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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血腥玛丽

张晓晗Ctrl+D 收藏本站

  我曾经和魏冬一起养了一只流浪狗,它有个文艺的名字,叫万宝路。因为是魏冬去买万宝路的时候遇到它的,看它可怜,喂了它一根火腿肠,就跟上了魏冬。

  房东不让养宠物,我们就把它养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我们每次见到万宝路就畅想,等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把它接进来。后来乔安来了,魏冬走了,可我还是坚持喂着那条狗。突然有一天,乔安跟我说,有个客户想养动物,问我要不要把万宝路送了。

  我开始坚决不同意,指责乔安太没良心。但是后来乔安说,那个客户家庭条件很好,万宝路跟了他就不用再流浪了。

  我说,那我和万宝路的感情他能比吗?而且留着万宝路,说不定魏冬哪天会回头,起码是个期待吧。

  乔安问我,你怎么知道万宝路怎么想的,你说的只是你的感情不是它的感情,你这是一厢情愿。

  考虑了三天,我还是把万宝路送了,比离开魏冬还要伤心,从客户家出来就开始哭,哭到睡着。虽然痛心疾首,但我不得不承认,乔安说得对。乔安递给我一张面巾纸,让我擦干眼泪,她对我说,倪好,我爸妈都是不折不扣的浑蛋,他们离开我的时候分别给我留了一样东西,我爸给我留了期待,之后我经历了无数次期待破灭,我妈给我留了钱,让我活到今天,你说谁更残忍。现在客户搞定了,我赚了钱,我给你买条漂亮裙子。

  所以,你要明白,生活中有些时候必须经历一点残忍,有时候残忍了才对大家都好。

  1

  音乐剧即将开场,无数穿着黑色长裙礼服的女孩勾着穿笔挺西装的先生从那个玻璃顶的剧院走出来,入场的玄关地面上镶嵌着一块浮夸的玻璃镜面,每一个走过的女孩都像是八音盒中间旋转的少女,谁都忍不住低头对镜子看一眼自己,沉醉在这种短暂的眩晕中。

  时间像在小孩指缝间溜走的金鱼,游过了一条条小溪,“哧溜”一声,已经是蝉鸣此起彼伏的夏天。这次意大利剧团《仲夏夜之梦》来得正是时候,巧妙植入了当季最当红的成衣定制,让音乐剧在中国观众眼里变得不那么乏味,也给那些贵得离谱的成衣镶了一层富有内涵的边,像给一个波霸装了个大脑,没想到,城里的中产阶级还挺吃这一套的。怪不得在夜总会里,大学生妹是一个长盛不衰的业务精英团体。

  出口处的喷泉边,陆远扬陪着假洋鬼子龚总和他的法国太太寒暄。乔安穿着短裙,像束黑色的郁金香,站在旁边梧桐树的阴影下打电话。

  “您好,我是菱美公司的公关部门,希望和您合作新一季的广告宣传活动,请问有否意向?”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不好意思,我们新一季广告已经有合作对象了。”

  “是吗?已经签约了吗?可是我们能给你们提供很大的折扣。”

  “谢谢,我们公司一向追求品质,对折扣没有需求。”

  “如果您能选择菱美,我们可以赠送免费的软文推广。最近我们在App Store也有应用,也可以为您做免费推广,是很好的平台,您再考虑考虑吧。”

  “感谢,但是不用了,我们已经有合作意向的公司,之前合作多年,非常满意。”

  “是吗?真可惜,打扰您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合作。”乔安挂断电话,嘴角还拐着她的小恶魔微笑,转身时已经换上一副新的面孔,亲切怡人,笑容可掬。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小船儿推开波浪,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凉风乔安向陆先生他们走过去。

  龚老板和法国太太的车开过来了,陆先生抢在司机下车前有礼貌地拉门。乔安和他们亲切地贴面拥抱,乔安用法语在龚太耳边叽咕了两句,然后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样子,那开心劲儿像是闺密分享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过是说了拜拜再见认识你很开心,咱们下次再约之类的,其实把他们塞进车后大家也不会再约了。不圈你钱的时候,谁有空约你。

  “搞得真会欣赏似的,刚才音乐会他鼾声大得台上演员都以为打雷了,你说这假洋鬼子待遇可真好啊,龚总趁着有个法国老婆得和多少漂亮女孩有过亲密接触啊。”陆先生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真诚地看着车里的龚总,频频点头。

  “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乔安还在微笑和车里的两位挥手告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谁说的,葡萄都是我的,他也就能闻闻葡萄的味儿。”车开远,陆先生扬起下巴,一副音乐剧里公爵的高傲自负样。

  “这次的项目十拿九稳了?”

  “难道刚才龚太用法语告诉你要和我们续约了?”陆先生挑起眉毛看着乔安。

  “我刚才假装菱美公关部给他们公司打了个电话,问‘静染’的合作意向,他们拒绝得挺干脆,看样子对我们现阶段工作还算满意。”

  陆远扬忍俊不禁,勾住乔安的肩膀,“年纪不大,手段真多。”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装着咱们‘人生只若初见’啊,要是我手段不多能跟你站在这吗?”乔安把陆远扬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注意形象啊陆总。”

  “男未婚女未嫁,我勾你肩膀怎么了?”陆先生得寸进尺。

  乔安神色倒是变得认真,“‘静染’的单子我想跟。”

  “勾一下肩膀要付出这么大代价?”

  “我没开玩笑。”

  陆先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假装没听见乔安的话径直走向前,乔安拿着手包跟在身后,快步跟着,也不说话。

  “你一来公司就要跟这么大的单子,不害怕做砸了?”他按电子钥匙开门,显得对这件事并没多在意。

  “你为什么总在问我害不害怕?害怕我就不来了。”乔安挡在陆先生前面,支撑着车门不让他进去。

  要不是她精心打理的眉毛,卷翘的睫毛和唇线分明的红唇,她的样子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高中生。那种下课会去老师那里抱作业本,总能考第一名,戴着讨人厌的三道杠,坏孩子最喜欢的好学生。

  乔安有一个谬论:所有重要的事,一定不能在严肃的场合谈,越在意就越要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就比如乔安来奥里斯,和陆远扬签合同谈待遇的事,就是在陆先生家完成的。两个人在床上热闹着,电视机里还放着黑白默片,唱片机里转着巴赫的钢琴曲,传真机里传来打印的声音,乔安的合同一页一页飘在书房的地上。不过她这个理论倒是挺节能减排提升效率的,可以一心好几用。

  2

  乔安静悄悄地去奥里斯报到,没有比静悄悄这个词更适合形容的了,谁都在刻意回避这件事。

  以前哪怕乔安涂次指甲,齐飞都能找理由庆祝,但是现在不同,在楼道里遇见,齐飞对乔安都是副欲言又止的受气包样,我呢,眼神哀怨地看向他,乔安倒是维持着惯常的冷漠,觉不出什么异样。他身边总带着姑娘,各种各样的姑娘,又都长得差不多,可以统称为俗气好看的姑娘,乔安看到她们都会礼貌地点点头。齐飞以前说过,他觉得女生有种想法特别天真,鄙视男生找的漂亮女孩没大脑,天啊,我们找个姑娘回家搞而已,又不是找她回家搞科研,为什么要有大脑。

  我想想也对。但是他这条理论对乔安来说却是例外,乔安有大脑,他也没搞她。

  每次我们三个人一碰面,就会产生古怪诡异的阴云,僵在我们头顶,直到我们各自散开阴云才跑到一边。我特别受不了这样,我特别受不了齐飞不跟我贫嘴。如果他的不快乐挂在小卖部出售就好了,我一定拿出从小到大所有的压岁钱把那些不快乐都买回来,然后迅速吃掉,大家还是像以前那样胡乱扯淡玩游戏。

  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我去敲齐飞的门,敲了半天他从我身后冒出来,也不说话。你说他现在堕落成什么样了,在身后抄着手观赏我敲十分钟门并掏了两次磁卡试图把门撬开他都能不说话,我怀疑他的语言系统已经严重退化了。

  “你怎么在外面?”我吓了一跳,靠在门上万念俱灰地回头看他。

  “闪。”他把我推到一边准备要开门。

  我跟黄继光似的,死死用后背堵住钥匙孔,“我买了好多特别好玩的游戏,咱们可以一起玩。”

  “闪开。”

  “那我们一块去看电影,你难道不想念我们看电影的美好时光么?”我咧开嘴,笑得特灿烂,像米高梅公司片头那头狮子,张开血盆大口。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看过电影?”

  很好,他已经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了,“盗版碟片也是电影啊。”

  “闪开。”

  “这样,你开个价吧,要是你好意思就跟心理医生似的给我开个价,我买你时间和你聊天行吗?”

  “我心理医生一个小时八百,每次治疗两个半小时起看,一共两千,掏出来就跟你聊。”齐飞靠近我,一只手撑住门,一只伸到我面前。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给他,“聊二十分钟的,不用找了!”

  “二十分钟是两百六十六,你还不用找了?”齐飞把一百块钱塞进我的领口。

  我突然脸红,真没想到竟然这个时候脸红,到底是先把手伸进衣服里去摸那一百块钱呢还是继续和他抗衡,真是好矛盾啊!

  “江齐飞你可以啊,几天不说话在家苦练算数呢?以前听乔安说你到二年级连十以内加减法都搞不定,现在算那么快!”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俩大嘴巴。

  糟糕,糟糕,说到敏感词了,要被绿坝了呢。

  齐飞的手从门上放下来,那个表情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因为太短暂细微了。但是我还是轻而易举察觉到这个过程,像是回放爆米花的过程,看着膨胀的爆米花在千分之一秒内再次缩回成一粒粒玉米。

  “倪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着急了,“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和你掏心掏肺聊一聊。”

  齐飞停顿了五秒,夸张地笑起来,“我没心没肺,你想让我掏出什么给你?”

  他拿出电话,拨通号码,只说了俩字,“开门。”

  我正惊叹,想丫痛苦到换电子门了么。门果真开了,我重心不稳人仰马翻摔在地上。有一个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戴着大耳机的女孩巧妙跳过我的身体,从门里跑出来,抱住齐飞,像树懒熊那样抱,齐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女孩亲了亲他脸,“亲爱的,你可回来了,想死你了,原来刚才是你敲门,我戴着耳机还以为楼上装修呢。”

  还是人肉电子门。我从地上爬起来,齐飞给了我一个“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吧”的眼神。

  别说我瞎猜,您别忘了,我们可是能用眼神进行长达十分钟对话的哦。

  “哎呀,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女孩从齐飞身上下来,“是齐飞朋友吧,进来坐坐?”

  “呵呵。”轮到我嘴角抽筋,“不用了,你们坐吧,我不参与了。”

  我拍拍屁股转身朝楼下走,特别委屈。

  鼻子里像是吸进一颗酸味彩虹糖,酸得头皮发麻。

  3

  出乎意料地,当晚齐飞又像第一次敲我们家门一样,吊儿郎当地出现在我面前,要和我打游戏然后吃夜宵。我挺生气地站在门口,说瞧不上他的小妞们,不稀理他。齐飞推开我往房间里走,“大爷今天摘你牌子。”

  我脊梁一紧,“啊?这样不好吧,你不是说你没心没肺没什么掏给我吗?咱们那么熟,你下得去手吗?”

  “行了,你脱光了大爷我都没兴趣。你不是说买了好多新游戏吗?”

  我都能听到心里“噗——嗤——”的泄气声,害我空欢喜。

  齐飞在送走美女到走到我家之间的过程,经历了什么,自己冥想了什么,幡然悔悟了什么,或者这些都没有。反正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但是他又像他说的那样,变得真正没心没肺,这样就很好了。他开心,我就很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他家的运动系氧气美少女又是昨晚不小心带回来赖着不走的。我走后他和美少女说,看到了么,我老婆,我们家楼上楼下两套房的。

  女孩呆了,说你他妈不是说你单身么。

  齐飞说,不骗你我单身你能跟我回来么,你刚才也看到了,我老婆生气了,好在她这个人特别善良,大度,不计前嫌,我没见过这么好的女孩。我上午是去跟她坦白了,她能原谅我,我很感动,这辈子我也只爱她一个,你是不可能比得上了,该给你的我也给了,你别在这赖着不走了行么。

  这些美妙的屁话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后齐飞叙述给我的。

  当然,也可能是好久好久好久之后齐飞为了骗我现场编的。

  4

  上海出其不意的连续晴天,不过怎么看都像是强颜欢笑,让人惴惴不安为老天爷担心,不知道他遭遇了压力多大的事。可是那天晚上下雨了。陆先生和乔安也被困在家里,他的家里。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陆先生看着电影,乔安做自己的事。

  乔安上班之后,在公司里,陆先生照样做他的笑面虎,乔安当她的扑克脸,各自忙碌,除了Fiona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时就忍不住笑,其他人也察觉不出什么。也可能他们本身也没什么吧,除了工作上的往来,并不会出现男女朋友关系的牵制,所谓的约会,也不过是一起见见客户,真正的二人独处时间基本都局限在陆先生的家里。不过这种局面也非常可以理解,如果乔安和陆先生两个人正襟危坐地吃饭谈天送礼物,然后诚恳地说一句,咱们交往吧。想想也觉得恶心。

  他们都是坏人,有目标的坏人,有共同目标和各自私心的坏人,必须装得对你爱我我爱你这种事不感冒。

  不过陆先生也不总是乏味,这样的王老五多少有些让小女孩着迷的业余爱好。其实小男生也有业余爱好,但是小女孩觉得小男生的业余爱好都是不务正业,只有事业有成的大叔才配有爱好,哪怕是遛鸟养鱼这种也高级得不得了,有生活品质的象征。二十岁的男生养个鸟,女生会异口同声地说,堕落!

  除了之前说的,养了一缸喜欢吃对方的鱼,陆先生还有一个爱好,看老电影,黑白的、无声的都喜欢。这是他二十几岁就形成的爱好,很可怕的是,这是他跟着乔安她爸林总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可能他都不记得。当时是为了拍喜欢看老电影的林总马屁,在面试助理前租了几十张VCD,趁闫涵睡了连夜看,怕开那台老电风扇吵醒她,看得汗流浃背,奇怪的是,他看着看着都感觉不到热了,抬头发现天都亮了。

  后来,他坐上了林总当初的位置,乔安细长白皙的腿随意放在他身上,手里拿着iPad,看些行业数据,对影片内容漠不关心。人生很妙吧。

  陆远扬按下暂停,盯着乔安看,外面的滂沱大雨洗刷着玻璃,仿佛整个房间变大了,比海洋还要大呢,他们被扔在沙发这条小船上,漂啊漂啊,靠不了岸。但是他喜欢这样的时光,他喜欢她卸下防备,也不像在公司那样假装。其实乔安也喜欢,她虽然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数据,但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也在感受这种安宁的沉默。

  乔安后知后觉电影暂停了,对陆远扬笑笑,摘下耳机,“不看了?”

  “你不喜欢看老电影吗?”

  “我喜欢看新的电影。”乔安随意看向电视机,现在放的是《卡萨布兰卡》,“老年人才喜欢老电影。”

  “那你干吗喜欢我?”

  “陆总,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您,我是敬重您。”

  “敬重我在公司敬重就行了,现在在这躺着算是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提倡献爱心,多去社区关怀孤寡老人么。”

  “乔安,你来我这工作可真长进不少啊,连幽默感都直线上涨。”

  “有吗?我不觉得,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过,有的老电影我也喜欢。”乔安托起下巴,看向屏幕。

  陆先生看着乔安的样子,突然想到闫涵喜欢《卡萨布兰卡》,喜欢亨弗莱•鲍嘉眼里充满泪水,对英格丽·褒曼说“我们拥有巴黎”的样子。他强行打断了自己片段式的回忆。

  “让我猜猜看。”他也把腿拿到沙发上,学着乔安的样子,胳膊抱着膝盖,和她面对面坐,“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革命女烈士劲儿,应该喜欢《乱世佳人》吧。”

  乔安摇摇头,露出小动物的可爱样,“不喜欢,斯嘉丽拒绝克拉克·盖博,有点不知好歹。”

  陆先生心里笑着,你又何尝不是。

  “我喜欢《蒂凡尼的早餐》。”乔安说。

  “因为你喜欢奥黛丽·赫本?”陆先生问。

  “不是,我喜欢物欲横流中带点真爱。一点就够了。”

  一点才显得珍贵。这句话乔安没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一点就显得更奢侈了。

  “你是喜欢坏女孩也能拥有好结局。”陆先生无情地戳穿乔安,靠在沙发一边笑着。

  乔安看看墙上的挂表,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说你是坏女孩生气了?”

  “不是坏透了的人能陪你玩吗?”乔安眼里带着狡黠学着陆先生的语气,“和我玩,你玩不起!”说完她从沙发上爬起来,把桌上零散着的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走到他身后摸摸陆先生的头发。陆先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像要糖吃的小孩那样耍赖,“不准走,孤寡老人要求你留下再玩一会儿,你不陪我我明天去公司告你老板说你没爱心。”

  “我老板也是孤寡老人,我明天还得打起精神陪他呢,你要是把‘静染’的Case给我,我就再陪你一会儿。”

  “你太狡猾了,趁机和我谈条件。”

  “和上司除了谈条件还有什么好谈的?”

  “谈恋爱啊。”陆远扬松开手,扭头看着站在身后的乔安,故作生气状,“孤寡老人不能谈恋爱吗?”

  乔安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停不下。陆先生喜欢她笑,包括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笑。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乔安。雷电过去了,海变得平静,一群白色的海鸥展开了翅膀,贴着海面飞过,发出短促的声音和漫长的壮观。

  5

  如果,闫涵不回来,陆先生一定会觉得,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这样开着电视机,说一些对方喜欢听的话,没有承诺,不去苛求,也没奢望。她不尖锐他不狡猾,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两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利用中藏着一点喜欢,用最小心的方式去和对方相处。

  可是上帝怎么会如此善待乔安呢,她是一个坏女孩,所以她的生活必然充满荆棘。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磨难是特意为那些坚强的人准备的,弱者只能享受放弃后的悔恨和悲伤。

  坏女孩的天敌出现了,闫涵回来了。

  就像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别看它们都是天上云彩的叹息,世界上多少城池毁于这些微乎其微的水蒸气。

  6

  第二天雨过天晴,乔安却是晴天霹雳,陆先生宣布,“静染”的单给了其他同事。乔安用质疑的眼神看他,陆先生补了一句,乔安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协助她一下吧。乔安没吭声。陆先生问,有什么问题吗?乔安微笑摇头,说,领导安排,言听计从。当然少不了惯常假笑,握手拥抱合作愉快。

  憋了一上午,该干什么好好完成,看到陆先生也是热情地问候,谁也察觉不出她气得快要内伤。

  趁中饭时间,她扔掉面具走进陆远扬办公室,敲敲他的桌子,陆先生正在接电话,示意她稍等。她就盯着陆远扬打电话,也不打岔,直勾勾盯着。他放下电话,皱眉看着虎视眈眈的乔安,“什么表情,要吃了我?”

  “你为什么不把‘静染’给我?”

  “奇怪了。”陆先生转靠在椅子靠背上,一脸理所应当,“我为什么要给你?”

  乔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我跟你上床了吧,再说上床的时候也没签合约,说上了床就把单子给她,于是转移到别的方向,“您能告诉我我哪里不如她吗?”

  “‘静染’和我们合作好多年了,一直是方菲在跟,今年给她有什么不妥吗?”陆远扬发问。

  “几年前我还没来呢!这有什么可比性。”

  “你也知道自己刚来,根本没有可比性,还来理直气壮问我为什么!”陆先生冷笑着。这种冷笑,以往都是乔安准备给别人的,今天被他先笑了出来。

  陆远扬站起来,走到乔安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乔安,你不会以为我让你来是因为和你上过床吧。”这种直接,以往也都是乔安准备给别人的。不知怎么的,陆先生今天并不冷静,反而显得急躁,没耐心,每一句本应该调侃的话说出来都像是咄咄逼人的质问,“我相信你的能力才会让你来,如果你真有本事就自己抢过来,就像当初在冯缈缈那里一样。你还真当地球围着你转吗?”

  “我知道了。”乔安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情绪。

  “要不要一起吃中饭?”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自然抬头问乔安。

  “不用了,我约了同事一起吃,正好彼此熟悉一下。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乔安转身离开。

  不应该生气的。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恼羞成怒,更后悔冲进陆远扬的办公室。她拿起马克杯,走向茶水间,同事基本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她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

  竟然还真生气了,明明是赤裸裸的利用关系,谈条件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如何加薪,如何规划她的晋升之路,现在自己倒恬不知耻地来质问他。这样也好,再次提醒了我们的女王,她的人生是一个起起伏伏的证券交易所,在残酷中要用尽心机才能生存,而不是一个用滥情和眼泪填满的三流电视剧。

  Fiona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乔安身后冒出来,笑吟吟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一向这样打招呼的。乔安一惊,差点洒了手里的咖啡。

  “别紧张,是我。”Fiona倒是每天一副森林里狂奔的快乐小白兔样,也难怪,她是没什么值得焦虑的,整个公司都是她家的,这就像复兴公园一样,有旋转木马和酒吧,是她的游乐场。

  乔安心中不快,但还是得赔着笑脸,“怎么没去吃饭啊。”

  “减肥呗。”Fiona凑到乔安旁边,一脸热火劲儿,“我发现了一个素食餐厅特别好,要不咱们一块吃去?”

  乔安强颜欢笑,“你再减就变骨头了,你现在身材已经很完美了。我手上工作还没做完,你约别人陪你吃吧。”

  “整个楼层就剩你和陆总了,我还能找谁呀。”她按下了咖啡机的按钮,咖啡机磨豆子的机械声掺杂在她们的对话中,“再说全公司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没来咱们公司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想变成你这样的人,别人不知道,但是我清楚,陆总是头笑面虎,没对其他人认过怂,但对你不一样,他拿你没办法。”

  乔安心想,我他妈还想变成你呢,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硬着头皮应付着,“别瞎说,像我没什么好的,我还羡慕你呢。”

  Fiona笑嘻嘻地对乔安勾勾手指,示意她过去。乔安一头雾水,把脑袋凑过去,Fiona看看周围,小声说:“刚才你们吵架我听见了,别和陆总生气,他也不好过,‘静染’新上任的公关经理,是他EX。”

  这一刻乔安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豺狼虎豹的身份,像只无公害的小动物,警觉得尾巴都竖了起来,“前女友?”

  “这可是内部消息,你陪我吃饭,我就告诉你,很值得吧。”Fiona晃着脑袋,说起这些,就像说一条事不关己的娱乐新闻。咖啡机发出一声长长的警报声,一杯减肥特供黑咖啡已经老老实实躺在咖啡机的喷嘴下面。

  7

  陆先生在大雨的夜晚,送走乔安之后,的确见到了闫涵。在他们母校门口的烤肉店,他已经好多年没来过了,他以为这里早已搬迁或者改造,没想到它一直都在,老板也没变过,只是头发更白了一些,背更驼了一些。客人也没有变,一批接一批的大学生,三三两两的,中间掺杂着早就过了青春保质期的他和闫涵。

  其实这些他都没注意到,他只看到闫涵。染了亚麻色的卷发倾泻而下,一双大眼睛,带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无辜眼神。十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叼着筷子,四处张望着,桌上的烤盘上已经工工整整摆好烤肉,最中间是五花肉,之后是牛舌,最外面是香菇,她对面的盘子里,也放好陆先生最爱吃的牛舌。看到陆远扬出现在门口,她高兴地挥挥手,不顾周围目光,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闫涵真的一点也没变过,这样招呼着他,不带愧疚,甚至岁月在她脸上都没留下丝毫痕迹。一切如前,她对他的熟稔程度,就像昨天两个人还在图书馆里偷偷接过吻。

  她和乔安最大的共性在于,她们都善于伪装,只不过乔安总在伪装世故,遇到什么事竭力让自己做到宠辱不惊,闫涵总在伪装天真,哪怕一只蟑螂也能引起她的尖叫,其实呢,这个姑娘她什么都不害怕。

  什么都不害怕。

  说起陆先生和闫涵的事倒也很简单,概括成一句话就是闫涵卷了陆远扬的钱跑了,跑了不说,还嫁了别人。不过概括起来这件事也不复杂,闫涵和陆先生大学时候开始谈恋爱,后来一起工作创业,都是一个专业的同学,陆先生家境并不优厚,所以闫涵也跟着他经历了比较困难的时期。故事里出乎人意料的是,后来他们条件好了,自己成立了公司,有了积蓄,陆先生都已经买了钻戒求了婚,闫涵还是跑了,拿着公司的所有流动资金跑去国外嫁人。闫涵拿着所有钱跑,陆先生不在乎,别看他现在干个什么狗屁事都挺处心积虑的,但是对闫涵,他真是不在乎。在当时,如果她想摘果子,手臂又不够长,让他剁个胳膊给自己接上,他下刀见血,也绝对不眨眼。

  很好理解,也很讽刺,就像齐飞对乔安的感情也是这样。再复杂的男生,掉到真正的爱情里面都单纯得像条狗。

  但是他在乎她悄无声息嫁别人,她不能剁了他的胳膊送给别人,让别人去给她摘更大更好的果子。

  闫涵后来也跟他解释过,用各种途径,说自己要留下,想拿绿卡。走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的人多么艰难,这是陆先生人生中最害怕被揭开幕布的一场舞台剧。他因为闫涵的离开,一蹶不振,公司的状况也很不好,最后关门倒闭,为这件事他住过院,精神科,后来吃着百忧解过了两年。不过还好,他还是站起来了,虽然过程痛苦而艰难,但他还是站起来了。这才是我们喜欢的陆先生嘛。

  Fiona说这段的时候,显得特别崇拜,她跟乔安说,自己的爸爸可是陆总的恩人。陆先生的事情,公司里只有Fiona最清楚,也都是她向她爸打听来的。

  闫涵点了米酒,每次倒给自己之前都先帮陆先生满上,碰杯,再娓娓道来自己这些年的事,养的狗,读的书,走过的地方,细微到学会做的糕点,整个过程中,他不说话,像欣赏一样仇人捏出来的展品,渴望找出些许破绽,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面面俱到。带着让人迷失的单纯眼神,对桌上的杯子筷子都有好奇心,爱笑,最令陆先生憎恨的是,她还是讨人喜欢,她的笑能触动他脑子里最不愿意被提起的那根神经。

  “远扬,我其实特别羡慕你,我挺后悔结婚的,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生活就是爱情的火葬场,根本不给爱情留全尸,烧得连灰都不剩。”闫涵夹起一块五花肉,蘸酱,滚上孜然和胡椒,最后包在白菜叶里,张开嘴巴,巧妙地躲过裸色唇膏,放进嘴巴里,这一系列动作无比缓慢,她是想等待他的回应。

  “你告诉我干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私事。”他的话冷得每个字儿上都能掉下冰刀来。

  “因为我对你的事情有兴趣,可你又不告诉我,所以就随便说说我的事,如果咱们两个大人在这儿傻坐着无语凝噎,周围那些学弟学妹看着多丢人。”

  “你其实根本不用找我的。”

  “可你还不是出来了?”闫涵托着腮,盯着陆先生看,“我想你了,我知道你也想我。”

  “我不想你,我出来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你也这么薄情,有了小姑娘就把旧情人抛到脑后了。”她眯起眼睛,故意责备,依然带着笑意。

  陆远扬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

  “在你家楼下看到的,刚才我开车去找你,你送她下楼,虽然下着大雨,但是我也能感觉出来,女孩长得真漂亮。后来我想打扰你也不好,就开车走了。转着转着肚子饿了,正好开到这,没想到这家店还开着,我想着自己吃饭的情景,觉得实在太可怜了,打个电话给你碰碰运气,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说完她忍不住笑,带着娇嗔,“那女孩挺好的,下这么大雨还不让你送回家,善解人意。”

  陆先生听着她说,闷不吭声,自己把杯子里的米酒干了。

  “我说陆远扬,”闫涵举起自己的酒杯,碰碰他的空杯子,“你现在是不是一点也不愤慨我当年离你而去了,你看,我说过谁离开谁都不会死,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活得更好。”

  你最好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这辈子也别回来。陆先生在心中这么喊着,手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还是尽最大努力,维持着沉默、冷静,不带情感,“闫涵,我的确一点也不愤慨,不是因为我现在过得挺好,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了,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你在我心里没分量了,所以,以后你是好是坏,我是死是活,咱们都别再联系了,你当初走了,就该想到今天的场景。别再联系了,当给对方留点美好回忆吧。”陆先生拿出钱包,对着远处的老板娘招手,“买单!”

  “其他我都能做到,留美好回忆恐怕很难。”闫涵没抬头,用长长的金属筷子夹着烤炉边缘的蘑菇,她还是一样,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条理清晰,连吃烤肉都不例外,从最里面开始吃,之后一层层向外蔓延,“远扬,我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可是咱们以后难免工作得接触,我也是出于旧交想跟你提前打个招呼。”闫涵一拍脑袋,责怪自己的样子,“你看,我光顾着聊天都忘了给你名片。”

  她从手边的包包里掏出一个刻了她名字缩写的精致牛皮夹子,拿出一张名片,双手恭恭敬敬呈到他面前,“下午刚印出来的,还热乎着,你可是第一个接我名片的人呢。”

  陆先生像提防一个陷阱似的接过名片。

  上面正楷字,印着她的名字。职务是,“静染”的公关部经理。

  “如果你不想多看见我呢,我就努力回避,反正‘静染’和奥里斯的合约也快到期了,好多公司都想和我们合作,我觉得菱美给的条件也挺好的,反正都考虑着吧,我刚回国,对国内行情并不了解,还请陆总多关照。”她用最温和柔软的语气说出这些,让陆先生不寒而栗的话。

  闫涵这个女孩多像是一部制作精良的恐怖片,条理逻辑清晰,所有的情结都埋在平和的叙述下,是一幅空旷无垠的风景画,可是在风景画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偷看你的迷路女孩,你用放大镜才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带着阴森森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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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iona在冷气充足的素食店里讲这些。桌面上的食物乔安碰都没碰,闫涵的出现让她变得无比警觉,全身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这是一间装潢清新,食物清淡,能用清心寡欲来形容的食肆,乔安却拼命张望四周,想知道是谁点了生鲜,因为她分明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

  相信你们都在酒单上见过血腥玛丽这个名字吧,你们知道这款酒名的由来吗?今天就用它的故事来作结尾吧。

  这款酒的名字来源于四百多年前的英格兰统治者,玛丽一世。她的性格古板、固执,是一个死硬的天主教徒,并对新教有着刻骨的仇恨,即位之后在英格兰复辟罗马天主教,取代她父亲亨利八世提倡的英国新教。她对新教徒采取了高压政策,屠杀其中的激进分子。在她统治的五年中,有三百余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因种种暴行获得了她 “血腥玛丽”的称谓。

  可是你们知道她最后的结局吗?她病死时,整个伦敦响起了欢庆的钟声,即位的就是她妹妹伊丽莎白一世,那些不惜任何代价、费尽心血建立的宗教政策也随着她的死亡被彻底颠覆。

  没有人能预知未来,谁会笑到最后,猎豹或者小白兔都可能成为被加冕的幸运儿,但是,历史上从没有一个女王,能手上不沾满别人的血腥,轻而易举走上王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女王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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