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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祁先生的奋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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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媛算是半个艺术工作者,等到工作室归入正规之后,她甚至成了五分之三个艺术工作者——周末她还偶尔会画一些油画贴在网上,攒了一堆小众兴趣圈的朋友。

搞艺术的,十个有八个有拖延症,还有一个是生活习惯紊乱晚睡综合症。

江晓媛那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行动力注定了她不可能是个拖延症,因此只好罹患后者。

祁连经过了缜密的观察和十足的耐心,逐渐养成了如下的生活习惯:每天早晨,他起床晨练完毕,将自己收拾停当,就打开门,坐在玄关里的换鞋凳子上用手机刷新闻,听见对门有动静,他就默默地跟出来——这个时候,江晓媛是注意不到他的存在的,她的魂魄飘在宇宙中某个不着边际的次元,连自己的存在也感觉不到。

江总游魂一样地晃悠出门,祁总的任务就是留神着她别被门槛绊倒,一路尾随江晓媛到小区门口那卖早餐的一条街,跟着她完全随机地排进一条队。

两人的走位十分微妙,像游魂主人牵着一条老老实实的黑背犬。

然后比如说今日江总临幸了卖煎饼的,大概就会发生如下对话。

老板:“摊几个?”

江晓媛:“……”

祁连:“三个,一个不要葱花,一个不要辣椒,还有一个放俩鸡蛋,再加三碗豆浆。”

老板:“好嘞,一共十六!”

祁连就默默地掏钱挑豆浆,等交易结束,江晓媛还在那迷茫地掰着手指算数。

老板收了钱,双手如飞,一分钟一个煎饼,绝不让客人久等,三分钟以后就完成了实物交割,祁连自己拎走一个,挂在江晓媛手上两个,拍拍她的头:“走了。”

江晓媛如梦方醒:“哦,早!”

这样走回去,游魂主人与老实黑背的走位乾坤大挪移,变成一个长腿主人领着他蔫巴巴的小贵宾的情况。

等回到家里,早起的奶奶必然已经堵在门口,目光在祁连身上扫一圈,开始盘问:“你们俩碰上了呀?”

没心没肺的江晓媛说:“哦,祁总请客。”

奶奶:“……”

看在早饭的情分上,她老人家总不好将祁总拒之门外,只好捏着鼻子放他进来,共进早餐。

奶奶对祁连只有一个意见——就是他手腕上那作为历史遗留问题的纹身,老人家不能理解中二少年青葱岁月里“左青龙,右白虎”的审美情趣,在她老人家看来,汉子留长发、打耳洞、纹纹身等等行为,基本就像女人光膀子上街一样有伤风化。

什么长相与家世、能力与才华等等,奶奶一概没有概念,她老人家对男人的要求只有一条,“老实本分”。

祁总不幸被这一条硬性规定淘汰了。

为了啃下“老领导”这块硬骨头,祁连开始了漫长而不动声色的抗战。

幸好,在这方面,他有天然的优势——自从蒋老师退居二线,专注经营管理培训,不再接客之后,江晓媛渐渐成了工作室里挑大梁的,经常出门不在家,她实在不放心把奶奶一个人扔在家里,所以一般会在祁连那里放一把钥匙,托他方便的时候照顾一下。

奶奶刚开始很反对:“你一个大姑娘,怎么能把钥匙给外人?还是个男的?”

江晓媛:“祁连没事。”

“怎么会没事?”奶奶瞪起眼睛,逼问,“他不是外人还是不是男的?”

江晓媛:“……”

“那好吧,”无言以对的江晓媛只好使出杀手锏,佯装投降地说,“那我去雇一个保姆。”

奶奶分不清普通保姆和月嫂的区别,听见过别人在楼下议论请月嫂的费用,一个月要小一万,唯恐江晓媛这头发丝里镶嵌着“败家”二字的熊孩子真的去当这种冤大头,只好捏着鼻子忍受了祁连的登堂入室。

就这样,祁总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帮助下,成功打入了敌人内部。

很快,他就发现奶奶的爱好了。

奶奶是两档节目的脑残粉,一个是每天中午的危言耸听破案节目,从绑架到杀人什么都有,内容基本是“受害人车里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指纹”,然后配上一段特别邪乎的BGM,渲染一下指纹的可怕之处,然后宣布结论“受害人失踪之前,车曾经借给了一个朋友,警方已核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每天基本都是以抓到一个见财起意的贼这种简单粗暴的结局告终。

另一个是每天傍晚的吵架节目,通常是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耗子四只眼的一些家庭矛盾,不嫌丢人显眼地上电视,一大帮主持人和专家声情并茂煽风点火地调节矛盾。

奶奶的爱好遭到江晓媛晨昏定省的鄙视,始终无人分享,寂寞得不行,祁连投其所好,渐渐地成了她的知音。

一天中午,江晓媛扛着自己的工具箱回家,刚一进门,正听见电视里传来阴森森的背景音乐,主持人一口一重音地问:“那么弟弟会不会就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呢?”

祁连轻车熟路地接话说:“肯定是,前面铺垫那么长了。”

奶奶惊诧地回头看着他。

祁连屁颠屁颠地削了个苹果给她:“昨天晚上您不是看了那个因为老家儿房子产权打架的事嘛,这个肯定也还是因为房。”

接下来,他在江晓媛的目瞪口呆中进行了长达一分钟的凶手心理分析,把奶奶说得一愣一愣的。祁连腼腆一笑,见好就收:“不瞒您说,我小时候最想当的就是警察,就是差一点没考上警校,这才只好出来自己做点小买卖。”

奶奶的目光在他那充满罪证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下,表达了一点小小的疑虑。

祁连大言不惭地扯淡:“哦,我以前不是做记者的吗?在社会板块,就是经常要深入一些社会里比较边缘的地带,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我在好多地方都潜伏过,这个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江晓媛:“……”

新时代的流氓都开始假装赤诚的警校落榜生,这样真的好吗?

反正不管别人信不信,奶奶是信了。祁连用了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培养了和奶奶一样的八卦节目爱好,成功地塑造了自己温和耐心,“老实本分”又勇敢的角色,终于,以愚公移山的精神,他战胜了奶奶这个巨大的绊脚石。

从一开始的“怎么能把钥匙留给外人”,到后来奶奶主动张罗:“小祁,经常过来陪我坐坐呀,她在家也来,没事,我们家晓媛就是个棒槌,我跟她没话说”。

闷骚祁总的第三个奋斗,起于和江晓媛一次看电影的经历。

电影讲了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奋斗故事,最后男主角当上了CEO,迎娶了白富美,镜头里跳出了一个十分有暴发户气质的别墅客厅,不伦不类地选用了中式实木与欧式风格,正中间假壁炉上面还十分不环保地吊着一颗角马的大好头颅,总之十分喜感,不知道是导演的审美还是黑色幽默。

半个放映厅都笑了,江晓媛却没有。

散场的时候,她突然说:“其实我们家以前也是这德行的。”

祁总一愣。

江晓媛:“我爸虽然一直让我学艺术,但是他自己老是特别低俗,我们家当时就被他装修成了这样,上下好几层,平时家里连人都没有,只有我跟一个保姆住,房子又阴森又空旷,我想找保姆,有时候天黑了都不敢自己出房间,都躲在屋里打电话给她……”

她虽然说的都是不愉快的经历,然而语气中还是不免带出了一点怀念。

祁连一时热血上头:“你家在哪,带我去看看。”

江晓媛:“我家?我家当然在另一个世界。”

祁连大言不惭道:“当然,现在还不是你家,我们去看看你家原来住的地方房子还在不在,如果不巧这个时空里没有那片房子就算了,要是有,将来我想办法买给你。”

江晓媛:“……”

祁连见她无言以对,以为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于是自己也被感动了……

直到他跟着江晓媛来开车到了某一片豪宅区。

这个时空中,那片小区居然也还在,并且风姿不逊于另一个时空中的它。

如果不是江晓媛带路,祁连几乎不知道人满为患的市区里还有这种低密度的奢侈住宅。

他趁着江晓媛趴在车窗上,远远地张望那片房子的时候,偷偷摸出手机来查了一下价格,终于知道江总无言以对的原因了。

以他名下那些小打小闹的资产,哪怕再加上灯塔助理留下的基金,再把刚刚孵化出来的工作室切吧切吧卖了……也万万买不起这里的一套最破最小最边角的房子。

祁连:“你原来的家是哪个?”

江晓媛:“这里看不见,楼王在最里面,景观挡着。”

祁连:“……”

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另一种程度上的穷人。

车子缓缓离开小区的时候,祁连又忍不住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些沉静的建筑,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回到这里呢。

那一定很美好,至少江晓媛不会砍一颗角马的头挂在屋里的。

不过,这大概是另一个任重道远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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