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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魔道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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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鹰闻启门声醒过来,一时朦朦胧胧,还以为是符太回来了,听足音知是另一个人,似乎熟悉,却认不出是谁。

卧室外传来方钧的声音唤道:“太医!”

龙鹰跳将起来,将门拉开,此时天尚未亮,一片漆黑。

方钧讶道:“太医不是说过天亮前起程吗?”

龙鹰仍未睡醒,抓头道:“我确有这么说过,却肯定不是对你说,亦没打算这么早动身。咦!为何上阳宫内像有大批人马调动的声音呢?”

方钧压低声音道:“是演习,如果有人在临天亮前作反叛变,想攻入上阳宫来,我们飞骑御卫如何应付。现在所有太监宫娥全禁止踏出宿处半步,整座上阳宫在我们的控制下,肯定没人晓得鹰爷何时离开,如何离开。”

龙鹰苦笑道:“我只想掉头回榻子再狠狠睡他奶奶两、三个时辰,天塌下来都不去理会。”

方钧抱歉道:“不论鹰爷想什么,现在都要去梳洗更衣,胖公公已给你预备好行装,而圣上则在西面的码头等你。”

龙鹰失声道:“什么?”

穿过水口,龙鹰轻摇橹桨,清劲的河风拂来,吹得坐在船中戴着斗篷的女帝衣袂飘扬,状如天神。

船子破河浪朝南而下。

早另有四船比他们的船子早一步出水闸,每船四人,正是女帝的死士和铁卫。他们的快船前后护航,均没有点灯。

五船如鬼影般在河面滑行。

女帝微笑道:“邪帝太大意了。”

夜空仍是嵌满星辰,令他记起分手前与闵玄清的热吻。天女虽然没有机会尽诉心中的疑惑,但显然想法有变,小清庵事件使她看到表面太平兴盛下暗藏的凶险。只要天女肯视“丑神医”为龙鹰的同路人,确如龙鹰所说可看到不同的东西,更会反思己身的位置和处境。

女帝低沉、权威和充盈魅力的声音在他耳鼓里响起,道:“真怕累坏你。”

龙鹰道:“多谢师姊送我一程,很多事我都想得不够周到。”

女帝似非常享受眼前的情况和气氛,柔声道:“脱掉你的鬼面具,将之交由朕保管,由这刻开始,丑神医消失了,而在你长满胡子前,绝不可给人截着。现时不论宫内宫外,正进行大规模的演习,河道被封,没有人可以暗伺在旁。如真的有人如此本事,朕会亲自取他之命。”

龙鹰乖乖的脱下面具,双手呈上,女帝接过后,他颇有从一个身份脱身出来的古怪感觉,“丑神医”等若前世。

龙鹰道:“师姊想得仔细,我确是疏忽了。”

武曌凤目生辉地打量他的真面目,悠然自若的道:“胖公公漏夜来见朕,指出如邪帝给像无瑕般的高手吊靴鬼般跟着,最后不单会身份败露,且扮不成范轻舟,‘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而邪帝竟没有为此想过办法,一副随机应变的模样,又忘掉了‘魔变’正处于新旧交接的吃紧关头,遂只好由师姊出手,送师弟一程。”

龙鹰赞叹道:“师姊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即使敌人有充足准备,仍要进退失据,何况是猝不及防。唉!我真糊涂,忘掉了必须立即赶赴扬州去见约好了的宽玉,且必须以‘范轻舟’的外貌去见他,哪来时间与敌人周旋。”

女帝淡淡道:“朕只是借势行事,藉此警告怀有异心者是谁在当家作主。听公公说,飞马节之后邪帝会先返神都,到时朕该有关于岭南的好消息告诉邪帝。”

龙鹰心忖见过宽玉后,怎都要去找在扬州举行棋会的花间美人儿,然后才到飞马牧场去。

武曌道:“在想什么呢?”

龙鹰道:“我在想如何方可以安排被台勒虚云舍弃的突厥人,安然返回大漠去,而此事会否导致默啜和台勒虚云的决裂?”

女帝微笑道:“只要‘范轻舟’得到朕的支持,将生意扩展至北方来,那时要送走区区数万人,将是易如反掌的事,细节须由邪帝斟酌了。”

又道:“看到他们吗?他们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由师尊为明空精挑细选,训练成材,现在年纪最大的仍未过四十岁,有大好时光让他们去享受人生。”

龙鹰目光投往在前方护航的铁卫身上,心中一阵唏嘘,因知曾不可一世的女帝在为自己安排后事。

女帝轻松地道:“在忠诚上他们是无庸置疑,但在安排上却要花心神。在朕的长期训练下,人人练就一身非凡本领,要他们就此隐姓埋名,怎会甘心?兼且他们惯于伺候朕,要他们改随另一个人,怎会心服,除非那个人是名震天下的鹰爷。”

龙鹰道:“他们共有多少人呢?”

女帝道:“共十八个人,孑然一身,不过情况很快改变,朕会赐他们品性驯良的娇妻,只看邪帝该如何接收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可媲美一个百人的精锐军团,尤擅巷战,如战事发生在宫城皇城,他们可尽得地利。”

稍顿续道:“在为他们隐藏身份上,朕花了很多功夫,知他们者绝无仅有,遑论清楚底细。”

龙鹰心里同意。

像今次返神都,一点觉察不到他们的存在,也不知他们以何种方式守护主子。

龙鹰道:“此事交给胖公公吧!他会处理得妥妥贴贴。”

船队速度极快,一阵子的交谈,已离神都逾十里。

武曌柔声道:“还记得那场大雪吗?”

她指的是龙鹰初抵神都时,陪她乘船出游一事。

龙鹰道:“永远不会忘记。”

女帝道:“天亮了,去吧!”

龙鹰回复了在荒山小谷时的心境,忘情地专挑山野无人处赶路,逢山过山,遇岭越岭,饿时采摘野果充饥,爱停便停,天为被地为榻子般的露宿荒野。

他并没有闲着,趁机修行,以最基本的功法反复循环的去锻炼魔种和道功。

自死而复生以来,主宰他的是魔种,全凭道心驾御,魔气与脉劲结合而成法。而他自幼修炼出来的道功因早已散掉,似已不复存在,直至“种魔大法”练至第八重的“魔变”,因缘巧合下悟通“神炁分离”之术,“进阳火、退阴符”,方晓得“道功”并非一散不返,只是潜藏起来,当达至“魔变”的某一境界,“道功”亦“死而复生”,且愈练愈强,逐渐有与“魔气”并驾齐驱的势头。

他此时的“道功”,再非以前的道功,更似是“魔种”的另一面,又或“阳中之阴”,“火中之水”,否则怎能与“魔种”成分庭抗礼之势,是分离也是融合。这才是“魔变”的真义。以前所有修行,正是为此“变”作预备,玄妙至极。

此变非常变,而是彻底的“蜕变”,一旦开始了,永远不能返回先前的情况。

在神都时虽有练习,但怎及得上过去几天抛开一切、晋入与天地冥合为一体的修炼方式。当纵情奔驰之际,魔进道退,道进魔退,如呼吸般自然。两者是轮和轴的关系,魔气成轮时,道功为轴,反之亦然。只要将魔气转为轴,便可纯以道功克敌制胜,解决了令他一直头痛的大问题。

这一天急赶百多里路后,他在一个山谷底的小溪旁歇下来休息,边吃果边思量,想的是“破碎虚空”。

以物性论,他的“道心”便是“阳中之阴”,当扩而充之而成能与“魔气”并行不悖的“道功”,是否等于初步练成了“至阴无极”呢?若确是如此,那当他可以将分心二用之术实践于武道之上,一种全新的功法将告面世,其杀伤力会近似“破碎虚空”,非是人力能抗拒,更没人能够明白。

当年燕飞就是凭此招击败称雄北方的慕容垂。

想得入神时,蓦然生出警觉,骇得他出了身冷汗。

没有可能的!

他感应到无瑕。由于距离太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却是清晰无误,是因潜藏于她窍脉内的那小注魔气,令此玉女宗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在他的灵觉网上无所遁形。若待至她出现眼前方晓得,他过去扮“丑神医”甚或“范轻舟”的所有努力,均尽付东流。

犹可虑者,是他的“魔变新功”刚具规模,处于青黄不接的一刻,骤遇无瑕般的高手,想击败她无疑痴人说梦,能否逃生尚为未知之数。

对无瑕的触感渐转清晰,显示她掌握着自己的位置,直线追来,不用走走停停,更不用走冤枉路。

纵然无瑕追踪的本领超乎他想象之外,也不可能在女帝押阵和军事演习的情况下,从神都追到这里来。

心中一动,仰望夜空。

他看不见任何异样的景物,但却很有感觉。

一头猎鹰正在高齐云霄、肉眼难察的夜空盘旋。

龙鹰暗松一口气,晓得玉姑娘的手段后,便可针对之应对用计。

幸好他既是“丑神医”,更是“龙鹰”,知道无瑕的底细,否则“舟覆人亡”,怕仍未弄清楚是怎么的一回事。

此时他若要逃跑,可藉山林地势瞒过天上的鹰目,却面对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不可以让无瑕晓得他知道上有猎鹰,以无瑕的慧黠,会对此生出疑心,因而怀疑他是“龙鹰”。只有深悉内情者,方有识破她鹰目追敌的可能性。

无瑕操鹰之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使畜牲依她的心意行事。

美人儿渐转清晰,离他已不到三十里。

龙鹰心念一转,定下策略,哪敢犹豫,从溪岸弹起来,装作对天空的监察一无所知似的,望南而去。

他的如意算盘是和无瑕比拼脚力和气脉,乘机练功,间中又会“失去形迹”,惑敌误敌,使对方疲于奔命,人捱得住,鹰儿也没可能如此夜以继日地挺下去。

因着“知敌”,故主动权回到他手上来,且可使无瑕误以为他真的是朝南诏的方向走。到经过大城大集,他就可巧妙地消失。

五天后,龙鹰抵达汝阴。

两天前,他故意摆脱无瑕,使她落后至少一天的时间。在这五天的追追逃逃里,无瑕多次召回猎鹰以让它有休息的机会,改为凭她自身在这方面的本领追蹑龙鹰,竟可如前般一直紧锲不舍。但当然龙鹰是故意装作茫然不知她如吊靴鬼般追在后方,且不时留下线索痕迹,让她不致追失。

天下间,能如此追在龙鹰身后十多天者,数不出多少个人来。无瑕该是愈追愈是心生惊异,更没法明白“丑神医”因何故会不眠不休的赶路。但不论她千猜万想,亦不会猜到“丑神医”就是龙鹰,因龙鹰现在等于变成另一个人,专精神功法的她如有感应,也只会以为是另一个人,而非她熟悉的龙鹰。

虽然纯属猜测,但龙鹰推己及人,颇有把握真实的情况一如他的所料。

汝阴是淮水北面的大城,位处汝水和颍水间近颍水,是水路网的中心,扬州就在它东面的数百里外,从这里可坐船换车的南下长江,水陆两路的交通均非常方便。

若不是有无瑕在后方追来,他绝不会入城,此时却是没有选择,在这里追失他,比在荒山野岭合理多了。

甫入城他便到码头预购明早开船的船票,然后寻得最大的客栈,要了个上房,什么都不理的倒头大睡。

醒来时夜幕低垂,昏天暗地的睡足三个时辰,不要说练功,什么都忘掉了。摸摸脸庞,长出了逾寸的胡须虬髯,覆盖了他大部分脸庞,只要再依千黛传授的秘法,加粗眉毛和弄得较为眉低压目,变化虽微,却可使认识“范轻舟”者不觉有异,而熟知“龙鹰”的却认不出是他。心中亦感奇怪,他胡子长出来的速度,至少比以前快上一倍。

改变尚不止此,千黛确是宗师级的易容高手,因着他的情况,着他修整胡子,从而巧妙地改变轮廓,所有这些工夫须在到扬州见宽玉前完成。

宽玉是熟悉“范轻舟”的人,如他不觉有异,等于“范轻舟”变脸成功。

千黛最担心是他的眼神,因他只得两道板斧,分别为“正常”和“收敛”。当他扮丑神医时,会收敛魔光,扮范轻舟则回复正常,非黑即白。

幸好在“魔变”的新阶段,他的眼神亦出现新的变化,是与前有别的另一种异芒,深邃灵动。若纯看眼睛,恐怕连娇妻们一时亦认不出是夫君,遑论其他人。

龙鹰跳将起来,坐言起行,从怀里取出千黛给他简单的改容工具,看着小铜镜动工,凭着灵巧如神的一双魔手,不到半个时辰连他也差点认不出镜中人就是龙鹰。

如女帝所说的,丑神医消失了,但她肯定没想过会连龙鹰都给变走。

他将头发、胡须的碎屑来个毁尸灭迹后,上浴房痛快的洗澡,焕然一新的返回客房,换过衣服,离客栈到街上去,看看有哪间合眼缘以地道菜式招徕的食肆,进去大吃一顿。

本来最方便的是客栈本身的饭堂,不过现时情况特殊,无瑕若尚未追失他,会随时入城,首先查探的将是城内的客栈,看何人在今天入住。美人儿当然没想过“丑神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为只要一提他的“尊容”,见过“丑神医”者会供应消息,而此正为龙鹰“误敌”的第一步。

到无瑕遍寻不获,会认为他没有入城,离城去追时,他可施施然的离开。

就于此时,他感应到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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