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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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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间她全都明白了。

  杨昭说,兵变从来都是夺权的手段;还说,正是因为争不过他,所以才要他死。

  太子,原来是太子。他当了十八年的储君,从青年当到鬓生华发,一直深居禁中韬光养晦,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有那么多人帮他,哥舒翰、王思礼、陈玄礼、李辅国、高力士、左右骁卫的副将,也许还有皇帝的默许,甚至师兄李泌也参与在内。

  他们都要杨昭死。就像李光弼说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恨他、不想他死?

  难怪他要逼哥舒翰出关,难怪他要倡幸蜀之策。他已经觉察到了,皇帝开始猜疑他,未来的皇帝在暗中谋划除掉他,所以他把潼关、西京拱手让给安禄山,拖着整个李唐皇室给他垫背。

  菡玉不赞同他的做法,但是……事到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手心里的饼屑都被汗水浸透,糊成一团。

  屋内太子仍然犹豫不决,陈玄礼道:“殿下请尽早决断,不然就要让杨昭占了先机。他正是准备今日出发时,金吾卫在前,左右骁卫在后,来个前后夹击。”

  太子问:“真的都计划好了?杨昭身边不是还有个绝顶高手,时刻不离贴身保护……”

  李辅国道:“殿下放心,已经让十郎设法把人引开了,一时半刻回不来,现在正是动手良机。杨昭的马也……”

  说了一半突然止住,紧接着听见身穿盔甲的陈玄礼转身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菡玉一惊,明白他已经察觉隔墙有耳,跑也来不及,连忙后退几步,装作刚从门口跑进来的样子,冲上去和陈玄礼撞了个满怀。手里的布包撞飞出去,她飞身扑住。

  陈玄礼疑道:“吉少卿,你在这里做什么?”

  菡玉打开布包,给他看里面的胡饼:“午膳未及准备,这是附近乡民进献的胡饼,陛下命我拿来给各位皇子公主。”见太子走出门来,上前去拜了一拜,献上胡饼。

  太子问:“陛下吃过了吗?”

  菡玉道:“陛下说先赏赐给皇子及臣下。”

  太子道:“陛下还饿着肚子,孤怎么能吃得下?你拿回去献给陛下。”

  菡玉恨不得拔腿就跑,但还是捺着性子道:“皇子臣僚们不吃,陛下必然也不肯吃。殿下不如先吃一块,这样臣回去也好劝说陛下。”

  太子想了想,拿了一块饼。菡玉又劝陈玄礼也拿了一块,重用布包好,极力以平稳的步子慢慢走出院子。

  走出驿门,远远地看到杨昭骑着马立在围墙边。菡玉拔足欲跑,发现身后陈玄礼也跟着出来了,正朝她这边观望,只得放慢步子,一路向皇子公主皇孙们分发胡饼。

  好不容易挨到杨昭近旁,他也看见了她,跳下马来笑问:“玉儿,你好些了?”又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笛来递给她,“对了,昨晚上你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就替你把笛子收着,现在完璧归赵。”

  菡玉哪还有心思管笛子,手捧胡饼举在他面前,一边瞥着远处的陈玄礼,一边低声道:“相爷,你快到前面金吾卫那里去。”

  杨昭问:“金吾卫怎么了?”

  菡玉急道:“不是金吾卫,是后面的……”

  忽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将她打断,十来个吐蕃使者拦住了杨昭的马,操着怪腔怪调的语气说:“宰相,我们都还没有吃饭,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吐蕃的使者。”

  皇帝一行仓皇之间离开长安,大臣们还不知晓,连皇子嫔妃都没带全,这些吐蕃使者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菡玉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胡饼冲他们掷过去,颤声喝道:“走开!快走开!”一边拉着杨昭向后躲避。

  杨昭讶道:“玉儿,怎么了?”

  菡玉道:“别靠近他们!一定是人假……”

  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嘈乱之声打断。远处陈玄礼所在之地,十几个士兵齐声大喊:“杨昭谋反!杨昭与吐蕃细作谋反!”

  菡玉大惊失色,连忙推他上马:“相爷快走!去金吾卫那里!”

  杨昭翻身上马,伸手来拉她,被她推开:“你快走,我不要紧!”

  他伸着手坚持:“要走一起走。”

  那头已经有人张弓搭箭,羽箭嗖嗖地向他们飞来。菡玉无可奈何,只得抓住他的手飞身跃上马背,面对面坐在他身前。

  骏马疾驰而出,她低下头,双手护在他背后,只希望或许能替他挡一些箭矢,尽量多挡一些。

  奔出西门外,骏马突然哀鸣一声,前蹄直立而起,两人险些被掀下马背。杨昭急勒缰绳才勉强稳住,那马却又弯膝跪下来,哀哀叫唤着不肯再走,显然是也叫人动过手脚。

  一线杀气凛然而至,菡玉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小丘立着一名武将,箭在弦上,弓如满月,正对着她背心。

  轻轻一放,满月霎时委顿,劲力全凝到箭尖上,挟万钧之势,带起破空厉响。

  菡玉一时愣怔,直直盯着那支向自己激射而来的利箭。忽然间天旋地转,眼前尽被挡住,看不到箭,也看不到挽弓射箭的人。

  “嗤”的一声轻响,是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近在耳畔,细微几不可闻。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额头上。她抬起头,只看见眼前一簇尖锐的箭尖,犹带着新鲜热血,从杨昭心口穿透出来。

  “糟糕,”他无奈地一笑,“我又忘了你是不怕刀兵的。”

  他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在他眼里世上的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如他自己的身家利益重要。

  但最后他还是用性命换了她。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手里还握着那支碧玉短笛。她开口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伸手去抓他,他的衣袖流水一般从她僵硬的五指间溜过,只抓住那玉笛的尾梢,冷硬如冰。

  她跟着他从马背上摔下去,扑面而来的尘灰蒙住了她的口鼻。

  她的脸埋在尘土中,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只紧紧攥住手中那支玉笛。

  有滚烫的血溅到她手上,有利刃刺透了她的肩背,有无数的人从她身上踩踏而过。

  她只是紧紧地攥住那支笛子,紧紧地攥住,指节都已僵硬了,只知道自己不能放,绝不能放。

  日头偏离了天中,六月仲夏的日光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点薄雾,金光如同一道道锐刃从天而降,照亮这血光遍地的屠戮之场。

  午时正刻,他四十周岁的生辰,就这样来了,又这样去了。

  喧嚣声渐渐远去,带走了他们想要的战果,也带走了她今生全部的牵系眷恋。

  她从尘土中抬起脸,十数丈之外,岿然耸立的辕门上,他竟还是在笑着,清晰如只在咫尺之远,仿佛这十丈的距离并不存在,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存在,他依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这手里的玉笛,真真切切地在她掌中,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了。

  这情形就像昨天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他递过来的笛子,一人握住一头,谁也不放。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轻浅的笑容,眼波里分明有情意闪动。

  他说:“好,给你,一辈子,都给你。”

  可是一辈子却这样短,这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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