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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六神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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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冷冷道:“那个扮你的人是谁?”

龙鹰心底冒起寒气,有点像再不认识身旁的大才女,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话,他一直没想过上官婉儿会变成一道难题,现在才晓得自己错得多么厉害。

她更是唯一怀疑自己是两大魔门老妖之一的人,此乃自然而然之事,当她发现刺杀行动失败后为众人诊治的“王庭经”再不是与她有肉体关系的龙鹰。

当“王庭经”忽然从高原“回来”,她更晓得武曌也为龙鹰在隐瞒。上官婉儿不敢问女帝,只能哑忍,心里肯定非常不舒服,因晓得龙鹰正掉头来对付她押下重注的李显。

他实在过分高估了自己对上官婉儿的影响力,她绝不是可任由摆布的人,何况她和武三思关系密切。如果不是她亦被牵连其中,告发他等于告发自己,说不定已向武三思揭穿他扮丑神医的秘密。

现在她的问题极为难答,因千黛乃女帝的大秘密。如果他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便应该辣手摧花杀死上官婉儿,皆因别无选择,但这种事他怎做得出来呢?他甚至不可将大才女质询自己的事向女帝或胖公公道出来,因为他们正是辣手无情的人,绝不会犹豫。

龙鹰沉声道:“真的不要问,因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马车驶离东宫后苑,朝宫门驰去。

两人虽然并排而坐,但距离却似隔着重重荒漠沙原。

上官婉儿语气转寒,道:“为何要刺杀太子?”

这句话更难答,又不能不答。

龙鹰头痛的道:“我可以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唉!该怎么说呢?问题出在韦妃身上,她的野心令敌人有可乘之机,现时的太子党已彻底变质。”

上官婉儿绷紧的玉容丝毫没有放松,却是语气转柔,轻轻道:“为何要回来呢?”

一道接一道的问题,终问得龙鹰哑口无言,乏词以答。

上官婉儿别过俏脸,盯着他道:“你若仍不肯说出真相,婉儿便死给鹰爷看。”

龙鹰反放下心来,眼前大才女的命运已和他挂了钩,如他身份败露,上官婉儿和武三思、李显的关系亦立告完蛋。

龙鹰轻描淡写的道:“一切缘自我的‘范轻舟’曾混入大江联刺探,掌握到大江联的秘密。简单地说,大江联是由四路人马组成,分别是突厥人、塞外魔门、由白清儿创立的魔门支派玉女宗和一个曾在中土扎根的邪恶世家。其他不说,只说妲玛和李清仁,前者是玉女宗四大高手之一,李清仁则身兼诸门之长,原名该叫杨清仁,是初唐时期名震一时的‘影子刺客’杨虚彦与高祖宠妃董淑妃私通下的后人。”

上官婉儿呆瞪着他。

马车驶出东宫。

龙鹰摊手道:“如果没有你的梁王,又没有韦妃,我何用出此下策去行刺,大家该比我更清楚李显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一切已成定局,圣上亦乏回天之力,更遑论小弟。我可以做的事就是先稳住塞外的局势,再斗垮大江联,然后耐心等待朝廷变成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再看如何能拨乱反正,收拾残局。”

上官婉儿垂首道:“梁王并不是我的。”

龙鹰听出她语气大为松动,暗舒一口气,道:“圣上本要立即出手,尽歼混进东宫的敌人,全赖胖公公和小弟大力劝阻,方不致酿成血洗东宫的大祸,现时形势非常微妙,我更晓得大江联已设计出夺权的完整计划,情况一触即发。”

上官婉儿轻轻道:“这么说,圣上是绝不会让太子继承皇位哩!”

龙鹰道:“恰恰相反,圣上早决定让位,这叫‘置诸死地而后生’。”

马车右转进入御道。

龙鹰讶道:“奚王竟是住在宫城内吗?”

上官婉儿摇头道:“婉儿仍不明白。”

龙鹰见她容色苍白,心生怜意,道:“现在是大风暴来临前的前夕,我们能盼望的是风暴来去匆匆,然后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我现时不但不会去伤害太子,还会尽我之能保着他的健康。明白吗?哼!婉儿最好能与梁王划清界线,这个卑鄙之徒绝不会有好下场。”

上官婉儿没有答他,避开他凌厉的眼神,低声道:“奚王和从人入住你以前在西洲的丽绮阁,以示两国间密切的关系。”

以前突厥公主凝艳率众而来,住的是宫外的国宾馆,现在则让奚王李智机入住宫内风景最佳的丽绮阁,正是亲疏有别。

上官婉儿凑近道:“婉儿要和鹰爷再作详谈。”

忽然间,安抚上官婉儿成了龙鹰的要务,岂敢说不,点头道:“明晚如何?小弟会到上官大家的香闺去报到。”

上官婉儿道:“明晚不成呢!圣上将举行款待李智机的国宴,而你更是必须出席的人。”

又道:“今晚成吗?人家的心很乱呢?”

龙鹰心忖国宴又不是通宵达旦的举行,国宴后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来幽会,但亦明白大才女的心情,点头道:“就今夜好了!”

上官婉儿坐直娇躯,以前那双神采飞扬的眸神变得空空洞洞,一片茫然,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但肯定是视而不见,心神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大宫监府,花园。

胖公公徐徐吐出连串烟圈,好整以暇地道:“远行的妙处,须返回家里方能体会,以前平凡不过的景象事物,莫不变得新鲜有趣,熟悉里透出点陌生的感觉。”

龙鹰和李智机,随行而来的两个大酋头达天和赫根拿在丽绮阁畅聚离情,泰娅亦有到神都来,却因去了游神都苑,尚未碰面。晓得李智机之子李大酺康复后再没有旧病复发,长成雄姿英发的男子,龙鹰心中欣慰,也暗呼侥幸。但因受上官婉儿的突发事件影响,闲聊半个时辰后龙鹰托词脱身,约好明晚国宴时见面后,立即赶往大宫监府找胖公公想办法。

龙鹰心忖幸好你肯返回神都,否则将求助无门,他怎敢向武曌透露上官婉儿的情况。

胖公公打量着他,冷静地道:“她会出卖你。”

龙鹰大吃一惊道:“那怎办好呢?”

他最大的担忧,是怕杀上官婉儿成了唯一的选择,试问他怎下得了手。

胖公公目光投往天边日落的余晖,仍是一副从容淡定的神态,道:“公公之所以改变主意,陪你回神都,正因早预见眼前的情况。邪帝老哥虽然是战场上纵横无敌的战帅,但对宫廷斗争却属新丁,战场上的那一套尚未能派上用场。”

稍顿续道:“首先你要掌握上官婉儿的心态,她绝不会因爱上一个男子而为你牺牲一切。而她之所以爱上了你,除了你对她确有吸引力外,更因你当时的权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明空的心意。”

龙鹰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因违反他一向男女相爱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和缘分,没有其他条件和利害关系的想法。胖公公旁观者清,自然可想到他没想过的东西,此正为他来找胖公公求救的原因。

胖公公回到他身上来,道:“我曾多次提醒你,宫廷有权位的女子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但每次都没说清楚,因怕破坏你在宫内泡妞的乐趣。在宫内,即使是明空,也必须建立忠于自己的班底,更遑论其他人。若不能联群结党,亦须寻得可依附倚仗的靠山。上官婉儿正是深谙此道,故先选择了权倾朝野的武氏子弟里最得明空信任的武三思,接着投入像异军突起、声威如日中天的邪帝的怀抱里,其中是经过计算,绝非因情难自禁。如论真情真意,太平会比她略胜一筹。唉!太平也变了,变得很厉害。”

龙鹰没法不同意胖公公精到的看法。

以前他总有点不明白上官婉儿,只隐隐感到她乃宫内在有手段的女人,深谋远虑,却又能韬光养晦。

胖公公续道:“或许因身在局内而没法察觉,你到神都来实打破了以武承嗣和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子弟与以狄仁杰为首的朝臣相持不下的局面,令拥护李显的一方声势渐盛。明空虽然数次策动反击,例如在春祭以武承嗣为亚献,又压抑太平,仍没法扭转不利于诸武的形势。到你大败尽忠和孙万荣,武氏子弟大势已去。就在这种情况下,上官婉儿主动向你献身,因她清楚李显的回朝,已因你站在狄仁杰的一方而成难以逆转之势。就趁这个时机,她投向李显的一方,并为武三思穿针引线,令李显夫妇现在对武三思另眼相看。”

龙鹰听得心中佩服,胖公公对整个情况掌握得无有遗漏,自己只能自认愚拙。事实说明了他能尽收击败契丹人的成果,是因武三思自己不争气,触怒武曌,被她临阵撤职,夺去帅权,改为由自己代驾亲征,否则胜利的光荣会归于武三思而非他龙鹰。

女帝亦知武氏子弟声势如江河日下,她仍力图挽回颓势,依武承嗣之言与默啜订下姻亲,岂知默啜出尔反尔,竟把到突厥迎娶凝绝的武延秀扣留,令女帝颜面尽失。

还赔了大量金子和贵重的物料,无端端失去大片领土,全赖龙鹰的威胁,使默啜不敢妄动,放回武延秀,而不是送他的头颅回来。到这田地,武氏子弟已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胖公公叹道:“不论宫廷或朝廷的人,个个精于见风使舵之道,像狄仁杰般的人物是绝无仅有。现在李显荣登帝座只是早或迟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官婉儿会视你为明空的人,刺杀李显是因不愿交出皇座,你说她会投向哪一方呢?如果不是因她有份为你隐瞒‘王庭经’的身份,她早出卖你了。至于大江联有否混入东宫集团,只属枝节问题。”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道:“如此今晚岂不是对她说什么也没有用吗?”

胖公公悠然道:“小子你先答公公一个问题,就是既然晓得武氏子弟败局已成,为何上官婉儿仍在暗里出力,为武三思向李显拉关系呢?”

龙鹰道:“她该是眷念武三思对她的恩情吧!”

胖公公道:“此正为最关键的一点,不论她和武三思是哪种关系,上官婉儿亦非冷血无情的人。对武三思如是,对你也如是,如果你能令她相信你于她是有利无害,便可以说服她继续为你隐瞒,因你们的利益变成一致了。”

龙鹰头痛的道:“难道我须向她抖出李隆基的事?”

胖公公没好气地道:“此事万万不可,等于害死李隆基。你道上官婉儿会相信这般无稽的话吗?在现时的情况下,怎么数也轮不到李隆基。”

龙鹰道:“那我凭什么去说服她?”

胖公公现出笑意,道:“你只须令她三天内不告发你,那她将永远失去告发你的机会。”

龙鹰明白过来,只有立即告发他,方能显示她对李显夫妇和武三思的诚意,否则会令他们清楚她对龙鹰余情未了,致犹豫难决,对她的忠诚度当然大打折扣。

龙鹰沉吟道:“我可在她身上弄点手脚。”

胖公公大摇其头,道:“此为下下之策,事后她醒悟过来,将会彻底破坏你俩之间的密切关系,她永远再不信任你。”

龙鹰苦笑道:“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胖公公道:“你早向她说过了。她现在最大的利益就是李显,凭她的政治手腕,对明空政策的熟悉,又具不作第二人想起草各类敕令诏书的本领,李显即位上官婉儿必得重用,她唯一的顾忌是那恶婆娘对她的戒心。”

龙鹰道:“保证李显身体健康只是我没话找话说,连我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怎说得动她呢?”

听过胖公公的分析后,他终于明白为何上官婉儿坚持在今晚碰面,皆因告发他是急不容缓的事,但她当然不能说出背后的原因,只以明晚是国宴来搪塞。

想到这里心底冒起寒意。

如果宫廷是另一个战场,他便是未能“知己知彼”了。

胖公公道:“你定要骗她,把你在战场上的施诈用骗,搬到这里来。”

龙鹰忽然想起来俊臣,这家伙初到神都当官时,肯定不像今天般坏,可是一入朝廷深如海,愈陷愈深。将他人性丑恶的一面勾了出来,变成现在般臭名远播的人。自己亦正泥足深陷,不得不去欺骗和他有密切关系的女人。

龙鹰道:“如何可以骗她我是站在李显的一方呢?”

胖公公微笑道:“凭的是你鹰爷的金漆招牌,告诉她你那次到东宫要杀的人不是李显而是韦妃,因你认为韦妃和大江联互相勾结,你之所以不得不回来,正是要凭‘王庭经’的身份保护太子。上官婉儿比任何人更清楚武三思和韦妃的野心,更知这双狗男女纵能得一时之势,但如李显有什么闪失,上官婉儿会陪他们一块儿坠往地狱。故此只要你能保着她最大的利益,她会与你共进退。记着告诉她,你和法明的确是奉明空之命去刺杀韦妃,上官婉儿最清楚明空对那恶婆娘的看法,会深信不疑。”

龙鹰重重吁出一口气,放下心头大石的道:“明白了!幸好有公公在,否则我不知怎么好了。”

胖公公冷笑道:“比起公公,上官婉儿仍是嫩了点儿。”

龙鹰道:“时间无多,我须立即出宫找仞雨和法明。”

胖公公皱眉道:“找法明干什么呢?”

龙鹰说出杀杨清仁的大计。

胖公公叹道:“你太低估杨清仁了。”

龙鹰讶道:“我怎样低估他呢?”

胖公公道:“杨清仁在大江联负责什么事呢?”

龙鹰摸不着头脑的答道:“他在主持一个刺杀集团。”

胖公公道:“由此可知他体内流的是‘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血液,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也要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才能置他于死。”

稍顿续道:“回神都后公公一直在留意他的行踪,甚至出动陆石夫,仍没法掌握到他的所在,至乎不清楚他是否在神都,可知这是他一贯的刺客作风。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随队到飞马牧场去,而会是来去飘忽,教任何人都没有可乘之机。”

龙鹰颓然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胖公公含笑道:“如果他们发现‘王庭经’是他们最大的障碍,就不用愁他们不来杀你了。”

又道:“杀你最容易,只要来个毁尸灭迹,其他人会以为你在某处深山失足跌死,绝想不到是被人宰了。”

龙鹰点头道:“该是这样子,既不用急于找到法明,我可返医府打个转,看看符太。唉!真不知该做哪件事才好,我还答应了为李显处方开药。”

胖公公道:“公公已去代你安抚符太,这小子确是非常特别的人,却不似你形容般邪异。他还着你放心,因他没法放下四册《行医实录》,果然是识货之人。”

又道:“你亦不用去忙李显的事,交给符太去做好了,我会亲自伴他到医署去。”

龙鹰问道:“我是否就这么大模大样的出宫去呢?”

胖公公道:“不是这样离开,难道要公公使人用轿抬你出去吗?回来时又怎办呢?任何事做多了,别人将习以为常。”

龙鹰一声受教了,写下药方后立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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