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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坦诚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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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进,书室。

这间书室约女帝上阳宫御书房八分之一的大小,但以民间的标准论,算相当宽敞。两边置藏书柜,张柬之独自一人在书室内候他,易天南引介“范轻舟”后,知机的离开,剩下两人隔桌对谈。

书室是小花园内独立的房舍,有风火墙将它与主宅分隔开来,是密会的好地方。在龙鹰的灵应下,掌握到有大批高手环护四方,保安森严。

张柬之的样子没多大改变,只是额角添了几道皱纹,眼皮有点浮肿,该是昨夜睡得不好,或是没有睡过,精神仍算不错,可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他以带点惊异的目光瞧“范轻舟”几眼后,易天南介绍时,颔首以应,一直没说过话,到易天南退走,两人分主客对坐,开腔道:“希望范先生畅所欲言,而不论先生说什么,本相自会权衡轻重,不把于先生不利的话泄露开去。事关大唐荣衰,万民福祉,请先生以社稷为重,万勿隐瞒。”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愧当朝名相。

稍顿续道:“事先声明,今次约先生来见,绝没有丝毫违背圣上之意,针对的是二张兄弟,两人只手遮天,蒙蔽圣上,先生虽抵神都不到三天,该知道一二吧!”

龙鹰点头表示晓得。

张柬之忽然道:“我和范先生是否曾见过呢?”

龙鹰知他只是有似曾相识之感,并没有联想起“龙鹰”,否则将难像目前般平和,斩钉截铁的道:“鄙人是首次到神都来。”

张柬之沉吟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份,望范先生能澄清与鹰爷的渊源关系。范先生既教易帮主向万爷引证你的身份,该非外人。这个澄清非常重要,否则我们的谈话难以继续。”

龙鹰心中暗赞,张柬之的魅力虽及不上狄仁杰,并不差太远,不论内容、语谓,均有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教人恨不得掏出心来让他看。

他的问题重心敲在节骨眼处,事实上他和易天南说的话里,最有力是提起万仞雨,此非可凭空说出来的话,首先须清楚万仞雨与易天南的关系,明白万仞雨和龙鹰间的交情,都不是一个外人可晓得的事。

他尚未有机会回答,张柬之补充道:“先生晓得万爷身在何处吗?”

龙鹰立告头大如斗。

他之所以向易天南提起万仞雨,是不欲与易天南对敌,如果他是铁石心肠的人,理该不说。易天南没想到的事,张柬之无有遗漏,一矢中的。假设他说万仞雨刻下正在关中的老家,又或与“龙鹰”一起在高原,不但令张柬之认为他纯属猜估,还大有没活口对证的味儿。

一个简单的问题,牵涉到他和万仞雨的关系有多深,但若非万仞雨清楚“范轻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岂肯为他作证?

龙鹰别无选择,要踢破台勒虚云的谣言,须取得张柬之的信任,时机一去不返,把心一横,兵行险着,沉声道:“鄙人现在说的,限于张相一人心里明白,因关系到鄙人与大江联的斗争,如风声泄露开去,鄙人多年的努力,将毁于一旦。”

张柬之掠过讶异之色,没有犹豫的作出保证。

龙鹰压低声音道:“万爷到并州去请国老到京师来。”

以张柬之的修养,乍闻之完全没法掩饰地脸露骇异,失声道:“什么?”

龙鹰肯定地重复一遍。

他不知多么想告诉张柬之,万仞雨请国老出山,为的是对付杨清仁,破他们的大小阴谋,不过想起当日以“丑神医”王庭经的身份,藉符太指证杨清仁,却不被张柬之接纳的情况,记忆犹新,怎敢造次,更怕节外生枝,岔往别处去。

果如所料,张柬之接着问道:“请国老回京所为何事?”

龙鹰按下强烈的想法,道:“现时天下之间,只有两个人可直接向圣上进言,令圣上立即传位太子。国老当然是其一,另一个是鹰爷。张相熟悉他们,该知鄙人所言非虚。”

张柬之像此时方第一眼瞧见他般,用神打量,沉声道:“你怎可能晓得万爷的事?”

龙鹰面对的是最关键的问题,如何回答,决定了他坦白的程度。

他甚至想过立即自揭“龙鹰”的身份,却怕于此非常时刻、形势错综复杂下,如此节外生枝,后果难测,走差一步将错脚难返。

最令他犹豫的,是张柬之始终不像狄仁杰般明白自己,又不知道龙鹰曾为李显回朝的事出过力,自己扮“范轻舟”的事从没和他商量,到此刻仍在瞒他,行为本身足令他怀疑,一旦他像其他人那么认定龙鹰为女帝的人,觊觎帝座,那就是弄巧反拙。

人心难测,特别当牵涉到政治,不可以常理推之。

龙鹰虽然心急,但不得不耐着性子,道:“此事须从头说起。”

迎上张柬之锐利的眼神,龙鹰肯定有力的道:“我范轻舟虽未至沦落为凶徒恶贼,但大概没人视我为善类,吃的是江湖饭,直至坐上乌江帮到成都的客运船,当时的情况,张相该清楚。唯一不为人知者,是结交到王昱,并被他说动,合谋对付采花盗,于我来说,看上眼的是巨额悬赏,岂知事情开始了,竟没法停下来。”

张柬之皱眉道:“王昱?”

龙鹰道:“这么看,张相应不知王昱为上官大家的表兄弟,且是清剿魔门的谋臣之一。”

张柬之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颔首不语,待他继续说下去,龙鹰叹道:“长话短说,原来做好事不但停也停不了,回报更大,受尊敬重视。就在同一艘船上,我结识了丹清子,受她之托送两徒到慈航静斋。唉!当时糊里糊涂的答应了,只可以缘份或丹清子法力无边来解释,她看见我看不到的东西。竹花帮的桂有为桂帮主,因慈航静斋的请求,安排她们师徒三人坐上这艘船,亦因鄙人义助她们,与鄙人建起交情。”

张柬之道:“先生说的,我听过,没有这么详细清楚。”

龙鹰道:“收拾采花盗,送丹清子前辈两位高徒到静斋后,我的思想改变了,对江湖强买强卖的勾当兴致全消,想改行做正当生意,没想过沾手官府的事,可是一件事将我改变过来。比起大江联的歹人,以前的范轻舟可算是大善人。”

遂将池上楼焚船杀害无辜女子的事说出来,直言石鼓镇指挥官程展招揽他为军方暗里办事,后更得黑齿常之认可,由王昱通过上官婉儿报上圣上去,自此“范轻舟”成为了军方对付大江联的矛尖。

说毕“来龙去脉”后,龙鹰首次有系统地完善化“范轻舟”投诚的过程,不会给人随便一句话问个哑口无言。

除有关万仞雨请国老出山一事不可说出去,其他均没有顾忌,与台勒虚云一方所知的没有冲突,自此龙鹰可安然享受“范轻舟”的身份。

结论道:“我就是这么骑上虎背,成为大江联的头号敌人,欲罢不能。鹰爷、万爷和风公子到南诏前,与我秘密碰头,自此之后,我透过桂帮主,保持与神都的联系。鹰爷不在时,由胖公公和桂帮主联络。昨天鄙人入宫,公公在与鄙人的密谈里,交代鹰爷和万爷的去向。”

张柬之沉吟道:“胖公公肯对你如此推心置腹,绝不寻常。”

龙鹰岔开道:“鄙人直至刚才,方晓得万爷去请国老出来,竟是秘密。”

张柬之点头道:“范先生很坦白,比之本相所知的,该离事实不远。多问一句,你今次到神都来,为的是何事?”

比起狄仁杰的英明果断、大刀阔斧,张柬之实过于谨慎,不过此正为狄仁杰看上他的优点之一,龙鹰没得怨,答道:“一天大江联仍在,鄙人所有作为,与此有关,不宜透露。敢问张相今次见鄙人,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时间宝贵,龙鹰不愿浪费在其他事上。

张柬之直言道:“本相希望清楚先生在御书房内的半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事,并保证向其他人只道出看法,不涉细节。事关重大,先生万勿有隐瞒。”

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

自踏入书室后,龙鹰一直在分心思量如何措辞,以遂目的。

一般的虚假言词,绝诓不过精明的张柬之,须走险着。

不思索的道:“张相至紧要告诉其他人,圣上抓鄙人去是痛斥一顿,全赖胖公公力保,方能保住小命,但限鄙人在三天内离开,三年内不得踏足神都半步。”

张柬之一怔道:“难道不是这样?”

表面看,武曌唯一见“范轻舟”的理由,在弄清楚球赛的前因后果,谁是谁非,“范轻舟”有否在中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若然如此,就斩了“范轻舟”为男宠们消气。

大江联一方和张柬之当然不像其他无知者想得如斯简单,因他们掌握的讯息远超其他人,但仍没想过根本不是那回事。

龙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圣上和胖公公关心的,是大江联有否成功渗透神都各个阶层。”张柬之现出自龙鹰第一次在上阳宫甘汤院见他后,从未见过的凝重神色,显然被勾起符太指证河间王为大江联刺客之一的心事。女帝和胖公公的怀疑,自有前因。

龙鹰叹道:“圣上龙颜憔悴,今次的事令她很困扰。”

在这方面不论他说什么,张柬之难辨真伪,因女帝高高在上,群臣又不敢直视她,只有在御书房,方可在较近处瞥得清楚一点。

他顺手为千黛替女帝一事铺路。

张柬之同意道:“圣上早朝时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嘶黯低沉。”

接着沉声道:“圣上和公公怎样看?”

龙鹰道:“他们没有直接说出来,反复问鄙人有关大江联由明转暗的状况,与及他们过往惯用的伎俩和手段。不过,依鄙人从圣上和公公的对答,感到圣上和胖公公均深信大江联已成功打进朝内朝外的不同阶层,至少渗透了正不住招兵买马的张氏昆仲,因圣上和胖公公均熟悉两人,他们今回的行动,该是有人在背后筹谋策动,无风起浪,且必有后着。”

龙鹰这番话聪明之处,是收窄打击的范围,集中于二张。

假如他道出实情,指出太子集团、武氏子弟均为敌渗透,牵连过广,将使张柬之无所适从,至乎没法接受。可是对象是他恨之入骨的张易之和张昌宗,不用龙鹰加盐添醋,张柬之定必全盘受落。

龙鹰不晓得会否因错过点醒他的机会,异日后悔不已。可是逼在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戳破大江联居心叵测的恶毒谣言,破其阴谋于只差一篑的要紧时刻,其他的是后话了。

既然女帝认为二张是被人利用,那废李显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张柬之果然精神大振,心神却飞到别处去,心不在焉的道:“还有较特别的事吗?”

龙鹰道:“圣上问胖公公如何处理此事,公公答她,在国老有可能已出事的情况下,须立即召鹰爷回来,问清楚塞外的情况,因太子接位的事,不容再拖。”

张柬之剧震朝他瞧来,眼神再次凝聚,一脸难以相信的神色,道:“圣上和胖公公竟在你面前说此事?”

龙鹰举掌立誓道:“如有一字虚言,教我天劈雷轰而亡,历代祖宗全被打下阿鼻地狱。”

他说的是重至不可重半点儿的严厉誓言,因确有其事,是女帝亲口说的。

他的辟谣大功告成。

张柬之再没兴趣说下去,猛然起立。

龙鹰忙陪他站起来。

张柬之道:“你今天做的事,本相非常感激,请多待一会儿,易帮主会安排你离开,本相须先行一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龙鹰心情忐忑,不知能否抢先台勒虚云一步。不用动脑筋,也晓得张柬之是直接到东宫去见李显,安抚他脆弱的心。

可以做的事,他都做了,现在唯一可做的,是静观其变。

易天南对他的态度大为改善,亲自送他返日安居,并打算陪他一起吃迟来的午膳,为他婉言拒绝。

在日安舍主厅坐未暖椅,博真三人闻风而至,晓得球赛告吹,叹息几声立即忘掉,叫来酒桌,四人吃喝笑闹,暂别人世的诸般烦恼。

龙鹰道:“在这里玩够了吗?”

虎义道:“不是够,而是厌,不知是不是见回你给勾起往事,打仗虽然千辛万苦,艰难里却见真情真趣,为仍然能活着欣悦莫名。可是昨夜到翠翘楼去,剩是那股青楼独有的气味已令我差些儿掉头走。”

博真大讶道:“我还以为得我一个人有像你说的感觉。他奶奶的!我们逛青楼如别人的饮水吃饭,失诸太过。第一次有娘儿投怀送抱,似登仙域,可是如今近乎没有感觉。”

管轶夫笑道:“问题该出在青楼的情爱,是用钱财买回来的,而任何事都可习以为常,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试别的玩意。”

龙鹰心中一动,道:“小弟有个提议。”

三人大喜。

虎义代表三人问道:“你老哥永远是我们的指路明灯,请赐示。”

龙鹰道:“就是再次聚义,准备打连场硬仗。”

三人齐声欢呼。

龙鹰讶道:“有何值得高兴的呢?”

博真回味无穷的道:“我们三个人不住交换心得,达致同一的结论。”

龙鹰兴致盎然,问道:“究竟是他娘的什么妙论?”

博真道:“是个连你仍没法驳斥的道理,人要肚子饿了,入口的东西才觉得美味。”

虎义接下去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吃得过饱,即使眼前摆满山珍海错,吃东西和受苦毫无分别。明白吗?”

龙鹰一头雾水道:“或许小弟没经历过你们所经历的,想不到与我的提议有何关连之处。”

虎义待要解释,门环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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