肖姐姐。我想叫找求姐姐雕像的那个人来看看呢。”

正在此时,侍女们报道:“薰大将来了!”便设置帷屏,准备迎客。浮舟的母亲说:“好,让我也拜见一下吧。难得窥见过一面的人,都说这位大将异常美貌。但我想来,总比不上匂亲王吧。”二女公子身边的侍女说:“照我们看来,谁比谁好很难说定。”二女公子说:“两人并坐之时,亲王显然相形见绌。分别看时,则孰优孰劣难于分别。相貌漂亮的人,往往盖倒别人,真讨厌呢。”众侍女都笑起来,答道:“然而亲王是比不输的!无论何等美貌的男子,总盖不倒我们的亲王。”外面报告:大将现已下车。但闻威风凛凛的前驱之声。薰大将并不立刻入内,众人等了好久,他才缓步而入。浮舟的母亲初看一眼,并不觉得艳丽。然而仔细看时,的确非常优雅、高尚而清秀。她不知不觉地感到自己鄙陋可耻,连忙整理额发,竭力装出斯文一脉、端庄无比的模样来。薰大将大约是从宫中退出的,故随从人员甚多。他对二女公子说:“昨夜我闻知皇后玉体欠安,因即入宫问讯。皇子们都不在侧,皇后颇感寂寞,因此我就代匂亲王侍奉,直到现在。匂亲王今晨入宫也很迟。我猜想是你不好,把他拖住了吧?”二女公子只是答道:“承蒙代理,此深情厚意诚可感谢!”大约薰大将是觑定匂亲王今夜值宿宫中,特选这一天来访的。他照例和二女公子亲切晤谈。动辄谈到永远难忘的故人,又说对世事更加厌恶。措词并不十分明显,只是隐隐地诉说愁情。二女公子推想:“经过了许多年月,为什么还是如此念念不忘呢?大约是他最初已经说出对姐姐爱慕甚深,故至今不肯表示忘怀吧。”然而他的神情显然非常伤心,言语愈说愈多,二女公子心非木石,自然深为感动。只是有许多恨二女公子无情的话,她听了非常讨厌,又很担心。为欲杜绝他这种野心,她就说出那个可以当作雕像的人来,隐约告诉他:“这个人最近悄悄地住在这里。”薰大将听了这话当然不会漠不关心,颇有些儿神往。但也并不觉得心情立刻由此移彼,说道:“呀!这位本尊如果真能满足我的愿望,真是可尊敬的了!但倘依旧常使我心烦恼,那就反而亵渎了名山胜地。”二女公子答道:“归根到底,是你的求道心太不虔诚了!”说着吃吃地笑。浮舟的母亲在偷听,也觉得好笑。薰大将说道:“那么就请你转达我的意思吧。但你如此热心推荐他人,使我回忆起旧事,颇有不祥之感呢。”说着又落下泪来。遂吟诗曰:

倘能代伊人,与我长相处,

可以作抚物,拂去相思苦。

照例用戏谑的口吻来掩饰本意。二女公子答道:

抚物拂身后,投水不复问。

君言长相处,此语谁能信?

你是所谓‘众手都来拉’的纸币吧!如此说来,我向你提出此人,是多嘴了,对不起她呢。”薰大将说:“岂不闻‘终当到浅滩’么?只是吾生渺茫,有如水泡。唉,我真像被你抛在河中的‘抚物’,叫我何以慰情呢?”天色渐暮,客人不走,二女公子讨厌起来,劝他早归,说道:“在此借宿的客人看了会诧怪的,今夜请你早些回去吧。”薰大将说:“那么,请你向客人转达,说这是我多年来的夙愿,决不是逢场作戏之类的浅薄行为。你切勿使我失望!我平生不惯此道,遇事胆怯不前,实甚可笑呢。”如此叮嘱一番,就回去了。

浮舟的母亲极口赞美:“这大将相貌真美丽啊!”她想:“乳母往常突然想起这人时,就劝我把浮舟嫁给他。我总认为是荒唐之言,向不理睬。现在看到了他这相貌,觉得即使隔着银河,一年只逢一度,也情愿把女儿嫁给这光辉灿烂的牵牛星。我这女儿长得这般美貌,嫁给寻常人实甚可惜。只因在东国看惯了那些粗蛮的武士,以为那左近少将是优秀人物。”她自悔当时见识浅陋。薰大将所倚靠过的罗汉松木柱、所坐过的垫子,都染上了异常美妙的余香,说起来别人还道是故意夸张。连常常拜见他的侍女们,也没有一次不极口赞美。有的人说:“阅读佛经,知道种种殊胜功德之中,香气芬芳最为尊贵。佛菩萨说这话确是有道理的。《药王品》等经文中,言之更详,说有一种毛孔里出来的香气叫做‘牛头旃檀’。这名称虽然可怕,但确有其事,眼前这薰大将便是证据,可见佛说是真实的。这位薰大将想必从小就勤修佛法吧。”又有人说:“不知他前世积了多少功德呢。”她们众口交誉,浮舟的母亲听了不知不觉地面露笑容。

二女公子把薰大将所说的话悄悄地告诉中将君,对她说道:“这薰大将性情固执,凡事一经决定,便不轻易变计。不过目前他新招驸马,这情况的确有些不利。但你既然要让她出家,就算是当了尼姑,还是试把她嫁给他吧。”中将君说:“我为欲使浮舟不遭苦患,不受人侮,所以打算叫她闭居在‘不闻飞鸟声’的深山中。但今天拜见了这位薰大将的容貌风采,连我这上了年纪的人也觉得若能依附在他身边,即使当奴仆也是福气。何况青年女子,看见了他一定倾心爱慕。然而我这女儿‘身既不足数’,会不会反而莳下了忧患的种子呢?原来做女子的,不论身份贵贱,为了男女之事,往往不但今世吃苦,到后世也还要受累。如此想来,这孩子实在可怜得很!然而一切请您做主。无论怎样,请您不要舍弃她!”二女公子颇感为难,叹息说道:“怎么办呢?就过去看来,这薰大将富有深情,很可信赖。但今后如何,难于预知了。”此外并不多说。

次日破晓,常陆守派车子来接夫人。随带一封信来,信中言词似甚愤慨,并有威胁之语。夫人含泪向二女公子恳求:“诚惶诚恐,万事拜托您了。这孩子还得暂时寄隐尊府。让她出家还是怎样,我犹豫未决。在这期间,虽然她是微不足数之身,也请您不要见弃,多多赐教。”浮舟不惯于离开母亲,心情郁抑。但因这二条院中环境新颖优美,又得暂时亲近这异母姐,所以心中还是欢欣。常陆守夫人的车子开出之时,天色已呈微明,恰巧匂亲王从宫中回家。他是为了记挂小公子,偷偷地从宫中退出的,所以不用平时出门排场,而乘简朴的车辆。常陆守夫人的车子和他相遇,立刻避开一旁。匂亲王的车子便来到廊下。他下车时望望那辆车子,问道:“这是谁的车子,天没亮足就急忙离去?”他根据自己经验而推测,以为从情妇家里出来,才是这样偷偷摸摸的,这用心也太荒唐了。常陆守夫人的从者答道:“是常陆守的贵夫人回去。”匂亲王随从人中有几个年轻人说道:“称作‘贵夫人’,好神气啊!”说得大家笑起来。常陆守夫人听见了,想起自己身份的确低微,不胜悲伤。正因为她专心关念浮舟之事,所以希望自己身份也高贵些才好。何况浮舟本人,如果嫁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丈夫,她更将悲伤不堪呢。

匂亲王走进室内,对二女公子说:“有一个叫做常陆守夫人的人,和这里有来往么?在这晓色苍茫的时候匆匆乘车出门,那车副等人非常神气呢。”口气中仍然表示疑虑。二女公子听了觉得难受,颇感痛苦,答道:“这个人是大辅君年轻时的朋友,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何必大惊小怪呢!你只管疑神疑鬼,说这种难听的话。‘但请勿诬蔑’吧!”说着背转了身,姿态娇美可爱。这一晚匂亲王睡得好,不知东方之既白。许多人来访问,他才走出正殿来。原来明石皇后并无大病,今已痊愈,因此诸人皆甚快慰。夕雾左大臣家几位公子相与赛棋,又作掩韵游戏。

傍晚时分,匂亲王来到二女公子室中。二女公子正在里面洗发,众侍女各在自己房中休息,室中空无一人。匂亲王呼一小女童来,叫她去对二女公子说:“我回家时你偏偏洗发,叫人太难堪了。难道让我一人寂寞无聊么?”二女公子叫侍女大辅君出来对他说道:“一向都是趁大人不在家时洗的。可是近来夫人异常疲劳,久不洗了。过了今天,本月内别无吉日。而九月、十月都是不宜洗发的,所以只得今天洗。”她表示抱歉。此时小公子正在睡觉,故侍女们都在那边。匂亲王百无聊赖,且向各处闲步。他看见西边的屋子那面有一个面孔陌生的女童,猜想这屋子里住着新来的侍女,便走近去窥探。他从中间的纸隔扇的隙缝里张望一下,但见里面离开纸隔扇一尺左右的地方立着屏风,屏风一端沿着帘子设置着帷屏。帷屏上的一条垂布揭起着,那里露出女子的袖口,里面衬的是紫菀色的华丽衣服,外面罩的是女郎花色衫子。有一个屏风折叠着,从这里窥探,里面的人并不觉得。他想:“这新来的侍女想必是很漂亮的吧。”便小心地拉开通向厢房的纸隔扇,悄悄地步入廊内,竟无一人得知。这里廊外的庭院里开着各种秋花,灿烂如锦。池塘一带的假石也饶有趣致。浮舟此时正躺在窗前欣赏此景。匂亲王把本来开着的纸隔扇再拉开些,从屏风的一端窥探。浮舟想不到是匂亲王,以为是常到这里来的侍女,便坐起身来,那姿态非常美妙。匂亲王原是好色之徒,此时岂肯放过,便拉住了浮舟的衣裾,又把刚才拉开的纸隔扇拉上,自己在纸隔扇和屏风之间坐下了。浮舟觉得奇怪,连忙以扇障面而向这边回顾,姿态又很美妙。匂亲王便握住她拿扇子的手,说道:“你是谁?把名字告诉我!”浮舟害怕得很。匂亲王把脸朝着屏风,不让她看见,行动非常诡秘。因此浮舟猜量他是最近热心找寻她的薰大将;闻到一股香气,更确信是薰大将,便觉非常羞耻,不知如何是好。乳母听见里面情况异常,觉得奇怪,就推开那边的屏风,走进来看,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真奇怪!”但匂亲王如同不闻,毫无顾忌。这虽是无聊之极的恶戏,但因此人本性能说会道,所以这样那样地谈个不住,不觉天色已经全黑。匂亲王对浮舟说:“你是谁?不把名字告诉我,我不放手。”便从容自在地躺下身子。乳母这时候才知道是匂亲王,惊诧之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点起灯笼,侍女们在叫:“夫人已经洗好头发,马上就出来了。”除了坐起间之外,别处的格子窗已经一扇扇地在那里关了。浮舟的房间离正屋稍远,本来是不住人的,所以室中放着一组高架橱,各处墙上靠着许多套在袋里的屏风,还有种种物件零乱地堆置着。浮舟来住之后,这里便打开一面的纸隔扇,以便通向正屋。大辅君的女儿名叫右近的,也在此地当侍女,此时她正在挨着次序关一扇扇格子窗,逐渐向这边靠近。她叫道:“呀,暗得很啊!这里还没有上灯呢!辛辛苦苦老早就把格子窗关上,暗得叫人发慌!”便重新把格子窗打开。匂亲王听见了,稍感狼狈。乳母更加着急,但她原是个精明干练而无所顾忌的人,便对右近说道:“喂喂,这里出了怪事,我弄得毫无办法,动手不得了!”右近说:“什么事情呀?”便摸摸索索地走过来,看见一个穿衬衣的男子躺在浮舟身旁,又闻到浓烈的香气,便知道是匂亲王又做得好事。她推量浮舟是不会答应他的,便说道:“啊呀,这太不成样子了!叫我右近说什么好呢?赶快到那边去,悄悄地把这事告诉夫人吧。”说过就去了。这里的侍女都觉得把此事告诉夫人,太过分了。但匂亲王满不在乎。他想:“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美人呢!不知到底是谁?从右近的口气听来,似乎不是一个新来的普通侍女。”他莫名其妙,便问东问西,向浮舟缠绕不清。浮舟不胜其苦,表面虽不表示愤怒之色,但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懊恼,只想寻条死路。匂亲王便用软语温言抚慰她。

右近对二女公子说:“亲王如此如此……浮舟小姐真可怜,不知多么痛苦呢!”二女公子说:“又是老毛病发作了!浮舟的母亲知道了定然诧怪:认为这是多么轻率而荒唐的行为!她回去时还再三地说寄居在此很放心呢。”她觉得很对不起浮舟。然而她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他呢?他是有这怪癖的人,侍女中稍有姿色的也不肯放过呢。但不知他怎么会知道浮舟在这里。”她懊恼之极,话也说不出来。右近和另一个叫做少将君的侍女议论:“今天来了许多王公大人,亲王陪他们在正殿里游戏。照往日规例,这些日子他总是很迟才回内室的。因此我们都放心地去休息了。岂知今天他进来特别早,以致发生此事,如今怎么好呢?那乳母真厉害,她一直守护着浮舟小姐,眼睛盯住亲王,几乎想把他赶出去呢!”

正在此时,宫中派使者来了,报道:“明石皇后今天傍晚忽然心痛,此刻病势甚重。”右近悄悄地对少将君说:“在这尴尬的时候生起病来,真不巧啊!我去传达吧。”少将君说:“不要去吧,这时候你去传达,徒劳无益,太不知趣了。你不要过分打扰人家。”右近说:“不要紧,现在还没有成那事。”二女公子听见了,想道:“此人有此种恶习,说出去多难听啊!稍具戒心的人,连我这里也不敢来了。”右近便去向匂亲王报告,把使者的话加以夸张。匂亲王听了不动声色,问道:“来的是谁?又要大惊小怪地来恐吓我了。”右近答道:“是皇后的侍臣,名叫平重经的。”匂亲王舍不得离开浮舟,竟不顾旁人耳目,一直呆在这里。右近只得出去,把使者叫到这西室前面来,向他探问情况。刚才传达使者的话的人也来了。使者报道:“中务亲王也已入宫去了。中宫大夫刚刚动身,小人在路上遇见他的车驾的。”匂亲王想起皇后确是常常突然生病的,今天如果不去,深恐惹人非议,便向浮舟说了许多怨言,订了后会之期,然后离去。

浮舟犹如做了一个噩梦,汗流浃背地躺着。乳母替她打扇,说道:“住在这种地方,万事都要当心,实在很不方便!今天已被他发现,来过一次,以后决不会有好事。啊呀,真可怕啊!尽管他是身份高贵的皇子,但名分上是姐夫,毕竟不成体统。不拘好坏,总得另选一个没有瓜葛的人才是。今天倘真的被他骗上,小姐名誉攸关,所以我装出降伏恶魔的神态,眼睛一直盯住他。他把我看做一个最讨厌的女仆,狠狠地拧我的手。这是下等人求爱的态度,实在可笑之极。今天我们家里,常陆守和夫人闹得很厉害呢!常陆守说:‘你只照顾那一个,把我的女儿完全抛弃了。新女婿上门的日子,你故意出宿他处,成什么样子!’常陆守说得声势汹汹,连仆从们都听不惯,替夫人抱屈呢。都是那个左近少将不好,此人实在可恶。如果没有他这件事情,家里虽然常常小有争执,却并无大碍,多年来一直平安到如今了。”说着连声叹息。浮舟此时无暇考虑它事,只是悲伤这从未遭逢过的奇耻大辱,还要担心二女公子对此事如何想法。痛苦之极,只管俯伏着嘤嘤啜泣。乳母很可怜她,安慰她道:“小姐何必如此伤心!没有母亲的人,孤苦无依,这才可悲呢。没有父亲而被世人看轻,原是遗憾之事,但倘有父亲而被不慈的继母所憎恶,还是没有父亲的好得多。总之,母亲定会替你安排,你切不可灰心。何况还有初濑的观世音菩萨呵护你,可怜你的身世而保佑你。像你这样不惯旅行的人,几次不惮跋涉而前往进香,菩萨定会答应你的祈愿而赐你幸福,使得向来侮蔑你的人又惊又愧。我们的小姐哪里会受世人耻笑呢!”她说得很乐观。

匂亲王匆忙出门。大约是贪近便,不走正门而走这里的门出去,因此浮舟房中也听得见说话声。但闻声音非常优美,吟咏着富有情趣的古歌而从这里经过。浮舟听了不由地感到讨厌。替换用的马拉了出来。匂亲王只带十余个值宿人员,进宫去了。

二女公子想起浮舟受了委屈,很可怜她,便装作不知此事,派人去对她说:“皇后患病,亲王进宫去探望了,今夜不回家来。我想是今天洗发之故,身体也不舒服,到现在还不曾睡。请你到这里来坐坐吧。想你也是寂寞无聊的。”浮舟叫乳母代答:“我心情不好,非常痛苦,想休息一下。”二女公子立刻又叫人来慰问:“心情怎样不好?”浮舟答道:“也说不出怎样不好,只觉得非常痛苦。”少将君和右近使个眼色,说道:“夫人心中定然非常难过呢!”这也是因为这妹妹非比别人,所以夫人特别关心。她想:“此事实甚遗憾,浮舟也太不幸了。薰大将屡次说起对她的恋慕之情,如果闻知此事,定会当她是个轻薄女子而看她不起。像亲王那样荒淫无度的人,有时会把毫无根据之事说得非常难听;反之,有时碰到确有几分荒谬之事,却又满不在乎。但薰大将不然,他口上虽不说出,而心中怀着怨恨,真是个善于隐忍而修养功深的人。浮舟身世飘零,又添上了一重不幸。多年以来,我从未和她相识会面,如今一见,觉得她的性情和容貌可爱而又可怜,教人不能抛舍。人生在世实在太艰辛,太痛苦了!就我自身境况而论,不称意之事虽然甚多,但可能和她同样遭逢不幸而终于不曾落魄,总算是有面子的。现在,只要那个讨厌的薰大将不再来缠绕我,乖乖地断绝了念头,我就更无可忧之事了。”她的头发很多,一时不易干燥,起居很不方便。她身穿一套白衣,窈窕可爱。

浮舟实在心绪恶劣得很。但乳母竭力怂恿她去,对她说道:“不去实在不好,会使夫人怀疑真有什么事情。你只要坦然地前去访问好了。至于右近等人,我会把这事从头叙述给她们听的。”她就走到二女公子的纸隔扇面前,叫道:“请右近姐姐出来,有话奉告!”右近就走出来。乳母对她说道:“我家小姐刚才遭逢了那件奇怪的事情,受惊之余,身体发热,实在痛苦得很,叫人看了十分可怜。请你带她到夫人那里,给她些安慰吧。小姐自身毫无过失,叫她如此受惊,实甚冤枉!若是略微懂得男女之道的人,还稍好些。可是我家小姐全不懂得,当然十分可怜。”她就扶起浮舟来,叫她去见二女公子。浮舟已经气得发昏,只觉得在人前怕羞。但因性情过分柔顺,就让她们推送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坐下。她的额发沾着眼泪,湿得厉害,她就背向灯火,以便隐藏。在一向认为二女公子的美貌无以伦比的众侍女看来,浮舟的姿色也并不逊色,确有高尚的美质。当时只有右近和少将君两人在侧,浮舟要躲也躲不过。两人仔细端详她,想道:“亲王如果看上了这个人,定会闹出大事来。他生性爱新弃旧,只要是新的,即使姿色寻常的也要追求呢。”

二女公子亲切地和浮舟谈话,对她说道:“请你不要因为这里和你自己家里不同而局促不安。我们的大姐故世之后,我一直想念,无时或忘,实在不胜悲伤。我身又多苦恨,寂寞无聊地在世度日。现在看见你相貌酷肖大姐,觉得非常可亲,心中十分快慰。我身在世间更无亲人,你倘能用大姐那样的心情来爱我,我真是不胜欣幸了。”但浮舟因为惊魂未定,又因为犹有乡村鄙气,所以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只是说道:“多年以来常叹姐姐和我遥隔山川,现在能够拜见,心中喜慰万分。”说时声音非常娇嫩。二女公子拿出些画册来给她看,叫右近诵读画中的文字,两人一同欣赏。浮舟和二女公子相向而坐,不再怕羞,只管专心看画。二女公子细看她映着灯光的容貌,觉得毫无缺点可指,简直十全其美。那额角眼梢充满秀气,和大女公子完全相似。她看着浮舟,只管思念姐姐,更没心情看画册了。她想:“唉,这个人的相貌真可爱啊!怎么会这样酷肖姐姐呢?她又很肖似父亲。曾闻几个老侍女说:姐姐相貌像父亲,我相貌像母亲。面貌相似的人,看了怪可亲爱。”她拿浮舟来比拟父亲和姐姐,不禁流下泪来。又想:“姐姐的姿态无限端庄高贵,一方面又亲切和爱,有过分温柔优雅之感。这浮舟呢,想是举止还带稚气、万事小心翼翼之故吧,在艳丽这点上不及姐姐。此人倘能再添一些安详稳重之相,做薰大将的配偶也当之无愧了。”她用做姐姐的心情来替浮舟打算。

看罢画册,两人相与谈话,直到天色近晓之时方才就寝。二女公子叫浮舟睡在她身旁,和她谈父亲生前之事,以及多年来蛰居宇治山庄时情状,虽不从头至尾,却也漫谈了不少。浮舟非常想念亡父,可惜终于不得和他见面,不胜悲伤。知道昨夜之事的侍女中有一人说:“实际情况不知究竟怎样?这位美貌的小姐,夫人虽然异常怜爱,然而已被玷污,怜爱也徒然了,真可怜啊!”右近答道:“不,没有这回事。那乳母拉住了我,向我仔细诉说,听她说来确无此事。亲王出门时,口中也吟唱着‘相逢犹似不相逢’的古歌。但也难说,也许是故意吟唱此歌的吧?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不过昨夜灯光中细看这位小姐的神情,非常安详,不像是有过什么事情的。”她们悄悄地议论此事,都可怜这浮舟。

乳母向二条院借一辆车子,来到常陆守的邸内,把昨日之事从头至尾报告了夫人。夫人大为吃惊,心肝都摧折了。她想:“侍女们一定看不起我的女儿,在那里讥评了。亲王夫人又不知做何感想。争风吃醋之事,贵人也是一样的。”她推己及人,便觉焦灼万状,刻不能待,就在当天傍晚来到二条院。恰巧匂亲王不在家,可以放心。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把这幼稚无知的孩子寄托在府上,原是很可放心的。然而总是心挂两头,坐立不安。家里那些无知小儿也都在怪怨我呢。”二女公子答道:“并不像你所说那样幼稚。你不放心,神色仓皇地说这些话,倒教我不好意思了。”说罢莞尔而笑。常陆守夫人看了她那安详稳静的神色,由于心中怀着鬼胎,局促不安起来。她不知道二女公子究竟如何想法,一时话也回答不出。后来说道:“能在这里侍奉小姐,多年来的愿望就满足了。外间说出去也好听,真是有面子的事。然而……毕竟还是有所顾虑。终不如照原来的打算,让她闭居在深山中修行,倒是最可放心的。”说到这里哭泣起来。二女公子也觉得可怜,对她说道:“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呢?如果我冷淡她,样样事情都不管她,那是自不必说了。……这里原有一个心地不良的人,常常会做出不成样子的事情来。然而大家都熟悉其人的脾气,处处用心提防,决不会让你女儿吃亏。不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猜想的。”常陆守夫人答道:“不不,我决不会疑心您冷淡。已故八亲王怕没面子,不肯认浮舟为女儿,这也不必再提了。但在另一方面,我和您原有不可分割的血统关系。赖有这点缘分,我才敢把浮舟拜托您照顾。”这话说得非常恳切。最后又说:“明日和后日,是浮舟的严重的禁忌日,因此想带她到僻静的地方去闭居。改天再来拜望。”说罢便带着浮舟回去。二女公子觉得事出意外,不胜怅惘,但也不挽留她。常陆守夫人被昨天的怪事吓坏了,心绪不宁,匆匆告辞而去。

常陆守夫人曾在三条地方建造一所小小的宅院,作为回避凶神的地方。屋宇本来简陋,且又尚未竣工,因此设备装饰都不很周全。她带浮舟到这宅院内,对她说道:“可怜啊!我为了你一人,赢得种种烦恼!在这个事与愿违的世界里,我实在不想待下去了。如果只为我一人,即使降低身份,过着不像人的生活,我也会听天由命,闭居在一个角落里度日。……那位夫人,本来是不承认你为妹妹的。我们去亲近她,如果惹出不成样子的事情来,将被世人耻笑。唉,真无聊啊!这里房屋虽然简陋,但无人知道,你暂且躲藏在这里吧。我自会替你另图善策。”她吩咐之后,自己就准备回家。浮舟啼啼哭哭,设想此身在这世间何等命苦,便觉心灰意懒。她实在是怪可怜的,但母亲痛苦更甚,她觉得把女儿关在这里,委屈了她,实甚可惜。她总希望女儿平安无事地长成,如意称心地完姻。如今遭逢了那件可悲可恨之事,深恐被外人看做轻薄女子,甚可担心。这母亲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只是容易动怒,又略有些儿刚愎自用。其实不妨把浮舟隐藏在自己邸内。但她以为隐藏在自己家里会委屈浮舟,所以决定采取这办法。母女两人多年以来形影不离,朝夕相见,如今突然分居,彼此都不胜寂寞。母亲对女儿说:“这屋子还没有完全竣工,生怕有不谨慎之处,你必须小心在意。各处房间里的侍女都可叫来使唤。值宿人员虽然都已吩咐过了,还是很不放心。然而那边常陆守要生气,故我不得不回去,真痛苦啊!”母女两人挥泪而别。

常陆守为了款待新女婿左近少将,忙得不亦乐乎。他埋怨夫人,说她不肯和他同心协力,有损体面。夫人气得很,她想:“都是此人不好,惹起这许多纠纷。”她所最疼爱的女儿为此而遭受苦患,使她痛心疾首,因此全不把这女婿看在眼里。她回想前几天看见这少将在匂亲王面前,形容猥琐得不像一个人,因此十分看不起他,奉他为东床娇客的念头早已打消。但她想:“不知他在这里怎样,我还没有看见过他日常晏居时的模样呢。”就在有一天昼间,当少将闲居在家之时,走到他的房间旁边,向隙缝中窥探。但见他身穿柔软的白绫上衣,内衬鲜艳的砑光淡红梅色衫子,正坐在窗前欣赏庭中花木。她觉得此人姿态也还清秀,并无拙劣之相。那女儿还很稚气,无心无思地靠在一旁。她回想匂亲王和二女公子并坐时的模样,觉得这一对夫妻毕竟逊色得多。少将和身边几个侍女谈笑戏耍起来。夫人细看他那随意不拘的姿态,觉得不像以前在二条院看到时那样丑陋不堪入目。她疑心那天看到的是另外一个少将。正在此时,忽闻少将说道:“兵部卿亲王家里的萩花真是特别好看!不知是哪里来的种子。同是花枝,他家的格外艳丽。前天我到他家,想折取一枝。但亲王正好要出门,我终于不曾折得。那时他还吟唱着‘褪色萩花犹堪惜’之歌。我真想叫年轻的女子看看他那时的丰采呢!”说罢,他自己也吟唱些诗歌。夫人在心中讥诮他:“算了吧!我想想此人品性之卑鄙,觉得不像个人;看看他在匂亲王面前时的丑陋,实在令人难堪。不知他在吟唱什么诗歌。”然而看他此时模样,毕竟不是全不知趣的人。她想试试他的才能,便命侍女传言,赠以诗曰:

小萩有护篱,清高意自得。

绿叶逢霜露,何故即变色?

少将觉得对她不起,答曰:

早知萩是宫城种,

决不分心向别花。

愿得拜见尊颜,面陈衷曲。”夫人想见他已知道浮舟是八亲王血统,她就越发希望她和二女公子同样地嫁个身份高贵的人了。于是薰大将的姿态风貌不由地浮现在她眼前。她想:“匂亲王和薰大将一样俊美,然而我对此人一开始就断念了,不把他放在心上了。他欺侮浮舟,擅自闯入室中,想起了深可痛恨。薰大将有心追求浮舟,毕竟不曾唐突地启口,表面上若无其事,真是很难得的。我尚且常常想起他,何况青年女子,安得不恋恋于心?像少将这种可厌的人,如果当真做了浮舟的夫婿,真乃太没面子了。”她只管为浮舟之事操心担忧,有时想这样,有时想那样,千方百计为她考虑善策,但实行起来困难得很。因为她想:“薰大将看惯了二公主那样身份高贵的人,即使有品貌优于浮舟的女子,怕也不容易使他动心吧。我在世间见闻所及,人的容貌和品性的优劣,往往根据其人身份的高低而定。试看我的子女,常陆守所生的总赶不上八亲王所生的这个浮舟。又如这个少将,在常陆守邸内看来品貌优越无比,但和匂亲王一比较就相形见绌。由此盖可推量一切。薰大将已得当今皇上的爱女为妻,恐怕在他看来,浮舟粗陋可耻,毫无足取吧。”如此一想,不禁心灰意懒,茫然若失了。

浮舟住在三条的宅院里寂寞无聊,看看庭中花草,亦觉毫无意趣。往来出入的只有口操异样的东国方言的人。庭院中也没有可以赏心悦目的花卉。她在这枯燥无味的屋子里闷闷不乐地度送晨夕。回想二条院中二女公子的模样,这青年女子的心中不胜依恋。那个肆无忌惮的闯入者的模样,此时也浮现到她心头来。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但记得许许多多温存委婉的话。那身上的衣香,似乎到现在还留剩着。连可怕的情节也都回忆起来。有一天,母亲派人送一信来,殷勤慰问,挂念殊深。浮舟想起母亲如此苦心关怀,而自己却生不逢辰,不觉流下泪来。母亲信中有言:“吾儿独居定多不惯,不知心情何等寂寞?”浮舟的回信中说:“女儿在此并不寂寞,反觉安心。

但得远离浮世苦,

身心安乐永无愁。

此诗尚有童稚之气,母亲看了泪如泉涌,想起这女儿如此命薄,弄得置身无所,实在可怜之极,答以诗云:

但得儿身交泰运,

虽非人世也甘心。

母女二人常以此种浅率之诗歌互相赠答,借以慰心。

且说薰大将每届秋色渐深之时,似乎已成习惯,总是夜夜失眠,想念大女公子,不胜悲恸。宇治新建的佛寺恰好在此时落成,他就亲自前往察看。久不来访,但觉山中红叶特别可爱。拆毁了的山庄的基地上,今已另建新屋,备极华丽。想起已故八亲王所建原来的山庄简单朴素,犹似高僧的居处,不胜依恋,便觉新建的屋宇改变模样,甚是可惜。因此感慨之情比往日更深。原来的山庄中的装饰设备,并不全体一律,有一部分非常庄严,另一部分十分纤丽,宜于女眷居住。现在把竹编屏风等粗率的家具移送新建的佛寺中供僧众使用,这里另行新制山乡风味的器什,然而并不简陋,非常优美而富有趣致。薰大将坐在池塘旁边的岩石上留连观赏,一时不肯起立,即景赋诗云:

池塘清水依然满,

不见亡人照影留。

他把眼泪揩干,前往访问老尼姑弁君。弁君一见薰大将,悲从中来,几乎哭泣。薰大将就在门边坐下,把帘子的一端揭起,和她谈话。弁君隐身在帷屏背后对答。谈话中薰大将顺便说到浮舟:“听说那位小姐前几天来到匂亲王家里。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曾向她开口。还是请你传达吧。”弁君答道:“前天她母亲来过信了。她们为了避凶,正在东奔西走。信中说道:‘目前隐避在一简陋之小屋中,甚是可怜。如果宇治离京稍近,颇思托庇贵处,以求安心。然而山路崎岖,往来诚非易事。’”薰大将说:“大家都怕走这山路,只有我一向不惮烦劳,常常跋涉而来。这是何等深厚的宿缘,想起了感慨无量!”说到这里,照例流下泪来。又说:“那么,就请你写一封信,送到这无人注目的小屋中去吧。且慢,还是请你亲自去走一遭吧。”弁君答道:“要传达尊意,事甚容易。只是现在再要我到京都去,实在为难。我连二条院也不曾去过呢。”薰大将说:“你也何必如此!叫人送信,万一被人闻知,须不好看。即使是爱宕山中的高僧,也常因时制宜,下山进京去呢。打破自己清戒,成就他人夙愿,正是莫大功德。”弁君说:“可惜,‘我身不积济人德’呀!进京去干这种事,被人听到了闹笑话呢。”她不愿去。薰大将异常坚决地强请:“还是得你去一趟,此次正是绝好机会。后天我派车子来接你吧。你先把她寓居之所调查清楚。我决不胡行乱为,使你为难。”说着笑了起来。弁君不知道他有何意图,甚是担心。但念此人素无荒唐浅薄之行,一定顾惜外间声望,也决不会连累到她,便答道:“既然如此,只得遵命。她的寓所离尊处甚近。但请您先去一信。不然,人家以为我自作聪明,多管闲事,当了尼姑还要做月下老人。这便太不成样了。”薰大将说:“写信很容易,只是恐怕惹起世人议论,以为‘右大将爱上了常陆守的女儿’。况且那常陆守是个粗暴的人。”弁君笑起来,觉得此人很可怜。天色渐暗,薰大将告辞出门。他采了些花草,折了几枝红叶,将以奉赠二公主。他对二公主并不疏远,只因表示对皇女的敬意,故不十分亲昵。皇上对他,像臣民的父亲一般亲爱。对他母亲尼僧三公主也照顾周至。因此薰大将也奉二公主为高贵无极的正夫人,对她非常重视。他深蒙圣眷,又荣任驸马,而私下移爱他人,自心亦觉歉愧。

到了约定的日子,薰大将派一个心腹的下仆,陪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放牛人,驱车到宇治去迎接弁君。他对下仆说:“到庄园里去挑选一个老实的人,叫他当警卫。”他前天早已和弁君约定,叫她必须进京,故弁君虽然很不乐意,也只得打扮一下,乘车出发。她看到山野的景色,想起古来种种诗歌,不胜感慨。不久车子来到了浮舟所居的三条宅院。这地方非常冷僻,不见人影。弁君很放心,叫车子进入院内,命引路人传言:“弁君奉薰大将之命前来叩访。”便有一个以前伴赴初濑进香的青年侍女出来迎接,扶弁君下车。浮舟住在这荒凉的屋子里,晨夕愁叹,不胜寂寞。闻得这个可与话旧的人来了,喜不自胜,立刻唤她到自己房中相见。她想起这人所服侍过的人是我的父亲,便觉异常可亲。弁君对她说道:“自从那天拜见小姐之后,私心仰慕,无时或忘。但老身早已出家为尼,与世长遗,故二条院二小姐处亦不曾前去拜访。惟此次薰大将再三嘱托,异常热心,因此只得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和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见薰大将丰采,不胜赞美。又曾听他说过时刻不忘浮舟,更深感激。却想不到如此突然地派人来访。

黄昏过后,有人轻轻地敲门,说是从宇治来的。弁君推想是薰大将的使者,便命人开门。但见一辆车子进入门内,她觉得奇怪。便有人来报告:“要拜访尼僧老太太。”而所提的却是宇治山庄附近庄园的经理人的姓名。弁君就膝行到门口来接见。此时天空洒着微雨,冷风吹入门内,带进妙不可言的香气来,方知是薰大将来了。这个优越的人物突然降临,而此地乱七八糟,毫无准备,使得大家心慌意乱,忙叫“怎么办呢!”薰大将叫弁君传言:“我想在这幽静的地方把近来思慕之苦心向小姐陈述一番。”浮舟狼狈不堪,不知如何作答。乳母着急了,说道:“大将特地来访,难道可以不招待他,叫他回去么?派个人到常陆守邸内去悄悄地告知夫人吧,离开这里并不远的。”弁君说道:“何必如此疏远呢!年轻人互相谈谈,不会立刻亲密起来。况且这位大将性情异常温厚周谨,若非小姐心许,决不会任情而动。”此时雨势稍大,天空全黑,便有一个守夜的值宿人操着东国方言告道:“东南角上的土墙坍损了,很不谨慎。这位客人的车子倘是要进来的,赶快进来,把大门关上吧。这种客人的随从人都是糊里糊涂的。”薰大将听不惯这种口音,觉得刺耳难闻。他吟唱着“佐野谁家可庇身”的古歌,就在那乡村风的檐下坐下了。吟诗曰:

草长东亭门紧闭,

雨中等待已多时。

他举袖拂去身上的雨点,衣香随风四散,芬芳过分浓烈,使得那些东国的乡人也吃惊了吧。

此时万无理由可以谢绝会面,只得在南面厢房内设一客座,请薰大将入内。浮舟不肯立刻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把拉门关上,略微留一条隙缝。薰大将看了不快,说道:“造这门的木匠真可恶!我从来不曾坐在这种门的外面呢。”不知怎么一来,他竟把门拉开,走进里面来了。他并不提及希望她代替大女公子的话,只是说:“前在宇治邂逅相遇,窥见芳容以来,相思相望直至今日。如此念念不忘,定有宿世深缘。”浮舟容姿原来就妍丽动人,薰大将觉得不失所望,对她无限怜爱。

不久天色渐明,鸡声报晓。此处地近大路,户外人声嘈杂。但闻叫卖之人成群来往,而听不懂所喊的是什么物名。薰大将想象:在这黎明时分,头上顶着货物而叫卖的商人,形容都像鬼怪。他从来不曾在这种蓬门草舍中宿过夜,觉得别有趣味。后来听见这里守夜的人开门出去,各自回室中去休息了,他就召唤随从人夫,把车子赶到边门口来,自己抱了浮舟登车。事出意外,这里的人不胜骇怪,喧吵起来:“现在是不宜结婚的九月里,这事情使不得啊!怎么办呢?”大家很着急。弁君也意想不到,很可怜浮舟;但她安慰众人,说道:“大将自有主意,大家不必担心。我知道明天才交九月的节气。”原来今天是十三日。弁君又对薰大将说:“今天我不能奉陪了。二小姐定会闻知此事。我若不去拜访,悄悄地来了就回去,太失礼了。”薰大将以为现在还早,立刻把此事告知二女公子,似觉难以为情,答道:“你以后再向她道歉吧。今天到那边去,如果没有人引导,很不方便。”他强要弁君同去。又说:“再带一个侍女去才好。”便选定浮舟身边一个名叫侍从的侍女,叫她和弁君同乘。乳母和弁君带来的女童,都留在这里,她们都弄得莫名其妙。

人们以为这车子将驱往附近某处,岂知一直向宇治去了。途中调换用的牛早已准备。经过川原,到了法性寺附近,天色方始大明。那个侍从偷窥薰大将的容姿,觉得俊美无比,不胜恋慕之情,便把世人对此事如何评议等事都忘记了。浮舟则因此事过分唐突,吓得神志昏迷,只管俯伏车中。薰大将对她说:“这一带地方路上石子高低不平,你觉得不舒服么?”便把她抱在膝上。车子前面遮着一件轻罗女袍,鲜明的朝阳光辉射入车中,照得老尼姑弁君害羞。她想:“安得大小姐在世,让我伴她作此旅行!可恨我身长生在世,遭逢此种意外之变。”她心中悲伤,努力隐忍,然而不知不觉地愁形于面,泪下沾襟。侍从看了颇感不快,想道:“这婆子真讨厌啊!今天小姐新婚,车子里带个尼姑已经不吉祥了,为什么还要愁眉苦脸,啼啼哭哭呢!”她觉得此人可恨亦复可笑。原来侍从不知弁君心事,只当作老太婆爱哭。

薰大将觉得眼前这个人儿的确可爱。然而一路上眺望秋天景色,怀旧之情油然而生。入山愈深,愈觉泪眼模糊,有如身在雾中。他靠在车中沉思冥想,那衣袖长长地露在车外,与浮舟的衣袖相重叠。被川雾润湿之后,他的淡蓝色衣袖衬着浮舟的红色衣袖,色彩非常鲜艳。车子下急坡时,方始发现,才把衣袖收进。他在不知不觉之间赋得一诗,自言自语地吟道:

愁对新人思旧侣,

弥天朝雾湿青衫。

老尼姑听了更是泣不可抑,袖上几乎绞得出泪水来。侍从愈加奇怪了,她觉得这样子真难看,一路上喜气洋洋,怎么添了这种怪现象!薰大将听到弁君隐忍不住的啜泣声,自己也偷偷地弹泪。但念浮舟可怜,不知她看了做何感想,便对她说道:“我因多年以来屡次在这路上往返,今天触景生情,不知不觉地感慨起来。你也稍坐起来,看看这山中景色吧。这山非常深邃呢。”便强把她扶起来。浮舟做出恰当的姿势,以扇障面,羞答答地眺望山景,那眉目之间实在非常肖似大女公子。只是端庄而过分沉着,似觉稍有出入耳。薰大将觉得大女公子一方面像小儿一般天真烂漫,另一方面又用心深远,考虑周至。于是他对亡人的悼念之情依旧“充塞天空”,“无处逃”了。

不久到达宇治山庄。薰大将想道:“可怜啊!她的亡魂宿在这里,此刻定然看见我来到吧。我做此种周章狼狈之事,毕竟为谁?无非是为了她呀!”下车之后,为欲使浮舟休息,暂时离开了她。浮舟在车中时,想起母亲对她何等挂念,不胜悲叹。但念如此艳丽的男子情深意密地和她共语,颇感心慰。于是跟着下车。老尼姑命车子停靠在走廊边,然后下车。薰大将看见了,想道:“此处不是我久居之地,她何必考虑得如此周到!”附近庄园里的许多人照例纷纷前来参见主人。浮舟的食事由老尼姑办理。适才来时,一路上荆榛满目。此刻进了山庄,便觉环境开朗,气象清幽。新建屋宇设计周妥,室中可以欣赏水光山色。浮舟近几日来愁闷之情,此时皆得排遣。然而想起了今后此身不知将被如何处置,则又恐惧不安,无法自慰。薰大将忙写信给京中的母亲及二公主。信中言道:“此间佛寺内部装饰尚未完竣。前日曾予指示。今日吉日,故匆匆前来检阅。近来心情烦恼,又想起这几天不宜出行,故今明两日将在此间斋戒。过后当即返京。”

薰大将平居晏处之时,姿态比出门时更加漂亮。走进室中时,使得浮舟自感羞惭,但因室中无处躲避,只得坐着。她的服饰由乳母等悉心置备,力求美观,然而不免略带乡村风度。薰大将不由得回想起大女公子常穿家常半旧衣服,丰姿反而高尚优雅。但浮舟的头发非常美丽,末端浓艳可爱。薰大将看了,觉得不亚于二公主的美发。他考虑她的前途,想道:“我如何处置这个人呢?如果现在立刻收作妻室,迎往三条宫邸,则深恐世人讥议。如把她列入大群侍女之中,对她和众人一律看待,则又非我本意。如此看来,只有暂时让她隐避在这山庄里。然而不能常常见面,亦是一大缺憾。”他很可怜浮舟,诚恳亲切地和她谈话,直到天暮。其间也曾谈及已故八亲王之事。又历叙往事,兴趣横生,庄谐杂作。然而浮舟只是小心翼翼,羞羞答答,使得薰大将扫兴。但他想:“这虽然是缺点,但小心谨慎总是好的,今后我当逐渐教养。反之,如果染着村俗恶趣,品质不良,言行冒失,那才真个不配当大女公子的替身了。”他终于回嗔作喜。

薰大将拿出山庄中原有的七弦琴和筝来,想起浮舟对此道必然更无知识,实甚可惜,只得独自一人弹奏。自从八亲王逝世之后,薰大将久不在此奏乐了,今日重温旧梦,自觉颇饶佳趣。正在乘兴鼓弦,心驰神往之际,月亮出来了。他回想八亲王弹出琴声,并非锋芒毕露,却很悠扬婉转,沁人心肺,便对浮舟说道:“当年你父亲和大姐在世之时,你倘也在此地生长,今日你必更多理解人生情趣。八亲王的风度,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外客,也觉得和蔼可亲,恋恋不舍。你为什么长年住在乡僻地方呢?”浮舟被问,深感羞愧,默默地斜倚着,手弄白扇。但见她的侧影,肌肤洁白如玉,额发低垂如画,这神情竟和大女公子一模一样。薰大将深为感动,越发想把丝竹之事好好地教会她,使她适合身份,便问她:“这七弦琴你也略懂得些么?你长住吾妻地方,吾妻的琴总会弹吧?”浮舟答道:“我连那大和词也不大懂得,何况大和琴。”薰大将见她回答得巧妙,觉得此女才情不坏。因念把她放在这里,不能随意前来相会,终非善策。他深感今后相思之苦,可见他对浮舟的爱情非寻常可比。他把七弦琴推开,口中吟诵“楚王台上夜琴声”的古诗。在只讲弯弓射箭的东国地方长大起来的侍从,听了这吟声也觉得非常美妙,极口赞叹。可知她们不懂得上一句诗中所咏班婕妤看见秋扇而伤心的故事,而只是叹赏吟声的优美,见识也太浅了。薰大将想道:“可吟诵的诗句甚多,我为什么偏偏取这不吉的句子呢?”此时老尼姑派人送果物来了。一个盒盖中铺着些红叶和常春藤,其间巧妙地布置着种种果物。衬在下面的纸上草率地写着一首诗,在明朗的月光之下显露出来。薰大将注目观看,好像急于想吃果物的样子。老尼姑的诗是:

细草经秋虽变色,

月光清丽似当年。

书体是古风的。薰大将看了既感羞愧,又觉悲伤,也吟诗曰:

绿水青山仍旧里,

深闺明月照新人。

这不算是答诗。他就叫侍从向老尼姑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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