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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形魔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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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鹰期待下,香霸悠然道:“我有一批状况良好的船,卖给范兄。”

龙鹰失声道:“什么?”

香霸对他惊讶的反应非常满意,双目放光,一副不到他不心动的态度,轻描淡写的道:“这批船最旧的下水不到十年,新的几艘仍在试航改良的阶段,总数达一百二十五艘。其中楼船两艘,蒙冲和斗舰一十八艘,此外是走舸、海鹘、车船和游艇,以战船名称分类是为方便,战斗装置全被拆掉,与你船队的民船没有大的分别。不谈其他,以蒙冲为例,为双体结构,每体用三段粗大树段刳挖、纵向连接而成,两头首尾相齐地并肩排列,中隔三丈,以横梁联结为一,铺设横向木板,以铁钉固定,比一般单体蒙冲坚固逾倍。”

言有未尽处,是蒙冲如此,其他可以想见。

车船是唐初少帅军依鲁妙子的遗书依图建成,名为“飞轮船”,乃少帅军水师的秘密武器,两侧各安装一个木叶轮,以脚力踏动,轮转如飞,在内河战灵活如神,于多场水战中屡立奇功。最著名的水战,是大破李子通来袭的庞大水师。

龙鹰咋舌道:“荣老板太看得起小弟,经过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造船买船,我的船队尚未能超逾二百之数。你这批船肯定价值不菲,小弟怕自己负担不来。”

香霸耸肩道:“我们若要在各地分开散货,不是没法办到,找上老兄你,正因视你为自家人,所谓‘肥水不流别人田’,范兄想想便明白。”

龙鹰当然明白。

现在大江联化整为零,为免引人注目,没理由维持如斯庞大的船队,保留少量船足够有余,且省下大笔开支,情况一如送走突厥人。不过如这般的放弃,实在可惜,到需要时,悔之已晚。

杨清仁并非李显,乃上下一致公认的继承者,如被他夺权,反对者不在少数,当各地军民起义反他,这么一个精锐的船队,可起关键作用,“范轻舟”不反他便成。

笼络“范轻舟”成功下,被拆去武备的坚船随时可改装回战船,变成杨清仁的水师。

这么高明的计策,舍台勒虚云外,谁想得出来?

龙鹰自问纵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此绝妙的一着。

自隋唐开始,不论造船业或水战,在军事和经济上,均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太宗李世民当年就以李孝恭、李靖率斗舰二千艘东下,连连攻克荆门、夷陵、清江,直逼江陵,荡平萧铣,之后平定各地,水军都是重要一员,至乎主要部队。

水师之所以变得这般重要,究其因由,实与大运河的开通有直接关系。

大运河全长四千余里,最宽处近四十丈,最窄也有十多丈,连接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形成了以神都为中心的南北水上交通线。

在新潭码头登船,于中土境内几是无远弗届。

香霸这单大买卖更是及时雨,可令他大幅加速“南人北徙”暗渡陈仓之计。

他奶奶的!

龙鹰叹道:“请荣老板开个价。”

香霸不愁他不答应的,好整以暇的道:“我以新船一半的价钱,再打个折扣半送的卖给范兄。”

接着从怀里掏出卷宗,递给他道:“是买卖的清单,列明每艘船的尺寸、用料、设备和价目,范兄可一目了然。”

龙鹰接过后纳入怀里去,道:“是否该由小弟派懂船的人先去看货?”

最怕是香霸陪他去,故先发制人。

香霸道:“交货给你后才看岂有分别,我说出付款的方式后,范兄自然明白。”

龙鹰道:“总共多少钱?”

香霸道:“一口价,二十万两黄金。”

龙鹰还以为是数万,确不知米价,失声道:“二十万?老板说笑吗?除了圣神皇帝,我敢保证一时间没人可筹措这么多金锭子。”

官场或江湖,无财寸步难行。

香霸的开价,令他联想到各方面。

昔日台勒虚云开口向他要二万两捐献,后来因双方关系恶化不了了之。当时他没想过台勒虚云真是周转不灵,以为是试探他忠诚的手段,然而证诸后来的事实,台勒虚云其时确“求财若渴”。

香霸的珍古斋、翠翘楼的兴建,剩说最大的两项开支,实在需财,少个子儿都办不来。以香霸富可敌国,亦要阮囊羞涩,左支右绌。今次卖船赚回来的,可济其燃眉之急。

大江联在这方面,等同竹花帮、黄河帮和北帮,没有钱谁愿为你出力卖命?

香霸道:“自家人,怎会要你倾家荡产,这样的事没人肯做。关键在付款的方式,第一笔是一万两,收货时付讫,余额分四年交付,该在范兄的负担能力内。”

龙鹰也为台勒虚云叫绝,“范轻舟”立成他活着的“摇钱树”,在未来的几年拼命赚钱支持他,而台勒虚云则以对大江联“无益有害”的大批新和旧的船套回巨额现金,彻底解决财政的难题。四年后,珍古斋或许仍是蚀本生意,但翠翘楼肯定赚回成本,成为生财的活水。

假设他真的是“范轻舟”,一旦点头完成交易,自此势愈陷愈深,至少成为大江联无名却有实的一员。

沈香雪情诱,香霸利诱,双管齐下,“范轻舟”如何招架?

一句话即可断然拒之,但怎说得出口?

从“范轻舟”或“龙鹰”的位置看,拒绝绝不明智。

交易最后以十八万两黄金成交。

整个交谈里,香霸一字不提沈香雪。公还公,私还私的。

此正为香霸高明之处。

龙鹰本以为沈香雪送他来,也接他走。岂知离开时美人儿香踪已杳,来个欲擒先纵,令他有点失落。

人确矛盾。他本最怕沈香雪缠他,当非如此,又患得患失。

没有台勒虚云点头,香霸不可能卖半艘船,如此关系到大江联未来的决定,也不到杨清仁作主张,尤其战船是由高奇湛控制,除台勒虚云外,没人可指使他。

他龙鹰在与台勒虚云的斗争上,思虑不周,简单地以为台勒虚云因伤致两、三年内不足为患,直至今天方猜到他在幕后操纵大局,实属失策。

台勒虚云伤势虽重,脑筋却不受影响,不能斗力,仍可斗智,证明了同样的凌厉难挡。他并没有退出,选神都为疗伤之地,布下奇谋妙算的罗网,等他来投进去,又藉他来发动阴谋,尽显能耐。

幸好他除了是“范轻舟”,也是“龙鹰”,隐隐感到台勒虚云与女帝废李显的恶毒谣言有关系,藉张柬之辟谣化解,未算全输。想是这么想,可是心底里的忧虑丝毫无减,最困扰的是没法识破台勒虚云的手段,就像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于满布陷阱的陌生地方慌不择路,随时错脚掉进陷阱去。

神不守舍里,有人唤他“范轻舟”的名字。

龙鹰茫然立定,循声瞧去。

霜荞的马车停在街的另一边,美女揭开车帘,向他招手。

龙鹰似作着噩梦,明知是梦却永远不会醒过来的那种感觉。

从踏足神都的一刻,噩梦开始了。坐未暖席,给无瑕由日安舍接走,送他到如是园去,台勒虚云藉闵玄清的一双妙目再一次鉴定他的“身份”,同时让他遇上沈香雪。

当时沈香雪便说过香霸要见他,着他碰到香霸时装作互不认识,原定的计划该是安排香霸在某些公开场合与他“相识”,现时形势有变,“范轻舟”成为神都权贵避之则吉的瘟神,香霸改为私下和他密会。

他一直被台勒虚云牵着鼻子走,毫无反击力,犯上兵法上“知敌不足”的大忌,“不知何所攻,也不知何所守”。

刚才的失神,是他从未试过的事,可知困扰得多么厉害。

唉!如何摆脱台勒虚云无影无形的魔爪呢?他失去了与霜荞虚与委蛇的心情,但愿可一个人独自思索,亦晓得想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总好过花精神去应付霜荞。

念头仍在脑瓜内盘旋的当儿,身不由己的横过车马道,朝马车走过去。

霜荞的声音钻入耳内道:“妾身到日安居找你,店伙说你给人用马车载走,惟有返如是园去,又这般巧的,竟见到你无主孤魂似的在街上游荡。不论有多少人,不用留心,一眼可将范爷认出来。”

龙鹰方醒觉正在返日安舍途上,适才确是走路不知自己在走路。

霜荞肩挤肩的靠着他,温柔体贴的道:“妾身送范爷回日安居吧!看你神游太虚的样子,该好好的休息。”

龙鹰冲口道:“若不回日安居,可以到何处去?”

话出口方晓得在说什么。霜荞肯放他返日安居,该还神作福才对。或许此正为人在六神无主下的状况,说话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究竟在何处出了问题?

下一刻,他整条脊骨凉惨惨的。

他想到了!

存在于他精神领域最深层次的魔种,清楚危险,并设法警告他,偏是他掌握不到。一如飞马牧场的那个早上,忽然心惊肉跳,他却没法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子。那也是“识神”和“元神”分离状态的后果。

“道心”为“识神”,行、住、坐、卧,直接接触外在的天地;“魔种”为“元神”,处于人身内秘不可测的精神层次,对“道心”做出各方面的支持。

可是由于两者仍处于“半分离”的情况,中间重重阻隔,“魔种”的神通广大,遂受限制,否则他已成仙成圣。

“在想什么哩!”

龙鹰目光投往窗外,方发觉马车在朝如是园方向走的途上,脑筋重新活跃起来,想到如避入如是园,符太怎找得到自己,而符太已成他与女帝、胖公公间的唯一桥梁。

忙道:“对!我要回日安居去。”

霜荞没犹豫的指示御者掉头返日安居。

龙鹰心神稍定,叹一口气,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他亦不明白自己为何叹息。

霜荞凑到他身旁轻轻道:“范爷被折磨得很惨,妾身可如何为你效劳呢?”

龙鹰深吸一口气,压下诸般扰人的情绪,有迹的或无迹的。

自己的失去方寸,看不见的有魔种的深层次原因,表面则为女帝遽然而来的“退出”,令本稳妥的局面变量丛生,可是最使他无法释怀,是感到在台勒虚云的通天智慧下,他“范轻舟”沦为一只棋子,藉他特殊身份位置,作为启动阴谋的引子。其因应形势而变化的种种手段,即使身受其害,仍不得不承认精彩之极。

他非是凭空猜想,而是有根有据。通过渗透,台勒虚云掌握着宫廷斗争的主动权,二张的挑衅,东宫和武氏子弟的反应,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

台勒虚云的魔爪无处不在。

忽然间,对辟谣他再没有把握,因不知台勒虚云应对之法。

霜荞对他去见何人,一句不提,显然清楚见的是张柬之,故扮作知机的不问他,免讨没趣,且不适合她“江南才女”的身份。

在这场以神都为战场的智计比拼里,他是一败涂地,最不堪是仍不知道输得有多惨。

唯一的得着,或许是“范轻舟”的身份未被识破,反给巩固了。他现在的反应,恰如其份,反映出野心勃勃的江湖大豪,满怀信心到北方来大展拳脚,轻率大意下被卷入神都的权力斗争内去,被女帝驱逐出境,事业遇上重挫,致失意憔悴。谁猜得到他内心想的,是另一回事。

可庆幸的,他输掉的只是一场战役,并未输掉整个战争,不论输得多沉重难堪,当是一个教训好了,看以后还敢否对台勒虚云掉以轻心。

唉!连他自己也感到在自我安慰。“欠”台勒虚云的二万两赔给他后,另加十六万两利息,比最吃人不吐骨的高利贷更具夺命的威力。

棋子的感受愈趋强烈。

还有是如何应付沈香雪?

念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烁脑际,霜荞的耳边细语把他的魂魄勾回来,一怔道:“是否干什么都可以?”

霜荞“呵哟”一声,俏脸爬满红霞,娇嗔道:“范爷想歪哩!人家在想若范爷在神都有未了之事,妾身可代劳吧!”

龙鹰苦笑道:“在现时的情况下,都大家仍来耍小弟,真不是时候。”

霜荞抱歉地香他面颊一口,轻轻道:“是妾身不好,妾身留在日安舍陪范爷好吗?”

龙鹰心忖台勒虚云派来对付他的人,没一个是好惹的,表面似是脆弱的沈香雪,偏造成他最大的难题。霜荞明着来贴身伺候,负起监视他之责,不住的欲拒还迎,缠他缠得不着痕迹,拿她没法。

颓然道:“如不是陪睡,可免则免。”

霜荞两边小耳烧着了,玉肤发热放光,香喷喷的,白他一眼后坐直娇躯,没答应,没反对,因之形成的暧昧,最能惹来遐思,引人入胜至极。

龙鹰倏地清醒过来,自已在干什么,竟在这个时候去惹她。

拍额道:“差些儿忘记了一件事,还要去找一个人。”

霜荞讶道:“找谁?”

龙鹰道:“说错了,是有人来找我。说出来包保吓都大家一跳,所以不能说。”

霜荞大嗔道:“范爷在耍妾身。”

龙鹰笑道:“什么都好。他奶奶的,这么的又一天,说不定今夜小弟会偷进都大家在如是园的香闺去,都大家勿给吓一跳。”

马车驶入日安居的东大门。

太阳没入神都西面的地平,接踵而来的或许是龙鹰平生里最漫长的一夜,不晓得有何惊天动地的事,于他醒来时骤然降临。

一切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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