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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料寻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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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裹儿狠狠道:“你是明知本郡主‘不看僧面也须看佛面’,不会在牧场内重罚你,故有恃无恐。哼!你晓得在何处开罪我吗?”

白盖怕遭池鱼之殃,退在远处瞧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卑鄙小人情状,令人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独孤倩然六女现出不忍的同情神色,可是见安乐郡主正在气头上,不敢插口,又隐隐觉得这个江湖浪子有应付的办法,且知他调戏郡主是有意为之。他说得出“克星来了”,正表示他晓得来者何人。

龙鹰的单膝跪地仍是与别不同,跪得威武好看,又带点魔种的邪异之气。倏地抬头朝李裹儿瞧去,微笑道:“请郡主赐示。”

给他深深看了一眼,李裹儿的气早消了大半,本想斥责他昨夜不理她在场,竟敢对河间王言词不敬,改口道:“今天你和河间王说了些甚么话?”

龙鹰从容道:“来来去去都是互相仰慕的话,河间王更邀小人到神都去,多点时间切磋较量,把酒言欢。小人字字属实,郡主可找河间王印证。”

众皆错愕。河间王不论在朝在野,均是地位尊崇,范轻舟虽是南方大商家,要和河间王平辈论交,仍欠足够的资格。不过他敢请李裹儿向河间王求证,该所言属实,否则就是欺郡主之罪。而他说得自己与河间王的关系这么好,那李裹儿惩戒他前,好应先知会河间王,以示对河间王的尊重。

另一微妙处,就是既然河间王现在竟和眼前这大胆无礼的狂徒已成莫逆,称兄道弟,而李裹儿却拿河间王与范轻舟间的事来数范轻舟的罪状,便颇有“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的味儿。

李裹儿仍有杀着,淡淡道:“为何见本郡主来立即掉头走,是作贼心虚吗?”

此时连武延秀等也知李裹儿是故意留难范轻舟,深悉她性情的武延秀更心叫不妙。

龙鹰压低声音道:“小人只是路经此处,郡主可问六位姑娘。”

他运功约束声音,不让白盖听到,以免被他当场揭破。

六女立被气结,又无法置身事外,一是踢破他的谎言,另一选择是与他“同流合污”。

独孤倩然迎上李裹儿询问的目光,略一颔首,神态仍是清清冷冷的,没有丝毫为一个陌生男子圆谎的破绽。

李裹儿终找到下台阶,冷然道:“就罚你参加这次的仙迹游,给本郡主滚起来。”

龙鹰一个侧倒,就那么着地翻滚开去,然后弹起来,满脸灿烂笑容,大声道:“谢郡主开恩,小人滚起来了。”

内府又名飞马园,位于场主府中央,由三十多间各式房舍组成,高墙环护,是场主的起居之所。

仙迹游的团领是个口齿伶俐的牧场年轻姑娘,说话娓娓动听、言词生动,介绍着寇仲和徐子陵初抵牧场的情况,如何在膳房内绞尽脑汁,务要弄出令当时场主商秀珣满意的糕点,描述得形神俱全。听后众人方晓得寇、徐两人的厨子任务是何等艰巨。

龙鹰给引出兴趣来。

此时团领姑娘在前领路,接着就是手挽着独孤倩然手肘的李裹儿,五位世家大族的小姐,才轮到武延秀和四个随从高手。

龙鹰走在队尾,白盖则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团领姑娘叙述道:“寇仲和徐子陵由天亮忙至天黑,失败过无数次,人人都为他们担心的时候,终于分别以煎、炸、炙、蒸四种手法,制出前所未见的四款新式糕饼,场主的爱婢要将糕饼拿去给场主尝试,两人乘机追在婢子身后,别人拦阻时,两人口口声声怕给人从中弄鬼,故必须亲身护送。我们现在走的,正是他们当年从膳房到内府的路径。”

独孤倩然赞叹道:“飞马园美极了,是倩然到过最特别的地方,沿着这游廊走,景色数步一变,景景不同,若如身在画卷之中。”

声如其人,甜美清越,余音萦回。

龙鹰在大后方嚷道:“两人既然由早忙到晚,肯定送糕饼该为明月当头的时刻,另有一番滋味。”

团领姑娘讶道:“这么多天了,只有范先生提出这个问题。”

李裹儿本想着他闭嘴,可是团领姑娘这么推许他的见地,不好意思说出来。回头瞥龙鹰一眼,龙鹰竟乘机向她眨眼睛,吓得她忙回过头来,定过神始知给他算了一着,其挤眉弄眼在时间上的拿捏,就像早清楚自己会有别头看他的动作。

龙鹰是故意讨好她,为的是“范轻舟”在神都的未来。而不论自己如何逗她,亦不怕她会迫他就范,因为这里不是她可为所欲为的地头。

众人不住深进内府,或穿房过舍,或漫步园林,确是无一景相同,充盈着庞大无匹的感染力,使人涤心洗虑,忘人忘我。

武延秀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问道:“听说飞马园乃由不世巨匠鲁妙子鲁大师亲自设计,是否确有其事?”

团领姑娘道:“可以这么说,但在鲁大师抵牧场前,飞马园已存在,后来依他的指示增减改建,方成如此规模。现在整座山城,处处均可见大师的手笔,最妙处是可和旧有的山城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

众人为之赞叹不已。

李裹儿忍不住的娇声道:“范轻舟你对此又有何高论?”

龙鹰将心里刚想着的两句话以朗诵的形式说出来,道:“山高哪碍白云飞,竹密岂妨流水过。”

包括李裹儿在内,即使对他含有妒意的武延秀,也听得发怔回味,全说不出话来。

众人继续往前走。

足音传来,龙鹰像其他人般朝前瞧去,一人从一座轿厅举步悠然自得的迎出来,向李裹儿施礼道:“愚生宋问,是商场主的表兄,场主晓得郡主驾临,故着愚生来暂代团领之职,让郡主更能感受到当时的情况。”

团领姑娘退往一边去,神态恭谨。

李裹儿大感光采,道:“那月令是特别照顾裹儿哩!待会裹儿定要亲自去谢她。”

宋问“暗吃一惊”,忙道:“场主刚巧有事离开,不过愚生会将郡主的心意转达。郡主请!”

轿厅清幽雅致,布局简洁,最引人注目是放在中央圆桌上一碟四个的古怪糕饼,还是热辣辣的,该是刚制出来。

宋问向着在圆桌的另一边的众人道:“愚生身后这扇窗子,‘少帅’寇仲甫进厅便立在这里凭窗外望,徐子陵则老老实实的在桌子旁坐下来,由此可看出两人性格的分别。”

独孤倩然道:“宋兄怎会知得如此清楚,仿似亲眼目睹呢?当时厅内不是只得他们两人吗?”

李裹儿赞道:“倩然问得精彩!”

宋问好整以暇道:“是多年后徐子陵在与商秀珣商场主的谈话里,忆起旧事,述及当时的情景。‘少帅’寇仲亦在场,指出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透窗看到场主书房里挂着的那副对联。”

众人兴致勃勃的从圆桌两边绕过来,重温寇仲的经验,往窗外望去,看到对面的书房,也看到对联。

李裹儿念道:“‘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很有意思呵!”

独孤倩然轻柔的道:“范先生对此联有别的看法吗?”

龙鹰心呼不妙,朝宋问瞧去,果然被他狠盯一眼,忙道:“独孤小姐太看得起小弟哩!在郡主面前,怎敢班门弄斧。”

李裹儿“哦”的一声道:“这么说,你是另有高见了。说出来听听呵!本郡主并不是小器鬼。”

刚才是不妙,现在则是糟糕。

千算万算,亦算不到商月令会以“宋问”的身份取团领之位而代之,亲身伺候。否则刚才就不会那么情挑诸女,虽没有居心,却是他一贯作风。

今次宋问故意不看他。

龙鹰硬着头皮道:“别的我还可以,但对五伦是哪‘五伦’,实弄不清楚,虽然读过几本书,却从未碰过‘六经’。嘿!小弟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对由满腹经纶的人作出来的对联,难有同感。”

宋问讶道:“事实上范兄已毫不含糊地回答了郡主和独孤小姐的问题,且是不露痕迹。这副对联对纵情放志之士来说,确是保守。‘多情公子’侯希白有相同的评语!”关中小姐里看来最年轻的小姑娘雀跃道:“从未听曾参加过‘仙迹游’的人提及这些逸闻,我们是沾了郡主的光呵!”

众皆莞尔。

现在连对“范轻舟”有敌意的武延秀,亦知他非是寻常之辈。换过以前,武延秀哪会管你是谁,现在则谨慎多了。

宋问道:“请郡主到桌旁坐下,是这张椅子,秀珣场主坐的就是这张椅子。”

众人全体随宋问移返圆桌去,李裹儿大感好玩,在宋问指着的椅子坐下,糕点就在她身前的桌面上。

其他人自然而然围拢在她椅子的后方,对面剩下宋问一人。

宋问拍拍桌子另一边的两张椅子,道:“寇仲和徐子陵两大小子就坐在这处,见秀珣场主进入厅子,因没想过场主这么年轻,又看呆了眼,仍大模大样的坐着,直至场主指出糕点外形虽然丑陋,却是创意可嘉,两个小子方知场主来了,慌忙起立施礼,怪模怪样的。”

厅子内没人作声,尤显得场主府内这一角的和平宁洽。

在众人期待下,宋问道:“场主试吃了一口,那是她吃过的糕饼里最难下咽的,却不得不昧着良心赞好吃。”

众人忍俊不住发出满堂欢笑声。

李裹儿喘着气娇笑着道:“没可能的,你怎会知道呢?”

宋问自己亦笑得合不拢嘴,勉强忍住的道:“秀珣场主在晚年将平生之事录成三册书,名之为《飞马记》,主要篇幅集中在与寇、徐两人的交往上,传女不传男,只有场主方有阅读的资格,所以到今天,只有月令场主看过,愚生则是从她处得知的,郡主明鉴。”

李裹儿不依道:“我定要向月令算账,怎可以不告诉人家哩!”

武延秀道:“这么说,秀珣场主是慧眼识英雄了。”

宋问悠然神往的道:“寇仲豪雄,子陵洒脱,均为绝代人杰,谁能不见之心动。场主在自述里,曾多次提及与两人共患难历惊险的时刻,乃平生快事。与他们相处的日子,快至不知时日过,更感只有这样,才是真真正正享受活着的生趣。”

众人虽然感到他似看过《飞马记》般的样子,但都不好意思再就这方面问他。

龙鹰则是头皮发麻,隐隐掌握到商月令远比他想象中的爱玩,竟以这般奇异的形式,公然向他示爱。

亦只有他猜到商月令接着会说的话。

李裹儿不放过他,道:“范轻舟,你哑了吗?快代我们问问题。”

龙鹰叹道:“秀珣场主为何不嫁给寇仲,又或徐子陵,却做了宋家的媳妇?”

众人竖耳恭聆。

宋问道:“答案怕只有敝场主知道。坦白说,愚生也有向敝场主提出同一个问题,她叹息一声,着我在对面转房那副对联找寻答案。”

众人沉默下来,似明非明。

独孤倩然隔着几个人微俯往前,朝在另一边的范轻舟凝神望过来,道:“范先生又有何高见?”

这还是两人间首次的四目交投,感觉异样。

龙鹰不敢望向宋问,心惊胆战的道:“这是个充满伤感情怀的传记,目的在告诫后人又为女儿身者,千万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众人仔细咀嚼他的说话,沉默下去。

宋问白龙鹰一眼,道:“愚生负责的部分完了,余下的部分由小媚负责。各位请!”

李裹儿道:“我想吃呵!看怎样难吃!”

宋问道:“那不如大家坐下来,还有鲁大师传给寇、徐两人的熏鱼和金华香酥脆,本准备在‘仙迹游’后奉上,现在则只要稍待一会儿,立即送到。”

武延秀抢着在李裹儿旁坐下来,赞道:“贵场的飞马节,从球场安排、住宿,到眼前的‘仙迹游’,莫不体贴妥当,无微不至,令人感动。”

宋问一边招呼其他人入坐,边道:“愚生代敝场感谢淮阳王的赞语。”

李裹儿向不敢坐下的随从高手下令道:“坐下!这里不是东宫内苑,依的是牧场的规矩。”

四人方敢分坐两边,仍不敢面对李裹儿。

六女则分坐李裹儿和武延秀左右,对面的椅子全空出来。

宋问和龙鹰仍然站着。

众女讶然朝龙鹰望去。

龙鹰往宋问移去,笑道:“郡主明鉴,宋问兄正是小弟的团领,现在要带小弟到牧野探访刚惨吃败仗的江湖兄弟,抚慰他们被淘汰出局的心情。哈!这叫雪中送炭,请郡主大人大量,放过小弟。”

李裹儿怨道:“正谈得兴高采烈,你却要开溜。算了算了!快滚!”

龙鹰如获皇恩大赦,不敢看其他各女半眼的,施礼告退。

宋问说了几句客气话后,追着出去。

远离险境后,龙鹰苦笑道:“我本不想参加‘仙迹游’,但为找白盖晦气,误坠罗网,给李裹儿逮个正着,硬架到这里来。”

宋问若无其事的道:“如你不是这般一个混账,场主会非常失望。”

龙鹰为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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