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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后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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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入殿后各散东西,龙鹰和符太给个精灵的小太监截着,带到在后方指挥大局的胖公公身前。

龙鹰诈作好奇的顾盼,早将大殿内的形势收进寸心之间。

比对起当年的国宴,气氛是明显不同,以前错综复杂的情况变得壁垒分明。依然是席分前后两排,分置殿堂两边,每席二人,总数达二百二十席。武曌的龙席和李智机的主宾席置于殿堂另一端的龙台上,两边下首的前后二十多席仍然虚位以待,依礼法右前席为奚国贵宾的坐席,左前席则属太子和家人,与及等于男妃的张氏兄弟,其他席位依官位尊卑和客人的身份地位排下去。

大概而言,现时就只有支持李显者和被孤立了的张氏兄弟集团,但因后者有武曌撑腰,这一边虽是人多势众至不成比例,但仍没法奈何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

殿堂闹哄哄的,几乎所有人都趁此机会攀关系拉交情,就在席间和席后的空间聚集谈笑,气氛火热轻松,人人情绪高涨。

龙鹰心忖眼前的情况可算是自己一手营造出来。当年的国宴,党派斗争如火如荼,硖石谷之耻未雪,突厥大军不住寇边,杀人掳掠,即使身处欢宴,仍是各怀忧忌。现时太子回朝,龙鹰凭一千大周和吐蕃的联军,纵横塞外,将本不利于大周的形势扭转过来,又安定了南诏诸国,敉平宗密智之乱,弥补了女帝对外武功不彰之撼。大周因而国势骤盛,虽未能回复初唐李世民时的威势,至少是外患暂消,只看李显何时登位复辟,完成狄仁杰所说的“大唐梦”。

从殿内三三两两,又或七、八至十多人成群聚首寒暄谈笑者,可清楚着到宫内朝外的多个权力核心和现今当时得令的人物。

最活跃的是武氏子弟,虽然已将继承权拱手让出来,地位却是明降暗升。武三思不用说,围拢着他的人最多,虽然非全因他本人的吸引力,因为香霸正领着柔夫人在与他交谈,累得想争睹绝色的莫不聚拢周围。这群人里包括武攸宜、武延秀,不见多年的黄河帮少帮主陶显扬,洛阳帮的龙头老大易天南,太子党的骨干人物叶静能、郑普思和几个理该属太子党一系的官员。

柔夫人默默立在香霸后侧,虽处于如此喧闹的环境,她却似独立在自己隔离的天地里,如空谷幽兰,没有事情能惹起她的情绪,只是这种与别不同的姿态,配上她独特的气质,已足以令人对她神魂顺倒。

武氏子弟中满场飞者还有武延晖、武延基和武祟训,前两人龙鹰曾在东宫的马球场上见过,武崇训则是从他肖似武三思的面相猜出来。李、武联姻,是以李显的三个女儿新都郡主、永泰郡主和安乐郡主李裹儿,分别下嫁武承业之子武延晖、武承嗣之子武延基和武三思之子武崇训,遂令三人在众多武氏子弟里脱颖而出,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不过如此般的政治交易,只是徒具外在形式的婚姻,不会有幸福可言,像高傲难驯的李裹儿便不会受婚约掣肘。

另一个权力核心的代表人物是张柬之,他在各方面已取狄仁杰而代之,不论名实均已成为百官之首,踏足宴场立即惹得全场瞩目,来和他打招呼者不绝如缕。

分党分派,各自为政,本就是朝廷的常态。属二张旗下的官员,例如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和阎朝隐等自成一个小圈子的聚拢交谈,虽然及不上支持太子一方者的人多势众,可是其中不乏官居宰相的重臣,如杨再思等,只要武曌一天仍支持二张,二张的势力便可不住膨胀,遂形成以二张为核心的政治集团,实力不可轻侮。

龙鹰的“老朋友”来俊臣亦为其中一员,这家伙容色苍白,肯定没哪晚是睡得好的。而来俊臣正是以张柬之为首的朝臣集中力量攻坚的一个缺口和破绽,皆因在来俊臣手上累积了大量冤案,本来武氏子弟难辞咎责,但因作为冤案的幕后主持者武承嗣已死,朝臣又不得不看李显与武家的姻亲关系,武氏子弟遂得置身其外。

龙鹰当然不会错过留心闵玄清,不论事前想得如何洒脱,可是当见到这个风格独特的道门美女与大仇家杨清仁言笑甚欢,那种意灰神伤的难受滋味绝非能挥之即散。

闵玄清穿上将她优美曲线尽显无遗、色彩雅淡隐现太极图案的贴体长道袍,充盈时尚新颖的气息,只要想想道袍内动人的女体已被杨清仁分享,一股男性本能般的嫉忌立涌心头,虽然明知这类负面情绪来自男人的利己心态,偏是无从压抑,对他的“道心”有损无益。

闵玄清仍是那么优雅动人,虽置身于盛宴的场合,却自有其超然写意的风姿神采,不受俗气沾染。

与她闲聊者除春风得意的杨清仁外,尚有洞玄子,几个看外表便知是来自世家大族的头面人物,还有他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宁采霜。此女没有说话,虽杂在人群里,仍只像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无可置疑的,随李显的回朝,本为国教的道门亦因而水涨船高。

胖公公的声音在耳内响道:“王太医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呢?”

龙鹰往胖公公瞧去,后者眯着眼打量他身后的符太,忙以丑神医的神态语调道:“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要想就惟有想小符的终身大事,看老天爷有否给他好好安排。”

胖公公咕哝一声道:“随公公来!”领路而行。

龙鹰给骇了一跳,忙追在他身旁凑到他耳边道:“不怕张扬吗?”

符太木无表情的跟在两人身后。

胖公公微笑道:“欲盖弥彰的另一面就是欲彰弥盖,明白吗?扮演丑神医已取得空前的成功,没半个人对你有疑心,现在家家户户莫不晓得你割尽忠头颅时,神医正在奚王和一众大酋前开坛作法,为他们向鬼神占卜国运,这是李智机到东宫拜访李显时亲口说的。”

龙鹰心中叫妙,虽然不知当时的情况,也猜到是言语间的误会。说话时,胖公公领着两人朝以武三思、香霸和柔夫人那群人直走过去。他们聊天的地方位处席后的通道,人数聚至二十多人。

路过处不论高官大臣,巨富大豪,认识他又或只是听过他,纷纷向他恭敬致礼,胖公公身份尊崇,只须含笑点首,龙鹰当然不敢摆这样的架子,不住还礼。符太却是视若无睹,像整座大殿只得他一个活人。

三人惹起的哄动,引来全场的目光。

武三思那群人往两边散开,全体执欢迎之礼,变得武三思、香霸和柔夫人并排而立。武攸宜与龙鹰和符太的关系不同,满脸笑容的趋前迎迓。

胖公公放缓脚步,哈哈笑道:“公公差些儿忘了你们是曾并肩作战的伙伴,太医和小符是首次参加国宴,就交由武统领负责招呼!”

武攸宜欣然道:“我们不但是战友,还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公公可以放心。”

龙鹰有感应了。

柔夫人的美丽确实异乎寻常,她的玉容精致如人雅,但两者却各具不同的美态。

人雅的美生动活泼,柔夫人则是冷若冰霜。而她最引人之处,是这位美人儿偏有一双以燃烧着烈焰、深邃明亮的蓝眼睛,如人雅般令人难以抗拒。龙鹰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但惊为天人,还联想起薛怀义对人雅“天生媚骨”的形容词语。棕栗色的秀发挽结成美人髻,不但强调了她如若刀削的轮廓线,也使她修美的玉颈天鹅般优美,风度高雅至极,包保不论男女,看一眼后永远不会忘记。

她似是一点不把龙鹰和符太放在心上,但龙鹰对玉女宗另走蹊径的心法武功再非吴下阿蒙,于离她尚有十多步的距离,探察到她至阴至柔的气场,正张开罗网恭候他们两师徒陷进去,她的目标猎物是自己而非符太,但并不表示她不放符太在眼内,其反击之法直截了当,就是使他们师徒同时失陷于她的情网,因而成功播下令两人互相嫉妒的种子,分化他们。如果丑神医非是龙鹰,猝不及防下肯定会着了她媚术的道儿,一改前态转为与徒儿争风吃醋,师徒关系将难以持续。

便如两军交锋,符太在气机连系下,展开反击,邪气遽盛。

柔夫人自然而然微仰螓首,朝他们望过来,容色静如止水,可是当与符太眼神接触,表面不觉半点异样,但她突如其来的一阵精神波动却出卖了她,使龙鹰掌握到她深心里的震骇。

玉女心功凝起至阴至柔、无影无形的气场如冰遇上火,立告消融。

符太的“御尽万法”邪异狂暴,确能隐隐克制着柔夫人的媚术,比龙鹰更有办法。

大殿衣香鬓影,欢笑满堂,其他人不用说,即使在符太和柔夫人身边的人,除龙鹰、胖公公和香霸三个有心人外,没人晓得这双男女正招来招往,暗中较劲。

一瞥之间,符太已将只有两个那是曾修习“炼灵术”,且有很高造诣者才能感受得到的讯息,藉眼神传递予对方。

此招确是凌厉至极,欺她的是我知彼而彼不知我。柔夫人的震骇是有理由的,情况宛如龙鹰在大庭广众忽然被人揭起面具,露出真面目。此时的柔夫人肯定有被符太看通看透的感觉,亦等如硬被符太破开缺口,至于如何扩大战果,就要看符太的本领了。

香霸注意的是王庭经,锐目在堆起的笑容掩饰下留神王庭经预期里惊艳的正常反应,从而判断丑神医陷得有多深。岂知王庭经心不在焉似的瞄柔夫人一眼后,便转到他身上去,不过香霸确为当代能与龙鹰相拮抗的高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精神和情绪均不现丝毫波动。

在龙鹰的感应网上,这群人的情况没一个可瞒过他灵锐的魔种。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患得患失的亢奋情绪中,连易天南这个老江湖亦难幸免,原因当然在柔夫人正活色生香的现身眼前,勾起他们爱慕之心,而欲独占花魁者,首先要巴结香霸这个假兄长,只要香霸运用得宜,肯定可在神都愈来愈吃得开,使大江联的北犯同时在朝廷和江湖进行,无往而不利。

柔夫人诈作不胜娇羞的重垂螓首,神态自然,可使任何男人心跳加速,但龙鹰晓得她这一套在符太这家伙身上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论柔夫人或符太,都不是正常的人。

反是龙鹰瞧得怦然心动。

众人里以武三思的情绪波动最显著,带着浓厚的敌意,看来并不止于龙鹰的丑神医间接地揭破他以大补之药意图掏空李显身体的阴谋,虽然李显没放在心上,可是武三思这个卑鄙小人肯定难以释怀,但因始终非是正面冲突,王庭经只是尽医者之责,武三思想恨他亦恨起无从,不该如现在般对王庭经忽然充满仇恨。该是香霸已将今早王庭经逼婚之事尽告武三思,笨人出手,武三思为讨得玉人欢心,当然须为他们两兄妹出头、讨回公道。

所有念头在霎时间掠过脑际,龙鹰还是首次将魔种的神通运用到宴会的场合,感觉新奇有趣。

武攸宜来到龙鹰右方,先和后面的符太打个招呼。龙鹰本以为武攸宜会碰个软钉子,因符太怎会给面子予一个自己卑视的人,岂知符太竟然露出雪白的牙齿以微笑回礼,顿然令他出现离奇的变化,邪气固是有增无减,可是又生出一股似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奇异魅力,显出极之特异的慑人气质,使人不知该害怕他还是喜欢他。

龙鹰心忖这小子正向柔夫人步步进逼时,武攸宜挽着他的手臂,伴他一起朝武三思等人举步,凑到龙鹰耳边道:“全赖你我们才有幸得睹荣士的绝色妹子,神医是怎样和圣上说的呢?”

龙鹰心中大骂,香霸竟然将逼婚的事公告天下,好激起其他人锄强扶弱的天性,也使自己沦为丑人。

胖公公笑嘻嘻道:“有公公点头还不成吗?”

武攸宜没想过会被胖公公偷听到他和丑神医的耳语,登时非常尴尬。

龙鹰在脑袋内想办法应付香霸凌厉的反击之际,武三思呵呵笑道:“神医的面子愈来愈大了,竟可劳动胖公公的大驾。”

胖公公在离武三思三步许处立定,其他人往两边散开去,不敢靠得太近,胖公公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优闲神态,上下打量着武三思,看得这个卑鄙之徒浑身不自在时,好整以暇的道:“三思你的耳目何时变得这般不灵通,又或贵人善忘,竟记不起当是谁送庭经到东宫去为显儿治病。自庭经首次奉旨到奚国为奚王子治病,一再是公公亲自为庭经打点,以前如此,以后如此,明白吗?”

武三思给胖公公当众不留余地的抢白,以他的城府之深,亦有点挂不住,但哪敢发作,只好唯唯诺诺,胡混过去。

龙鹰亦没想过胖公公会突然向武三思投石发弹,落他的面子。以胖公公的老谋深算,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生气,唯一的解释,是胖公公代武曌出手,向此武家叛徒作出警告。胖公公说的话都是语带相关,例如“贵人善忘”,指的是武三思“忘恩负义”。

最后两句“以前如此,以后如此”正是暗示武三思永远斗不过武曌。

武三思气焰全消,像斗败公鸡似的垂下头去,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胖公公高抬贵手放过他。

武攸宜亦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吭一口。

胖公公的目光落在香霸身上,毫不客气道:“荣先生虽然出身南方世族,但既然打开门口做生意,该属江湖人的身份。行走江湖,讲的是一诺千金,赠书是美事,却二度出尔反尔,圣上得知此事后非常不高兴,幸好尚有补救之法,否则荣先生势难立足神都。”

人人听得暗中咋舌,想不到一向至少在表面上待人和颜悦色的胖公公可变得如此疾言厉色。龙鹰则听得心舒神畅,姜毕竟是老的辣,如此直截了当对付香霸,自己怎会从没想过。

香霸到神都来大展拳脚,是势在必行,没有回头路可走,如被逼离神都,对大江联会是难以承受的挫折,所以不论如何折辱他,香霸只有忍气吞声。

武三思向朝他瞧来的香霸还以无奈的眼神,表示在这情况下他是无能为力的。

武攸宜、易天南、陶显扬等其他人都现出不忍见香霸受窘的神色。

胖公公冷冷望着他,看他如何解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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