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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金将归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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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舞、符太、博真和皇甫常遇援着龙鹰抛下的长索,逐一登上山颠,像龙鹰般蹲着,目光投往西面捷道所在的山峦。

长风从沙陀碛吹过来,刮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们分三程攀山,先由龙鹰凭弹射施神遁,登上山壁高处仅容数人立足的一块突岩,将一端有钢钩长达十五丈的临时特制长索垂下,供其他兄弟借力登上来。

过程惊险万状,换过不是龙鹰,又没有飞天神遁,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在风化作用下,这片连绵百多里的危崖笔直陡峭,他们从捷道的位置往东走了五里路,方寻到这唯一可供攀上去似如刀削的崖壁。

龙鹰将长索收回来,大捆的挂在肩膊处,道:“我们走。”

在风劲夜黑的山顶,他们山过山、岭过岭地攀上攀落,遇上深渊,龙鹰将长索一端绑在腰际,再由众人送他过去,系索为桥,以供众人借力飞渡,与于离天明尚余个许时辰的当儿,他们终抵可俯瞰捷道的位置,松了一口气。

果如漠丘部长老所形容般,捷道全程约两里,却绝不好走,形势险要,最宽处不到三丈,多段路窄至仅容一人通过,另一边下临百丈深渊,如有像拓跋斛罗般的高手拦路,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敌人只要占据高处,凭射箭,已可教过捷道者全军覆没。

龙鹰愈来愈不敢小觑突厥人。

他第一次与突厥人交手是在塞外东北奚人和契丹人的国境内,藉孙万荣之力胜来似不费吹灰之力,事实上原因在对方对自己的战术可说是一无所知。可是当第二次与突厥人交锋,就在龟兹城外惨吃第一场败仗,能保住小命亦赖敌人不明白他的魔种。今次再度出塞,敌人布局周详,如非自己令敌人无从捉摸、天马行空般的战术,又得道多助,兼有符太这个福将,现在他的首级肯定高悬在默啜的汗帐外。

随着敌我的接触频密,默啜对他的了解不住地加深,并体现在今次的追杀鸟妖行动里。

当默啜收到鸟妖求救的急讯,一边请出“无上师”拓跋斛罗亲自出马来对付他,另一边则着最出色的儿子不惜一切来搜杀他们。

匐俱确没有辜负默啜对他的期望,领着堪称塞外最强横的金狼军,兵分二路。

一方面由他率主力军攻打不管城,里应外合下,纵然发动于时机未成熟的一刻,仍一举粉碎寻宝者的抗力,逼得他们仓皇逃往厉鬼城,伤亡逾半,另一方面则派出精锐高手埋伏在古拉捷道。

然而千算万算,仍算不过老天爷。

以拓跋斛罗超凡入圣的惊世武功,在龙鹰智计百出的力抗下,加上皇甫常遇的忽然来援,也要功败垂成。

匐俱更看准龙鹰必会到厉鬼城去,如此看法,正建基于对他的了解,明白他可为朋友两胁插刀的性格。而其最高明处,是不让手下追往厉鬼城去,只封死他们返回不管城的后路。在缺粮缺水下,龙鹰等的唯一生路,只余古拉捷道,但那已再非生路,而是死亡的陷阱。

匐俱此着不可谓不绝,只没想过会被龙鹰凭智计骗走了整个沙骡队,此一匐俱始料不及的变化,扭转了形势。

而龙鹰每次幸保不失,不但得来不易,且成败间不容发。而拿达斯要塞这最后的一关,依眼前形势,“不容乐观”已是最乐观的看法,事实上是有败无胜之局,大有可能将所有人的性命全赔上去,皆因全无退路。

看着下方的古拉捷道,龙鹰可预见将来的情况,继在贞女绿洲他第一次想到撤退后,他第二次起了退却的念头。

突厥人实在太难缠了。

荒原舞在他耳边道:“来哩!”

龙鹰不用眼去看,已知己方人马从藏身处走出来,朝捷道进发,动身的是他们的“先锋部队”,只有一百人,欺的是对方弄不清楚他们的人数,装出弃兵曳甲,失去战马只能徒步蹒跚而行的颓状。

不到半盏热茶的工夫,捷道这边的敌人像从沉睡里惊醒过来,活动频繁。

龙鹰等连忙蹲下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耐心静候。

片刻后,龙鹰低声嚷道:“糟糕!”

众人均晓得他有远距察敌的能耐,呆瞪着他。

符太首先猜到,狠狠道:“人声马嘶全集中在捷道外的野原,只有小部分人登上捷道,突厥人这招很绝。”

龙鹰骂道:“摆明是在针对我。”

皇甫常遇沉着地问道:“来人速度如何?”

博真向他笑道:“皇甫兄也将鹰爷当作是半个神仙哩!”

龙鹰现出喜色道:“是全速奔掠,该为敌人里最强的人物。”

荒原舞大喜道:“有救哩!”

符太双目杀机剧盛。

不用首先想到这个可能性的皇甫常遇说出来,各人均心意共通的晓得来人里大有可能包括了敌方的主帅人物在内。

敌人的战略,比他们可想象到的更为完美,正如匐俱说过的,要在一个地形复杂的环境里杀龙鹰,是自讨苦吃。今次敌人将主力全布在捷道外的平野,是要避开捷道的复杂山势,待他们抵达捷道外,方迎头痛击。当然!敌人还以为他们在饥寒交逼、缺粮缺水的情况下长途跋涉的逃到捷道来,且要穿过步步惊心的捷道,早成不堪一击的疲兵。而对方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即使他们是处于最佳状态下,正面硬撼,龙鹰一方仍是有败无胜之局。

在这样的形势下,敌方的统帅有必要到前线去观察敌况,弄清楚龙鹰一方的虚实,才退返捷道外,拟定破敌之策,岂知龙鹰方最强横的五大高手正虎视一旁。

假设对方的主帅确为有“金将”之称的归锷,他便只走错了一子,就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里,予龙鹰等有可乘之机。

符太得意的道:“人道‘善泳者溺’,归锷的内家横练害死了他。”

符太的话触动了龙鹰心内对薛怀义的久远回忆,当年薛怀义自恃一身刀枪不入的内家横练,悍然从楼上窗口跃下,龙鹰就在他双足着地前的刹那,以暗藏袖内的护臂首开杀戒,于万人目睹下取此恶人之命。

五人闭住呼吸,收敛体气,默默听着下方三丈许处敌人掠过的破风声。

皇甫常遇朝前俯伏,探头下窥,待风声去远,才回到四人间蹲着道:“果然是‘金将’归锷,随行高手十五人,无不是一流高手,并不易吃。”

符太冷然道:“我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龙鹰提醒道:“归锷的武功或许及不上戈征,但肯定比戈征难杀死,而戈征直至今天仍是活得好好的。”

符太颔首不语。

龙鹰续道:“归锷等一心去探路,拿手兵器都留在捷道外,只携马刀,且警觉性不强,可知早有定见,认为我们是饥累交煎的疲兵,故此只要我们能为太少制造出最佳的刺杀形势,成功可期,随我来!”

进行刺杀的捷道位置,由龙鹰精心挑选,非是最险要之处,反是敌人不会因地势而特别提高警觉的一段路。

长达二十多丈的斜坡,形势类近进入不管城的斜道,一边是崖渊,另一边不是雪林而是由裸岩堆起高达二丈的山壁。

龙鹰和符太就是埋伏在斜坡东壁岩石间的隐蔽处。

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扼守坡道之顶,除非敌人走毕坡道,否则不虞被发觉。

龙鹰和符太埋伏点的距离是丈许远,前者较近坡顶,置身离斜道高起逾二丈一块巨岩上,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与岩石浑为一体。

龙鹰一方面全神贯注于归锷等人的动静上,另一边却分心二用的思索符太的改变。初遇此子时,符太是个完全不动感情的人,人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竞技场,而他亦与龙鹰展开一场精神和武功上的角逐,看看谁是强者。第一个变化发生在山南驿外的战争里,当他向符太递手,给符太紧握着的一刻,他们间首次展现出只发生在朋友间的信任和感觉。

符太虽然口硬,可是当被力能杀他的拓跋斛罗索命冤鬼般的追在后方,这小子唯一想到能救他一命的正是龙鹰,并于逃近不管城的当儿透过他奇异的“炼灵术”发出心灵的呼唤求救。

他们再不只是因利益而结合的伙伴,而是真正的朋友和兄弟。

符太倏地从他的感应网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彻底的程度连龙鹰也暗吃一惊,立即晓得从阎王魔爪里脱身的符太,其邪功异术的确攀上了一层楼,亦如符太所言的,龙鹰想杀他,再不是那么易办得到。

人声在耳鼓内响起。

龙鹰施展“凝听”,恰好捕捉到一个声音以突厥语道:“我还以为龙鹰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一切均如小可汗预料般,不得不朝古拉捷道逃过来,今回他是死定了。”

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能在这里埋下伏兵,匐俱必须于进入不管城前调兵遣将,由此可见匐俱是多么有先见之明,更是小心谨慎,不容有失,先做好能做的所有功夫,然后收网捕鱼,而从此人的话,听出龙鹰等劫去沙骡队的消息,并未传到这里来。

听足音,敌方多出一人至总人数达十七人,多出来者该就是在捷道口放哨的高手。

另一个沉雄的声音以带点责怪的语气道:“龙鹰的首级一天未到手,绝不可以疏忽,前有军上魁信,后有丹罗度,开始时谁不是信心十足,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以寄尘子之能,也要吃大亏。”

从说话者的语调派势,该是“金将”归锷,因成败直接关系到他在突厥族里未来的地位,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像先前说话的人对龙鹰掉以轻心。

此时敌方以归锷为首的一行人离斜道尚有百多丈的距离,再不像先前般全速奔驰,而是不徐不疾的走着,因晓得没有两三刻的时间,龙鹰一方的人仍未能抵达捷道。

如此速度,对刺杀一方最是不利,幸好龙鹰早有定计,横空牧野便曾说过,龙鹰乃天下间最可怕的刺客。

龙鹰心忖自己或该退位让贤,由符太坐上这个最可怕刺客之位,不是说他比龙鹰高明,而是符太的心态较他更适合当刺客,所以毫不犹豫将杀归锷的责任,交入符太手中。

又一人邪笑道:“据传寄尘子有好一段时间难复雄风,谁来安慰我们的无瑕夫人呢?当然是我们的副统哩!然后是我们一众兄弟。哈哈!”

众人陪他淫笑起来,当然压低声音来笑。

归锷没好气的道:“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勿要以为她们只懂搔首弄姿,事实上各怀绝艺,绝不易与。”

最先说话者的声音道:“我看她们最厉害的仍是帐内的功夫。”

众人都忍俊不住。

归锷也不例外,低骂两句后道:“勿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据传大汗和她们也有一手,若给她到大汗处告你一状,包保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龙鹰先心不由主的泛起身穿雪般白外袍,无瑕体态撩人、风情万种的诱人形体,想象到仿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的她,在全男班突厥部队内惹起的情况,继而想到难怪宽玉不敢对默啜道出大江联真正的情况,皆因有鸟妖和两女在默啜旁做工夫,蒙蔽突厥人的最高领袖。他虽然尚未与另一个小可汗台勒虚云正面交锋,但已尝尽他“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惊天手段,且被逼在绝对的下风。

归锷等正踏上斜道。

虽未想过有伏兵,可是敌人全是久经战阵之辈,自然而然形成队形阵势,两人居前走上宽若丈许的坡道,手按刀把,负责探路开路,超前近丈。

其他人以归锷为中心分布,任何一方来的突击,先要过他们的一关,另有四人护后,他们发出的足音沉稳有力,每一步不论轻重、距离,均是上一步的重复,自然而然生出充满节奏感的强大气势,十七个人宛如一个整体,任何攻击惹来的将是对方整体的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逐个击破的可能性并不存在。

金狼军实力之强,是龙鹰未想过的,高手如云不在话下,领军者更是智勇双全,看归锷便清楚。而归锷之上,尚有个位居突厥高手榜第二位的莫哥,武功犹在军上魁信之上,令人难以想象他厉害至何等程度。

龙鹰的魔气不住运行上攀,蓄势以待,即使以他们五人之能,如与对方正面硬撼,未必能讨好,唯一稳夺上风之法,是以有心算无心,攻其不备。

龙鹰暗抹一把冷汗,如非敌方最强横的十七个人到前线察敌,双方不得不在捷道外的原野决胜负,他们的落败,将是注定了的。

敌人全体登上坡道。

龙鹰闭上眼睛,掌握着对方的波动,仅从足音,他已可清楚把握众敌的强弱、归锷的位置,当归锷来到斜道中段的一刻,就是他们发动的一刻。

就在此刻,埋伏稍低位置的符太以波动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他的感应网上,立即晓得符太正催动“血手奇功”。

敌人的波动立即现出变化,主要来自归锷本身和在他前后的两个人,当然是因符太提聚奇功,产生高手应有的感应。

其他人仍一无所觉。

龙鹰心叫“迟哩”,符太拿捏的时间精准至毫厘不差。

破风之声在坡顶传来,隐含风雷般的震荡力量。

归锷狂喝道:“有埋伏!”

三块重达百多斤的石头,被荒原舞、博真和皇甫常遇由坡顶全力抛下来,触地时发出隆然震响,然而因余力未消,蹦蹦跳跳沿坡道滚跌下来,威势惊人,对其撞击的方位更是无从揣摩,时间亦不容敌人从容掌握。

十七把刀同时出鞘,最前头的两个高手首当其冲,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下,靠山壁者避往一边,另一人只好往上跃起。

在檑石的强大威胁下,敌人只能各顾各的,一时间难以发挥集体的战力。

归锷在檑石临身前,喝道:“上方!”说时双足运劲,朝上弹起。

龙鹰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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