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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四面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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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漆黑,路灯不安地闪跳着。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走进陈政委的小院子。

  从楼上陈小盔的窗洞里飞出来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地发出破裂的响声,碎片飞到两个人影的跟前。

  男的是赵大明,女的是陈小炮。

  赵大明弯腰拾起白色的碎片,是一个石膏鼻子的鼻尖和鼻孔。

  “哥哥你发疯了!”陈小炮对着楼上喊了一声。

  他们不顾摔碎的石膏鼻子,急匆匆地上了楼梯。

  “小炮,我先在你房里呆着,把你爸爸请到这儿来,我要单独跟他说,不能有任何旁人。”赵大明小声地、急促地告诉陈小炮。小炮打开门,把赵大明让进里面去。

  她的房里是一片搬家前的景象,桌子上,柜子上,地板上,到处摆着塞得满满的旅行包,捆得紧紧的被包,拴了绳子的皮箱,装着各种鞋子、盒子、铁罐子的大网袋……

  陈小炮从哥哥门口走过,门敞开着,里面的陈小盔正在将油画布撕得嗤啦啦地响。

  “你干什么!哥哥?”

  “不搞了!不搞了!他妈的!去你的蛋!”

  又撕破一块。

  “你发什么疯啊?”

  “挨批判了!”

  “谁叫你搞这些鬼?才知道要挨批判?人家老早就批油啦!你还才知道,以为是好玩儿的,算了吧!跟我下乡去。”

  “你走,你走!你知道屁!”

  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陈小炮走进爸爸的办公室,立刻退了出来,因有人在与爸爸谈话,气氛正紧张着哩!

  “我跟那里说了一声,自己跑回来的。”方鲁涨红着脸,言语节奏很快。

  “你怎么这样做呢?”陈政委也没有好气。

  “那是个劳改农场,都是犯人,只有少数几个军人混在里面,这叫什么干校!老百姓一看就议论纷纷,说这些人都是犯了法的,有的说是犯了错误的,有的问我们为什么还穿着军衣,有的小孩子还往我们身上扔石头,高喊‘打死坏家伙!’政委,我是什么坏家伙?”

  “群众不了解情况,你们向他们解释嘛!”

  “人家信你的?那么多军人都不来,就你们几个人来了。”

  “‘五·七’干校是按毛主席的指示办的,刚开始,不完善,慢慢走上正轨嘛!”

  “政委,我根本就不想当干部,还进什么干校呢?请你批准我复员吧!我马上就走。”

  “你的事还没有了结。”

  “我有什么事?说我是反党集团的,拿出证据来嘛!”

  “你不要在我这里吵,我没有管你们的事。”

  “你为什么不管呢?”

  “我工作很多,管不来!”陈政委烦躁得大声喊叫,呼地站了起来。

  “政委,”方鲁毫不畏惧,“你不要发火,我过去常给你看病,总还有点不同一般的关系吧?当然,你能够同意我进来,这就是看得起我了。但是我进来干什么呢?我隔离反省那么长时间,连递一封信给你都递不到,今天有机会见到你了,我是要说一说的,说完了就把这一段历史忘记。你知道吗?现在我们这个大院里想走的人很多,有的愿意到地方上去支左,有的想调动工作,有的想复员,产生了一种很大的离心力,你感觉到了没有?大家都觉得我们现在是‘党不党,军不军,干不干,兵不兵,非组织活动最时兴。’”

  “你不要编些个顺口溜,又要犯错误的!”

  “这不是我编的,我没有这个才能。我们大院里谁都知道,就你不知道。还有呢!‘司令垮台,政委无能,奸臣当道,好人挨坑,快走快走!雷厉风行。’政委,我是要走了,才把这些话告诉你。”

  “谁批准你走了?”

  “我不管怎么样,干校是坚决不去了,这个地方也坚决不呆了。我是医生,搞业务的,在部队,在地方,到处都是看病。”

  “还要有点组织观念!”

  “现在没有组织观念的人多得很,你只敢对我们提出要求,敢去要求那些人吗?那些人可以在你的办公室拉屎,你不敢吭一声。这样也不行啊!政委,人心会跑光去的,你会成为他们手上的一个工具!”

  “你知道什么!问题不是那样简单,要有耐性!”

  “你的耐性太好啦!”

  “你出去!”

  “就是对我们这些人没有耐性。”

  政委气得猛一转身,空袖筒飘起来转了个半弧圈,噔噔往外走去。

  走廊里哐的一声,又有一只石膏手臂摔成了三截。

  “你在发什么疯?”陈政委满脸怒气站在儿子的门口。

  陈小盔举起一只石膏脚正要扔出去,见爸爸挡在门口,便收回来掼在床上。

  “看你搞得这屋里成什么样子了。”

  “爸爸!我不当这个兵了!”陈小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将一个油画颜料盒子坐扁了。

  “又出了什么鬼?”

  “挨批判了!”

  “为什么挨批判?”

  “为了画画儿。”

  “你方向不对嘛!”

  “什么不对?”陈小盔拿起上午画的那张写生画,亮在爸爸面前,“就是这个,写生的,回来碰上了江主任,他要我给他看,我就给他看了,他问我是画的什么地方,我说是彭湘湘他们住的房子。江主任一听就恼火了,当着我们部长的面发了一通脾气,说我感情不健康,说我专门对社会主义的阴暗面感兴趣,说我不该画油毛毡棚子,也不该画洗衣裳的女人。还说什么思想倾向非常危险,要他们跟我作坚决斗争。下午美术组开会,专门批判我。我受不了!我有什么错?我不在这儿干了!”

  “你本来就不对嘛!”

  “我不对在哪里?”

  “你看人家那个《毛主席去安源》,你怎么不画那样的呢?”

  “我就不爱学那个!”

  “胡说八道!”政委大吼了一声,“你这个糊涂虫啊!你会完蛋!只晓得画,画,画,一点也不问政治,狂妄自大,批评教育不接受,你总有一天会成反革命的。”

  方鲁匆匆从办公室里出来,擦过政委身边时行了一个礼说:“政委,我走了,再不会来给你看病了。我的复员报告放在你办公桌上。”说完就走,很快地下楼。

  陈政委望着他背影离开,脸色很难看,想说点什么又来不及,最后只表示极端不满地瞪了一眼,仍扭过头来教训儿子。“大家对你的批评帮助是对的,你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你要是成了反革命,不管你是谁……”

  “我不在这里干不行吗?”

  “又不是旅馆,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我要读书,学校要上课了。”

  “屁也不懂,你真是屁也不懂,你这个小子啊!不得了!以为地方上好些,你画这些鬼家伙,一样受批判。这山望那山高,还没有穿几天军装就胡闹!你呀!你呀……!”

  陈小炮走来拽住爸爸的手说:“爸爸,赵大明在我那儿等了很久了,他有重要大事向您报告,您来吧!”

  “你这个小子啊!”陈政委一面被女儿拖着走,一面扭头还在骂,“你给我下连当兵去,当他一年两年再回来,不改造一下你还得了啊!”

  还没有走进陈小炮的房间,正遇上徐秘书急匆匆从楼下跑上来。

  “怎么样?”政委问。

  “死了。”

  “唉!”气得不行的陈政委又挨了一击。

  “情况了解了吗?”

  “了解了一些。”

  “去给我讲讲。”

  他没有进小炮的房间,转身领着徐秘书走回办公室去了。徐秘书倒了一杯冷开水,几口喝完,抹抹嘴说:

  “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肺里去了,大量内出血,想尽一切办法抢救,连地方医院的权威外科医生都请来了,没有办法。”

  “临死前讲什么话没有?”

  “只在刚进医院的时候张了几下口,没有说出声来。这是门诊部的医生说的。”

  “有什么遗书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留。”

  “你讲吧!还有些什么情况?”陈政委坐下来,准备细听。

  “我找了一些人像闲扯似的粗粗了解了一下。看起来文工团气氛很紧张,一般人都不敢随便说话,问起来也是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对于范子愚的死,没有一个人直接讲一句同情话,而实际上,从他们的话里听得出来,同情的不少。有的人过去是与范子愚不和的,人一死,也能够反映情况了。联合宣传队里头有的工人和战士似乎有话不敢说,都是统一的口径,不过,从说话的语气、态度这些方面也看得出一些问题来。”

  “你没有当着他们谈你自己的看法吧?”

  “我当然没有。”

  “好,讲吧!”

  “我从了解中发现有几个问题值得注意。第一,宣传队一去,开了一个大会,会上张部长做了个报告,耸人听闻,好像保卫部掌握了很多现成材料似的,当场就把范子愚抓起来,但是抓进去一个多月,范子愚的罪行全部是由他自己交代,保卫部唱的是空城计。第二,范子愚的罪行,查来查去,主要的是一条反动标语和诬蔑江青同志的言论。那条反动标语,我看了照片,是勉强扯上去的;诬蔑江青同志的言论也只有一个人揭发,找不到旁证人。这样的罪名显然是不可靠的,但联合宣传队完全把范子愚当现行反革命看待。第三,前两天范子愚曾经从监护他的房子里逃出来,跑到江主任那里,后来是邬中打电话通知张部长,要他们去抓人,这有点奇怪;而且,抓回去以后,给了一顿毒打,据说有些人是受了暗示的,专打致命的地方,很奇怪。我了解到的就是这么多。”

  “你对于这些奇怪的情况有什么看法没有。”

  “我……”徐秘书摇头,“不敢瞎分析。”

  “不要紧嘛!在这里讲怕什么呢!”

  “好像……”徐凯努力寻找最合适的说法,“这个范子愚是非死不可的。”

  “意思就是,有罪无罪都要叫他死,对吗?”

  “我不知道对不对。”

  “他们做得出的。连假录音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做不出?”陈政委咬紧牙说,“江、醉、章!厉害呀!”他做了一个很少见的表示下决心的手部动作,“不能让他为所欲为,这个宣传队立刻撤掉!叫保卫部长到我这里来汇报。重新组织一个党委联络组,由组织部长负责。”

  “政委,”徐秘书提醒说,“要不要先跟江主任打个招呼?”

  “不理他,他要有意见,让他自己找我来谈。”

  “您真的打算这样做吗?”

  “还有假的?”陈政委变得强硬起来,“刚才方鲁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越怕他,他越欺你,不光会把领导机关搞得人心涣散,连部队都会要搞垮。他实在要在上头告黑状就让他告去,反正这样子是混不下去的。我现在为了迁就他们也搞得众叛亲离了,什么人都跑来骂你一顿,胡连生骂,方鲁也来骂,家里还有个小祖宗,天天骂我是糯米团长。再不能这样混下去了。你看吧!我要拿点厉害给他们看。”

  哐的一声,又有一个石膏模型扔在走廊里摔碎了。陈政委闻声站起来,怒目瞪着那个地方,像要开口镇一句,却又忍住了,重新坐下。

  “政委,”徐秘书问道,“范子愚的问题做个什么结论呢?后事如何处理呢?”

  “不是反革命。他还有孩子吧?”

  “有,才四岁。”

  “要为他的孩子着想,父亲的政治结论要影响孩子的一生。”

  “那叫个什么好呢?”

  “就叫……非正常死亡,意思是……误会死的。”

  “这个误会可不小啊!把命误会掉了。这样的误会……唉!”徐秘书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

  “现在只有这样办。怎么办呢?还能去追究责任?到底谁来负这个责任?如果害死他的是敌人,那他可以叫烈士,现在呢?一本糊涂账。这样的糊涂账不光我们这里有,哪个地方没有?地方上搞武斗死了那么多人,怎么算呢?”

  “他的孩子怎么办?”秘书提出。

  “孩子……有什么政策规定吗?”

  “如果是因公死亡,未成年的子女应该由国家负责抚养到十八岁。”

  “那就抚养到十八岁嘛!”

  “这是因公吗?”

  “讲了是一本糊涂账,算不清的,稀里糊涂过去算了!实在有人要问是根据哪一条,就说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是我决定的。”

  “唉!”徐秘书感慨万千,“您真是个好心肠的人哪!可惜您不能管到全中国,要不,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孤儿寡母都会喊您万岁。”

  “还有心讲风凉话,快通知保卫部长到我这里来。”

  “爸爸!”陈小炮伸进头来,“您还有完没有?人家今晚上还要去买车票,明天就要走的。”

  陈政委起身。

  正在这时,司令部后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汽车按喇叭的声音。邹燕的尖叫和狂笑声在夜晚传得很远,送进了陈政委的窗口:“喂——!哈哈哈哈……!英雄!我的英雄!升官儿啦!哈哈哈哈……!范子愚万岁!喂——!他不要我了!哈哈哈……!”声音已经嘶哑,喊叫的内容若明若暗,随着汽车喇叭的鸣叫而移动地方,像飘离无定的鬼魂趁夜在寻找仇人,喊叫仇人的名字,向他索命。

  “这是做什么?”陈政委问。

  “是范子愚的爱人,疯了,大概是送医院去。”

  “她以后还能演话剧吗?”陈小炮在窗前自语。

  “话剧?”徐秘书感叹说,“她自己生活中的这出戏就不知怎么演完,还话剧呢!唉!”

  “唉!”陈小炮也在叹气,“该死的家伙,自己死了,还要害到老婆、孩子。早知这样,造什么反呢?”

  “算了算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陈政委由于不忍听下去,早已转身准备去接见赵大明。在走廊里踩上一块石膏碎片,十分恼火地提起脚来用力一踢,石膏片飞了起来,先碰到墙上,再弹到楼梯那里,咕噜咕噜一直滚下楼去。

  赵大明等得焦急不安,见政委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政委,我明天就走了。”

  “那么着急?”

  “不敢久留,范子愚已经整死了,下一个不知道整谁。”

  “放心!我把联合宣传队撤了。”

  “撤了我也马上走,您听到邹燕的叫声吗?胆小的女同志会连觉都不敢睡的。”

  “你那里交接好了吗?”

  “一切搞好了,临走前只剩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

  “很大的事,大得叫我害怕,还不知道……能不能……”

  “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讲呢?”

  “是江主任的事啊!”

  陈政委一惊,异常注意着,等待赵大明的下文。

  赵大明从身上拿出那份范子愚的遗书附件来,交给陈政委说:“您看吧!”

  陈政委接过那两张材料纸,打开来一看,脸色突然变化,很快看完了,又从头细看了一遍。

  “你从哪里搞来的?”

  “范子愚留下来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不,他没有打算给我,是准备留给邹燕藏起来的。我多长了一个心眼儿,在他跳楼以后马上跑去翻他的东西,从枕头套里找到的。”

  “你不要对人讲,什么人都不能讲。首先要调查落实,如果这个情况是真的,他的问题比李康严重得多,这才是货真价实。关系很重大,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陈政委又将那份材料细看了一遍,望着一侧思索起来。外面传来一阵哭声,由远而近,十分悲凄,是女孩子的声音。楼梯劈哩啪啦响了一阵,陈小炮跑下楼去了。

  “今天夜里尽是鬼,又是什么人在哭呢?”陈政委心烦意乱地说。

  “正是时候啊!已经是运动后期啦!”赵大明感叹地说。

  “把窗子关上。”陈政委命令。

  赵大明在关窗户时探头向外面望了一眼,只见陈小炮迎着哭声跑去,不见来人是谁。

  走廊里又在哐!哗啦!不知陈小盔又把一个什么东西扔出来了。

  陈政委烦躁得突然一转身,想发一顿脾气,见门是关着的,没有去拉开,因为还有事要问赵大明。

  “这个事,你原来晓得一点风声吗?”他问。

  “不知道,没有听范子愚露过半个字的意思。”赵大明说。

  “他会不会让江醉章晓得了呢?”

  “这是一个谜。”

  陈政委将材料纸叠好装进衣兜里,独手背在身后,在房里走走停停,自言自语道:“……政治谋杀案……可能……”他想起了刚才徐秘书了解到的关于范子愚问题的一些疑点,“……可能……什么都做得出来……卑鄙!”

  “政委您说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政委抬手向后面摆了两下。哭声进了院子,并顺着楼梯上来了,走廊里发出了共鸣,房子嗡嗡地响起来。赵大明走去想开门,陈政委制止说:“又是小炮的什么同学,鬼打架!不要去管。”

  陈小炮用劲擂着房门,还带着哭声喊叫:“爸爸!爸爸!”

  陈政委这才示意叫赵大明开门。

  门一开,两个泪人儿,两个女孩子,小炮搀着李小芽扑了进来。陈政委大吃一惊,连忙上去。

  “什么事?”他惊问。

  小炮把小芽放开,小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陈政委的腿,哇哇大哭,说不出话来。

  “出了什么事?你讲啊!”

  “哇……!”

  “讲啊!讲啊!”又问小炮,“到底是什么事?”

  “她爸爸……!”小炮也说不出声来了。

  “她爸爸怎么啦?”赵大明也插进来吃惊地问。

  “哇……!陈伯伯啊!……”李小芽断断续续边哭边说,“怎么办哪!陈伯伯啊!……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这里还没有说清楚,办公室跑出来大惊失色的徐秘书,边跑边喊道:

  “政委,李副司令员自杀了!”

  “又是自杀!”陈政委全身战栗起来,“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看住?”

  “他们麻痹大意了。”徐秘书哆嗦着说,“监护人员在电话里报告:由于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情绪一直很好,有说有笑,还下象棋,有时还哼歌,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出事。刚才,邬主任派人去清理他的保险柜,柜里本来藏着他的自卫手枪,人家不知道,没有防备,他突然伸手把手枪摸过来,指着太阳穴一抠……”

  陈政委眼睛湿润了,抖颤得难以控制,抬起惟一的手臂,摇摇晃晃指着办公室那头说:“快!快!赶快叫保卫部……和党委办……去人,我,马……马上就来。”

  徐秘书领命打电话去了。

  “陈伯伯啊!陈伯伯啊!您救救我爸爸呀!救救我爸爸呀!陈伯伯啊……!”李小芽抱着陈政委的腿一个劲地摇晃着。

  “孩子!孩子!”陈政委弯下腰抚摩着小芽的头,垂泪劝慰道,“孩子!你起来!你起来!已经派人去了,陈伯伯给你做主,起来!孩子,起来!小炮,你拉她一把。”

  陈小炮泣不成声来扶李小芽。

  赵大明将头扭到一侧去,用手绢按住眼睛。

  正在大发脾气摔东西的陈小盔来到门口,瞪圆眼睛张大口,傻了。

  “陈伯伯啊!陈伯伯啊!”李小芽被陈小炮抱着往床边拖去,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举着,“陈伯伯啊!陈伯伯啊!我爸爸……!我爸爸……”

  “这是什么?”陈政委接过信来。

  “我爸爸……我爸爸……要我给您送信来,我刚走,……就响枪啦!我的爸爸呀……!”

  陈政委一看信封,果然是李康的笔迹,上面写着:“陈镜泉同志亲览”。知道必有重要内容,便吩咐小炮说:“你们照护她。”说完忙往办公室走去。

  一个贝多芬的石膏雕像摔得残破不全躺在陈小盔门口,陈政委颤抖的脚从旁边绕过去。

  陈小盔走进门来,站在李小芽面前,两手握拳伸向两侧,笔直地挺着,激烈地发抖,大吼起来:

  “你……不要哭……嘛……!”

  他自己也泪流满面,肌肉痉挛。

  赵大明帮不上什么忙,恍恍惚惚呆站了一阵,只得对陈小炮说:

  “小炮,你照顾着她,我要去买车票。”

  “你明天不走不行吗?”小炮说。

  “不行,要走,再呆下去会疯的。”

  “可我……”小炮焦急地说,“我也是明天走的,票都买好了,这可怎么办呢?”

  “你把她带到湘湘那里去吧!”赵大明献策说,“她一个人也怪孤单的,你们到一起去商量商量怎么办,多一个人,多点上意呀!你可以跟你爸爸说一声,叫车子送一下。”

  陈小炮默领了他的办法。

  临走前,赵大明拽住李小芽的手说:“小芽!学坚强一点,向小炮姐姐学习,像一棵小树一样,顶着风雪站起来!你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呢!不要过分伤心,与湘湘、小炮好好商量一下,在大家帮助下,选准自己的道路。谁的父母都是要死的,这是规律,不要怕!等我到工厂安排好了以后,欢迎你跟着湘湘姐姐到我们厂里去玩。小芽,再见!”他用劲抓住李小芽冰凉的手,放肆抖了两下,松开,一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陈小炮接着赵大明的话说:“小芽,他说得对,爸爸妈妈总有一天要离开我们的。只有我们还在往上长,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实,将来的世界是我们的,一切都要由我们说了算,我们当家的日子还没有来,别把自己搞垮了。小芽,别哭!老头子老太婆开始死了,我们显身手的时候就快要到了!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没有用。听见吗?我们到湘湘那儿去,好好儿商量商量,我们自己做主,自己决定,自己走出自己的路来。抬起头!看前面!别老往后面看,以为没有父母就活不成,没那事儿!我们偏要活得好好儿的。”

  陈政委走回办公室拆信,信封口封得紧紧的,他向正在忙着打电话的徐秘书要了一把小刀子,将信封衔在嘴里,用小刀子去挑。这是一封死者的信哪!是最后的纪念品啊!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费了好一阵工夫才把信封裁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端端正正地写道:

  陈镜泉同志:

  我为了党的事业去学飞行,为了忠于党而坐牢,又遵照党的指示,我从监狱出来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前,我全部精力都用在党的航空事业上。现在,又为了打倒刘少奇的需要,我领会到必须贡献生命了。我一生无憾,只可惜没有死在天上。

  请向党转达我的临别衷言。

  李康 一九六八年建军节

  落款的日期离现在已有三个多月了,原来他是早就决心自杀,只等机会到来。

  陈政委垂下拿信的手,昂头望着窗外夜空,心中掀起狂涛激浪。原来如此啊!“为了打倒刘少奇的需要,我领会到必须贡献生命了”!同样是蹲过敌人的监牢,叛变了的可以飞黄腾达,没有叛变的倒要逼死为止!是非的客观标准是什么呢?是党章吗?是党的纪律吗?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吗?我们党的生活正在发生着什么?谁能理解?谁能直言?

  “江醉章到哪里去了?他到哪里去了?一天死了两个人,他连影子都不见,你给我把他喊来!”陈政委怒吼着。

  “江主任带着刘絮云到滨海温泉去了。”徐秘书平静地回答。

  “什么?”

  “到滨海温泉去了。”

  “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你赶快叫邬中到温泉去,要江醉章马上滚回来!”

  徐秘书正要打电话,电话铃先响了,他拿起话筒一问,肃然立正,报告陈政委说:

  “周总理要跟您直接通话。”

  房里房外立刻安静下来,柔和的海风拂动窗帘轻轻飘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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