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书呆子大发勤王论 革命党偷递决斗笺

董郁青Ctrl+D 收藏本站

杨志奇凭空问了这一句,在座的人,全都愕然表示一种惊诧的意思,只有赵秉衡略为镇定。志奇用目向四下观看,自己也懊悔这句话问得太冒失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可平心静气,敬候项子城的答词。到底项子城真是老阅历家,他听了这一问,当时虽觉着刺耳,面上略一红晕,转眼又恢复常态,只微微一笑,反过来问志奇道:“你说在总统以上,还有什么大志,这话我很不了解。民国的总统,便是至尊极贵,难道还有太上总统不成?但不知你说这总统以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何妨明言无隐呢?”子城这几句话问得很厉害,把一位足智多谋的杨志奇,窘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急切答不上一句来。还是赵秉衡替他解围,叫着志奇的号道:“杏园你虑得未免太远了。如今只说眼前,咱们大家先把总统地位,替宫保稳住了,这便是一劳永逸的根基。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说一步,暂时似无顾虑的必要。”大家听秉衡这样说,全都一致赞成,志奇也只好唯唯诺诺。项子城问大家道:“如今第一步,是先开南北会议。既开会议,就得派全权代表,还得择适当地址。这两个问题,是至关重要的。据我想,开会地址最好是在天津,不知你诸位以为如何?”唐绍怡首先摇头道:“这事恐怕做不到吧。”项子城问道:“怎样做不到呢?”唐绍怡道:“天津乃北洋门户,是北方的势力范围,他们民党中人,焉肯自投罗网,跑到天津来,受北方的监视呢?在我们,如果要提出天津来,他们一定要提出南京,这个地点,便解决不开了。”项子城道:“依你的意思在什么地方好?”唐绍怡道:“据绍怡推想,这个地点既不可偏南,更不可偏北,要寻一个适中的地方才好。但是适中地方很不易得,无己而求其次,只有上海,还对付着可以用的。”项子城大笑道:“上海岂不又偏近南方吗?上海如果可用,怎见得天津就不可用呢?”唐绍怡道:“宫保可不要这样说,上海决非天津可比。这两处虽然全有租界,可是性质却迥乎不同。天津接近北京,从来就受中央权力的笼罩,而且前有李文忠,后有宫保,全是不惧怕洋人的,所以天津租界,有名无实,要想借租界做护身符,是很不容易的。至于上海,却大大不然,各国租界,俨然就是外国的领土。不止中国官府权力,休想侵入分毫,而且外国的势力,直可及乎租界以外。如今南北会议,最要紧是,要使南方的势力全都无处行使,然后才能平心静气地商议问题。上海虽在南方,可是民党的势力却不能在上海租界行使,如在租界以内开会,是再平稳不过的,与我北方并没有丝毫不利的地方,宫保还有什么可虑的?据绍怡看,就是在上海最好了。”项子城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是就这样做去,未免太老实了。你张口提上海,他一定不认可,还得要百方刁难。若我们先提天津,最后落到上海,作为一种让步的条件,免得他们得步进步。你们想,这样不比直提上海好吗?”众人一致赞成,说宫保所虑果然周密。开会地址,就是这样决定了。至于代表,究竟派何人相宜,还得请宫保自己斟酌。项子城想了想,便指着赵秉衡道:“你辛苦一趟何如?”趟秉衡躬身答道:“秉衡受宫保知遇,无论何事,只要派在我身上,全是不能辞的。唯独这件事,却另当别论。并非是秉衡畏难,也不是才力不及,因为其中有两种不相宜:一者秉衡是北方人,于南方的言语不甚通。要在会议席上,连对方说话全听不明了,如何还能说到议事?要处处借重翻译,无论舌人传话,全不可靠。纵然靠住,以本国人同本国人会议,还要用翻译,也未免太以笑话了。再者秉衡嗜好甚深,这是不敢瞒宫保的。将来出席会议,未必能按时刻准到,岂不耽误事吗?有这两种原因,所以秉衡决不敢贸然承命,还求宫保格外原谅才好。”项子城听他说的很有道理,也不便过于勉强,便问道:“既然你不肯去,便由你保荐一个人,作为替你去吧。”赵秉衡道:“宫保何必另外想人,眼前就有很合格的人,宫保为何不派他去呢?”他嘴里说着,便用手向那人身上一指,说:“这不是好代表吗?”大家顺着他的手看,原来指的是唐绍怡。项子城大笑道:“你保荐的果然不差!他本是广东人,又在上海住过多年,南省方言,他没有不通晓的。并且办交涉议条约,是他的专长。当初我在朝鲜时候,一切外交,全是靠他办。后来我在北洋任上,他以海关道兼洋文秘书,也很帮了我几年。如今这折冲尊俎大任,更是非他莫属了。”唐绍怡再三推让,说:“这一次的交涉,关系太重,非从前北洋时候可比。宫保还是另简贤能吧,绍怡实在不敢担承。”项子城道:“咱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也用不着客气。我看你可以胜任,一定能胜任。你就赶紧下去预备预备。明天我去见皇太后,同她说明议和的意思,当天就可以降旨。后天你把随员选择好了,三五天便可到上海去。办事愈速愈妙,千万不可迟延。”唐绍怡连声答应,大家辞别项子城,各自退下。

第二天早晨,子城进宫,面见皇太后,述说革命军如何猖獗,如用兵对付,难操必胜之权。莫若同他议和,既可免去人民涂炭,亦可保全皇室尊严。在朝廷饵之以官爵,料想该党中人,也不难俯首就范。只需简派一位有口才的全权代表,慢慢同他们磋商条件,一定能够折冲尊俎,较比用兵力讨伐,实在稳当得多。皇太后本是没有定见的,而且最怕打仗。如今听项子城说,可以不用兵力,能保全皇室尊严,真是喜出望外。忙问项子城,何人可胜全权代表的责任。项子城回奏:“现有前外交部侍郎,奉天巡抚唐绍怡。此人系西洋留学生,精通外国语言文字,历办外交,卓著成绩。而且效忠于皇室,一心靡他。如以此人充当代表,必能折服党人,输诚内向,挽回劫运,保我皇家。臣已议定派此人前往,不知皇太后圣意如何?”太后道:“卿既看此人能够胜任,一定不会错的,你就下去拟旨好了。”项子城下来,当日便发表了一道上谕:“唐绍怡着赏给尚书衔,派为全权大臣,磋商和议事宜。钦此。”这一道旨意发下来,唐绍怡一面谢恩,一面寻项子城请示方略。项子城道:“这一次和议,性质与寻常不同。在我们这一面,必须漫天要价,才压得住大家的口面。第一步保留皇室,必须多多争持几天。民主共和四个字,千万不要从口中答应下来。你只管放开胆子,同他们争,不怕闹决裂了,我自有法子挽回。这是大关目,你千万要记住了。再者你此番到上海,不妨多带几个随员。随员的人选,最好满汉各占一半。我这里已经有了四个人,两个旗人,两个汉人,你自己再物色四个,也要两旗两汉。我这里有很大的作用,你不要看轻了。”唐绍怡诺诺连声,又说这八名随员,不妨全由宫保指派,绍怡也可省却一番手续。项子城笑道:“你不要错会意,我并非要揽这种权,因为将来这些人,全有关系。你自己如果没有相当的人才,最好去见老恩王,请他推荐一两个人。这是最要紧的一个招数,务必要做到。”唐绍怡答应下去,即刻去见老恩王,物色随从人员,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项子城既简放唐绍怡为全权代表,心中打算:他此番去,关系很重,必须有几个得力人员帮他。这种人才,我夹带中固然不少,但是必须加以考量。自己坐在屋中,想了一刻,随喊谢大福:“快去把陈师爷请来,我有要事面商。”大福答应一声,去请陈师爷。阅者请猜这陈师爷是谁?原来就是项子城此番来京,在半途上遇着的陈学潜。学潜戴上帽子,随着大福一同来至上房。这是宫保一个人养静的地方,错非谢大福,别人也不敢擅自进来。大福先进去,回说陈师爷已经请到。项子城便亲自迎出来,笑道:“仲翁请里面坐。”学潜进至屋中,项子城拱他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然后问道:“这几日仲翁看什么书消遣?”学潜道:“宫保宅中,有一部前四史,字迹很大,学潜眼力不济,看洋板书是不中用了,看这部书对付着不甚费力。这几天的工夫,才将王莽传毕业。学潜很不明白,当日班孟坚是一种什么居心,却费尽九牛二虎的气力,替那样穷凶大憝,作了上传,还要作下传,至纤至悉,全要描写出来,使奸雄须眉毕现,这又是何苦呢?”在陈学潜,这一套话本是无意说的,哪知项子城虚心生暗鬼,却疑惑学潜是有意讥讽他,便用话岔开,说:“那些陈编断简的事,我们还讲他做什么?兄弟今天请仲翁来,是有一事相托,必须你老先生辛苦一趟,这事才圆满。”学潜忙问是什么事?项子城便将南北议和,各派代表在上海会议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又说全权大臣派定唐绍怡,全权之下,还有八位随员,将来也能出席会议,责任是很不轻的,非得老成望重之人,恐怕不能胜任。兄弟才想到,仲翁是我中州名士,并且平日乃心王家,此行必能折服民党,博最后的胜利。兄弟已将你的名字填入随员之首,就请你赶紧预备预备,好定日期赴上海。因为期限太促,不能久待了。项子城这一席话,总要算非常委婉。哪知陈学潜听了,脸上颜色忽然惨变。突然问项子城道:“宫保说的这南北会议,可是同革匪去会议吗?”项子城道:“现在民党已经据有数省,他们所借口的,也是为民请命,我们似乎也不可再以土匪目之。况且这一次议和,原出于皇太后懿旨。她老人家也是不忍人民涂炭,所以才想出这委曲求全的法子来,难道说我们做臣子的,就不知道爱惜人民,一定总得扩大这内战吗?”陈学潜冷笑了两声,说:“晚生说一句斗胆的话,这事就怨宫保处理不当。”陈学潜这种说话,在彼时要刨除他一个人,只怕可着中国,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不要说项子城手下的人,没有敢这样说的,就连堂堂清室,什么皇太后、摄政王诸人,也未必敢说项子城一个不字。如今陈学潜居然张口敢说项子城处理不当,这个人的胆,总要算特别不同了。然而这个人的呆气,也要算独一无二了。他说了这种话出来,项子城却丝毫不动气,反倒和颜悦色地问道:“仲翁,你说我,我很乐意受教。但是怎么处理不当,还要求你明白指示才好。”陈学潜冷笑道:“宫保怎么倒请教晚生呢?晚生说话冒昧,实因不知宫保意旨何在。如今宫保既不耻下问,晚生倒要请教宫保了——宫保是否尚承认皇清朝廷是中国全国的主体?”项子城道:“这是自然。如今还是大清一统,并未改玉改步,谁敢说朝廷不是全国的主体呢?”陈学潜道:“宫保既知朝廷是全国主体,然则革命党窃据国土,称兵犯顺,我们是否应当认他为叛逆?”项子城道:“若单就朝廷这一面设想,固然也有此一说。”陈学潜道:“我们既知道他是叛逆,为什么要同叛逆议和?再说议和这一层,如果发于王大臣个人的意思,在暗地里同他们接洽,饵之以高官厚禄,赦罪招降,这是出于在下的意思,代宣朝廷德意,网开一面,也未为不可;岂有以朝廷君主之尊,却低声下气,同反叛去议和?只怕可着世界,也没有这样自轻自贱的皇帝。再要说,这事果真出于皇帝的意思吗?如果真是皇帝的意思,那么我们做臣子的,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宣统皇帝,才六七岁,说一句罪过话,还是无知无识的孩童,他哪里懂得同革命党去议和。这明明是出于宫保个人的意思,一只手如何能掩尽天下人的眼目?宫保以一身系全国之安危,举措不可不慎。如今无缘无故地同反叛去议和,这事叫外省人民知道,一定发生出许多谣言,说朝廷势穷力蹙,不得已向革命军去求和,便是无端给革命党长了许多威风,给皇家灭了不少锐气。这是何苦呢?”项子城听学潜发了这一套议论,心中虽然含着很大的不痛快,面子上却一点不肯发露出来,反倒赔着笑脸问道:“仲翁责备兄弟的话,实在恳切之极,兄弟拜受昌言,理应铭诸肺腑。但是依着仲翁的高见,必须怎样才可以上保皇室,下保人民,得一个两全之道?”陈学潜见宫保不但不怪自己冒言,还这样虚心下问,便认定项子城还是忠于清室,并且大度包荒,肯向自己领教。他老先生便倾囊倒箧地大发议论,说道:“宫保肯受尽言,休休有容,真不愧为社稷之臣。学潜敢不竭尽所知,仰酬知己?如今学潜有一事请教宫保,就是目前的革命党,虽然猖獗,到底要同咸丰时的洪、杨,彼此互相比较,是否有长毛的势力大呢?”学潜这一问,在项子城心里,早就明白他底下想说什么话了。并且对于这个问题,项子城也很有折辩的余地。他偏偏不肯,却故意要引长陈学潜的话,便直然答道:“革命党如何能同洪、杨比较呢?洪、杨据有十几省的地盘,手下雄兵百万,猛将千员,而且在南京建都,根深蒂固,直然同北方成了一种对峙之势,岂是目前的革命党所能比拟的呢?”在项子城这样说,分明是将话柄递给陈学潜,所以学潜不假思索,便大笑道:“宫保既这样说,为什么当日朝廷不同洪、杨议和?洪、杨有这大的势力,纵然不能统一中国,似乎南北分立,步六朝的后尘,总不难了。为什么后来一败涂地,连尺地寸土也不能占有呢?难道说当日的朝廷不怕洪、杨,今日的朝廷反倒怕革命党吗?”项子城道:“天下事也不能一概而论。当年同治中兴,是什么时代?如今是什么时代?当年对付洪、杨的,是什么人才?如今还有什么人才?这事岂能够相提并论呢?”学潜冷笑了一声,说:“宫保这话又差了。要论时代,当年同治登极,不过才六七岁,是两宫皇太后训政。如今宣统登极,才三四岁,是摄政王监国。同是一个幼主冲龄,国家多难,怎见得同治可以中兴,宣统便不能中兴呢?至于说到人才,当年的曾、胡、左、李,及一班中兴功臣,固然是不可多得,但要据学潜观察,如今有宫保一个人,也足能与中兴功臣并驾齐驱。只要宫保肯以全力效忠皇室,对抗敌人,那些革命党,决不至如洪、杨之根深蒂固,猝难扑灭。但看人力如何罢了。”学潜这些话,明是一步紧似一步。项子城却沉住了气,毫不形诸颜色,反倒开诚布公地向下追问,说:“仲翁这样高看我,我自己口问心,实在有些愧不敢当。要说到效忠皇室,兄弟自己还信得及,我是有一分力量,尽一分力量,有十分力量,尽十分力量,绝不敢少有退缩。但不知仲翁的意思,除去议和之外,还有什么高明法子,能够使革命党屈服,使朝廷再建中兴之业,这兄弟倒要虚心领教了。”陈学潜道:“宫保一再说领教的话,晚生如何承当得起。晚生不过就心之所安,发为狂论。至于能否适用,还得宫保斟酌。据晚生想,目前的时局已经糟到这般地步,我们做臣子的,只有抱定勤王两字向前做去。至于成败利钝,非可逆睹。不过对付革命党,决不能有和之余地。就是将来他真个兵临城下,我们收拾余烬,背城借一,也得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何况他们不过是虚声恫吓,要真讲到兵力,那些毫无纪律的学生兵,怎能同我北洋劲旅相见于疆场?宫保只有放手做去,不必游移。这就是晚生一得之见。至于怎样调兵遣将,分路进攻,宫保自有权衡,晚生也不能仰赞万一。”项子城听他发了这一大套议论,忙拱手致谢道:“承教承教!这样看起来,随员这一席,仲翁是决然不肯俯就了。”学潜道:“宫保如派晚生到前敌参赞军务,晚生决不推辞。要说议和去当随员,只好请宫保另选高明,晚生就敬谢不敏了。”项子城听他说得这样决绝,知道勉强也是无益。便笑道:“仲翁既不愿俯就,兄弟也不便勉强,只好等有出征的机会,再借重高才吧。”说罢,便端起茶杯虚让一让,学潜立刻起身告辞。

项子城送他至门外,然后回到屋中,自言自语道:“世界上竟会有这样腐儒,难怪他受穷一辈子了。”随又喊谢大福:“你到外交部请参事金国安,急速到我宅中,有事面商。”谢大福答应一声下去。他哪里肯自己去跑,便打一个电话到外交部参事厅,请金参事说话。金国安听说是宫保宅中来的电话,哪敢怠慢,忙自己去接。知道是宫保叫他,连说:“就去就去!”吩咐套马车即刻坐上,如风驰电掣一般,来到宫保住宅。原来这位金国安,便是本书第三四回中所叙的那个留学生。他在东洋结识了日妓田子,受她家的美人计,花了四五千元,居然把田子买到自己手中。田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回国时候,居然将她母子一同带回。到了天津,却不敢公然带到家中。一者因为他父亲金友益家教很严,并且当了十几年的红候补道,从来未置过姬妾。自己才二十几岁,要公然带妾回家,他父亲知道了,一定要驱逐出门,说不定还送自己的忤逆,因此绝不敢这样冒昧。再者他的妻子洪氏,是北洋候补道洪长泽之女。洪长泽在北洋赚钱很多,家中的公子小姐全是娇生惯养,脾气很大。自从娶过之后,这位洪小姐事事节制着国安。未留学之前,在天津时候,国安每逢出门,必须带着太阳回来。如果回来晚了,他父亲这一关倒还好过,唯有妻子洪氏却不肯容情,当时便正式开庭,严厉审讯,差不多就要施用肉刑,加以体罚。因此国安在他夫人面前非常规矩,季常之惧是久经养成,不是一天了。他如今从国外带了这个宝贝来,如何敢叫洪氏知道。到天津这一天,便先将田子母子安置在日本旅馆。过了几天,在日本租界租了一所楼房,两楼两底,另外有厨房茅厕,雇了两名女仆,一个做饭,一个哄孩子。他每逢下班之后,便先到小公馆坐一刻,然后才回大公馆。至于星期,便在小公馆盘桓一日,对家里只说外面有应酬,好在就是给他拉车的一个人知道。拉车的大马,国安引为心腹,每月必格外赏他一二十块钱,因此大马守口如瓶。有时候回来晚一点,大马还能帮着他圆谎。就这样过了二年,居然瞒得非常结实,家中并无一人知道。这一年金友益病故在天津,国安丁了外艰,扶尸棺回他杭州原籍。洪氏自然得随他回家,田子领着四岁小儿,仍在天津过度。国安在银行里,给她存了三万块钱,月息八厘,每月有二百四十块钱,足够她过日子用的,他便安然回杭州去了。在家里居了一年的丧,恰赶上项宫保调任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便想起国安来,给浙江巡抚去了一封电报,调国安到北京有要差相委。国安本是热心做官的人,焉肯三年守制?何况又牵挂着田子母子,如今有了这样机会,真是天假其便,赶紧回电说即刻起程。却对他母亲同洪氏说:“我无论如何得行三年之丧,非服阕之后,不能出仕做官。不过项宫保脾气太大,我如果回电拒绝他,说不定要招出反感来,所以必须亲自走一趟,当面辞谢,免得他不乐意。我这次晋京,多者百日,少者两月,一定折回杭州。因为天津还有父亲置的许多产业,也需就便清理清理。你们娘儿两位,在家中谨守过度,用不了三个月,依然就可以团聚了。”他母亲听他说得这样恳切,当然深信不疑。洪氏却一定要随同走,说就便到天津住娘家,一年多未同父母见面了。国安说:“你身上现穿着孝服,怎好去住娘家?况且岳父的官运,正在蒸蒸日上,你穿着丧服回家,他老人家见了心里一定不快活。莫若等服满之后,我带你一同到天津,咱们便在那里长住,也省得往来奔波了。”洪氏听他说得有理,只好作罢。国安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厮,名叫庆儿的,一同北上。到天津之后,先在日本租界同田子住了一个星期,然后才到北京去。临行时候告诉田子,俟等我在北京有了差事,便接你到北京。国安到京第二日,便去禀见项宫保。宫保见了他,很欢喜,说:“我那部中条约司里边,缺一个精通东文东语的,我想你在东京留学多年,对于东文东语,一定是非常娴熟了。因此调你到北京来,先派你在条约司东洋股郎中上行走。今天公事便可下来,明天你就到部任差吧。”国安道:“学生受宫保特达之知,理应效力。只是身丁外艰,才过一年,若遽然出来任差,恐怕于国家功令、个人孝思,全说不去。还是请宫保收回成命吧。”项子城大笑道:“你这人太固执了。我派你是差事,并不是现任职官,与丁艰不丁艰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到差,决没有人说你闲话。”国安方才的话,本非出于本心,不过是面子话,自占脚步。宫保这样一说,他当然没的再辩,连忙请安谢过委。宫保见他应了,心中很是高兴,说:“你就好好当差吧,除应领郎中薪俸之外,每月我贴补你二百两银子。将来起服之后,本司的掌印郎中,我一定给你补实了。”国安又再三致谢,方才告辞退下。果然当日便下了部委,第二天便到外务部任差。他见差事已经定了,便在前门外延寿寺街租了一所房子,是一座小四合瓦房,旁边还有车门马号。他人口少,住着非常合适。特派当年给他拉车的大马,到天津接田子母子到北京来,一同享福。好在他有的是钱,诸事全可以咄嗟立办。田子到北京后,他特特拴了一驾大鞍骡车。这是在前清时代,做京官第一样应备的东西。车是新的,骡子是壮的。也不用另外去雇车夫,大马不但会拉车,而且会赶车,从此便做了执鞭之人。另外还用了一个厨役,两个女仆。他三口儿在北京,自然是非常快活。只是转眼过了三个月,还不回家,恐怕洪氏等急了,亲自寻来,只得先写回一封信去,说本拟即日起程还家,只是项宫保不肯放走。现在正托人向宫保疏通,俟等疏通好了,一刻也不能耽搁,务必安心多候几天。又假托他岳父洪长泽的话,叫洪氏在家守制,千万不必到天津来。国安这一封信回去,自以为可以稳住了洪氏,决不至寻到北京来,便安安稳稳地在北京又住了三四个月。

也是活该闹笑话。杭州会馆馆长,姓傅名青阳,是一位两榜进士,现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为人非常的调皮。他同国安既系近同乡,而且还沾一点亲戚——他的母亲,是国安的远房姑姑。白国安到京得差,他得着消息,便首先来看望。见了面,表弟长表弟短,口头上非常亲热。国安因为初到北京,也很愿有同乡来往,今见傅青阳这样套近,便引为知己,时常在一处吃饭游玩。有时竟把青阳领到自己家中,给田子介绍,居然内外不避。到了八月节,青阳向他张口借五百块钱,好还节账。国安只借了二百,青阳心里老大的不满意。转眼又到年节,青阳又张口向他借一千块,国安便直截了当地回复,说是一个钱也没有。这一次可真把青阳得罪了,骂道:“好小子!早晚叫你知道我傅青阳的厉害。”原来国安到北京后,始终不曾把住址告知家里,信上只说在会馆住着。洪氏写回信,便也寄在会馆。一连来了三封信,青阳全私自拆看了。前两封还交给国安,最后的一封,他却私留下了。因为后一封上说,他在京久不归,一定有什么外遇,明年正月如再不归,我必亲身到北京,倒要查一个水落石出。青阳正在怀恨国安,便秘密地写了一封回信,假托车夫大马的口气,说主人怎样结识了一个日本妓女,在北京延寿寺街一同居住,再也不想回家了。我也曾三番五次劝主人接太太到北京来,只是他执迷不悟,不肯听从。因此不得已,写信给太太,请你早早来京。到延寿寺街,见有外务部金寓牌子,便是主人家。那日妓常在家中,太太一直进来,见面就打,必能出气云云。写了这一封粗信,便挂号寄去。这一来,可就招出大笑话来了。

你道什么缘故?原来这一条延寿寺街上,住着两家姓金的,而且全在路西,彼此相离并不甚远。这还不算巧,最巧的是全在外务部有差事,门外的招牌全是外务部金寓。不过这一家姓金的,是七品小京官,由贡生朝考一等,分发在外务部当差。他乃是奉天锦州的人,名叫金树铭,同国安在一部当差,彼此倒也有一面之识。在国安自命为未来的实缺郎中,自不把小官放在眼里。金树铭在部中,已当了十几年差,自以为资格深,交游广,对于国安那种骄傲样子,心里很不愉快。因此两人虽认识,无形中却含着一种芥蒂。偏偏那金树铭,也新从北京乐户中讨了一房妾,名字叫桂红。树铭的太太恒氏本是旗人,性情也很泼悍,上年因为有病,仍回锦州去了。屡次来信,说病不见好,一半时不能到北京来,所以树铭放心大胆,讨了这房姨太太。自从讨来以后,爱情倒是十分笃厚,只是终日悬心吊胆,恐怕大太太病好了,回北京来,这一场滔天大祸,实在不易应付。只好时常写信,探询恒氏的病况。偏偏这两三个月,并无一字回音,树铭心中算计,必然是恒氏的病势沉重,所以不能写信。因此益发放开胆子,给桂红置衣服,打首饰,又另外买一个丫鬟,雇了一个专管梳头的女仆,名叫骆大嫂。自从骆大嫂进门,专门挑拨,把旧日的女仆厨役,连赶车的,一律全被她在主人前说坏话,俱都赶掉了,另由她保荐了几个新人。因为仆役中没有一个旧人,所以才出了这一场大笑话。

这一天,树铭散了早衙,同几个朋友,到粮食店中和园,去听谭叫天同路三宝演全本《乌龙院》。天有三点钟,金宅门前忽然停住了一辆马车,里边坐一位三十上下的女太太,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到得门前,车夫跳下来,看了看门外的牌子,便把车门拧开,说道:“请太太下来吧,已经到了。”只见那妇人气哼哼的,先叫丫鬟下车,扶着她下来。车里只有一个小包袱,丫鬟随手取出来。妇人仰头看了看牌子,便一直向里走,丫鬟在后面跟随。门房见进来两位女客,忙迎上去问道:“太太是找谁的?”那妇人瞪眼骂道:“混账东西!你家主太太到了,还问的是什么?”门房一听“家主太太”四个字,早已慌了手脚。因为平日听老爷说过家中还有大太太,今天看这情形,知道必是大太太到了。连忙深深请安,嘴里还说着:“请太太安!”转过脸来,便要向里跑去报信。妇人喝道:“站住!谁叫你去多说话!”门房不敢跑了,只得随太太身后向里走去。才进了二门,迎头碰见骆大嫂。骆大嫂本是久惯伺候人的,一抬头,便猜着八九。忙躬身站住,先向丫鬟问道:“可是大太太来了么?”丫鬟道:“是大太太,姨太太在哪里呢?”骆大嫂一听,当时也慌了,忙向前请安,说:“请太太先到上房西屋坐吧。”哪知这妇人心眼多,骆大嫂让她西屋坐,她一直便奔东屋去了。踏进屋门,只见屋中陈设得十分华丽,别的先不用说,只一架大红洋绉帐子,葱绿的帐沿,便觉耀眼争光,十分灿烂。妇人过去一伸手把帐幔挑开,只见里面的被褥,全是簇新电光缎的,一个年轻妇人,正盖着被子睡午觉呢。妇人不看犹可,看了不觉醋火中烧,哪里按捺得住?伸手便将被子扯起来,撂在地上。睡着的妇人一惊,兀地坐起来揉一揉眼睛,才要发作,那来的妇人早赶上去,左右开弓,先打了她两个嘴巴。骂道:“娼妇!这是你睡觉的地方吗?也不拿镜子照一照,你是哪里买来的粉头,趁早儿给我滚蛋,晚一步便要了你的命!”被打的妇人哪里肯依,从床上跳下来,饿虎扑食一般,便抢过来拼命。嘴里也不于不净地乱骂:“你是哪里来的野妇村姑,敢跑到我家来打人!”骆大嫂同丫鬟,此时早跟进来,见她俩扭在一处,骆大嫂忙把桂红拉开,说:“姨太太,这可使不得,这位乃是大太太,千万不可无礼。”丫鬟也拉住那妇人劝道:“太太,先消一消气,等老爷回来再说。”桂红被骆大嫂拉至外厢,仍然不依不饶,说:“我进门时候,并不知道有什么大太太。她纵然就是大太太,也不能这样野蛮,进门来不问一个字,张口就骂,举手就打,世界上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吗?”她这一套话,把屋中的妇人益发给招翻了,伸手便将穿衣镜推倒,紧跟着,“咕咚咔嚓唏啦哗啦”一阵乱响,原来是痰桶也踹倒了,花瓶也摔碎了,案上的一切陈设也全扫到地下了。骆大嫂只得又进来劝,说:“太太才进门,先休息休息,等少时老爷回来,有什么话全好说,何在这一时呢?”妇人听见“老爷”两个字,她的气益发大了。一迭声问:“老爷倒上哪里去了?快给我寻回来!想躲着不见不成。你纵然钻进了耗子窟窿,我也拿开水把你浇出来!”骆大嫂说:“老爷到部里去了,少时一定回来,太太先耐心等一刻吧。”妇人瞪眼道:“他始终不曾告我说有差使,这时候怎又到部去了?到部去也得给我寻回来。”骆大嫂一听,心里很诧异,想老爷在部当差,不是一年了,怎么太太还会不知道呢?想到这里,便暗暗拉丫鬟的衣襟。丫鬟随她至外间,骆大嫂低声问道:“这位太太娘家姓什么,你可知道?”丫鬟笑道:“我还是她娘家的人呢,怎么不知道?她娘家姓洪。”骆大嫂听了,点点头,这才不疑惑了。原来丫鬟是南省人,南省人说话,洪恒不分,骆大嫂听她说姓“恒”,便信为千真万确,是这宅里的大太太了。按说洪氏也是南省人,为何说话听不出来呢?因为她父亲洪长泽,在北方候补多年,洪氏从四五岁时便随她父母在北方,所有说话的口音,完全变成京话了。所以骆大嫂认定她是北方人。这种阴错阳差,直然成天造地设,也是纳妾人默默中一种当然的结果。

妇人既闹得不可开交,骆大嫂便吩咐厨役去寻老爷,说大太太来了,现在正闹脾气摔砸呢,请老爷快快回来解围吧。厨役彭二奉了骆大嫂的命令,先到外务部打听。茶房说:“金老爷到部中,吃过早饭便同着本司的几位老爷出城去了,听说是到粮食店中和园听戏。这时候不到五点钟,离谭老板上场还远得很呢。你赶紧到中和园,一定见得着。”彭二不敢怠慢,又即刻折出城去,到了粮食店,直跑进中和园。先在池子里寻了一回,不曾寻着,只得又上包厢。一直寻到了下场门后官厢,才看见他家老爷,还同着五六个人坐在一个厢里,正在直着两眼,看金秀山、贾洪林、陆杏林、罗寿山四个人唱《忠孝全》呢。他赶忙跑过去,叫了一声老爷。金树铭经他这一叫,方才掉过脸来。见是厨子彭二,便不免吓了一跳,忙问道:“你来做什么?家里有事吗?”彭二躬身回道:“回老爷话,大太太才到了,正在家里闹脾气呢,快请老爷早点回去吧。”金树铭听见大太太三个字,早已吓得真魂出壳,“哎呀”了一声,陡然站起来,向同座的拱了一拱手,说:“对不起,明天再见!”便出了包厢,随着彭二下楼,寻到附近车厂子,催车夫急速套上车,慌慌张张地跳上去,只说了一句“回家”,车夫加快向前赶。金树铭心中盘算,这一只胭脂虎,实在有些不好对付,深恨当初,不应当娶妾。无奈事已做错,丑媳妇也得去见公婆,只得硬着头皮回家。进了门不敢一直走入上房,先在临街小客厅中暂避风头。却暗暗吩咐彭二,去唤骆大嫂出来,自己打探打探。少时骆大嫂出来,愁眉苦脸的,叫了一声老爷:“你老快见大太太去吧,我可实在没有法儿了。方才是我亲手卧了两个鸡蛋,劝她先吃一口东西,这才停住不闹了。老爷要晚去一步,不定又变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呢。”金树铭听了,只得发一发狠,随着骆大嫂慢慢踱进上房。他心里说,我见了面,只给他一个服软,说好话,也不见得她就真把我生吞活吃了。心里正在想着,忽然一个人拦腰把他抓住,说道:“嘿!你当初娶我做姨太太,并不曾说家里有正妻。如今贸然来了这个野货,进门就打人嘴巴,这是什么道理,我只有同你算账!”说罢一个羊头撞过来,就要拼命。吓得金树铭连忙倒躲,举目观看,正是他的姨太太桂红。连忙地摆手摇头,表示不叫她声张。又单腿屈膝,表示一种哀求的意思。桂红倒还知趣,见他这样可怜,自己一声不言语,赌气回西屋去了。树铭见搪走了一个,心中略为放下,这才掀起东屋的帘子,向里观看,仿佛他那位夜叉婆,就在眼前。及至帘栊启处,同屋中的妇人正打一个照面。哦?不对啊?这是我的太太吗?我怎么不认得啊?屋中的妇人,也正在盼丈夫盼得眼穿,听有人打帘子,她连忙抬起头来,向对方仔细看。哦?不对啊,这个男子是谁啊?不是我的丈夫啊,莫非是我丈夫的朋友?因为他不敢家来,特意托付朋友前来疏通,也是有的。想到这里,便大着胆子问道:“你是谁啊?”树铭听她这样问,便也照样问道:“你是谁啊?”此时骆大嫂已经跟进来,听他两人这样问话,更觉着摸不着头脑,便插嘴向那妇人说道:“太太,你老人家怎么打起哈哈来了?这一位便是我们的家主老爷,太太同他做了多少年夫妻,怎么倒不认得?”妇人啐了一口道:“呸!谁同他做了多少年夫妻!”说罢领着丫鬟,便要向外走。树铭在门口一横,正颜厉色地说道:“这位大嫂,你先慢一点走。我同你一非亲,二非故,且并无一面之识,你跑到我家来,又是打人,又是摔砸物件,如中了疯魔一般。闹完了抖手一走,世界上还有这样不讲理事情吗?”树铭一说这话,紧跟着他那姨太太桂红同骆大嫂,也一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桂红张口先问道:“你可认着丈夫了吗?我看你就像孟姜女,万里寻夫,真不容易,只可惜你过于性急了,拉着一个就算是丈夫,公然拉到我家来了!但是你要睁开眼看看,像我们那老爷,已经四十多岁,快半百的人了,还拉他做什么?现放着许多青年小白脸,为什么不去认丈夫呢?”这一套刻薄话,说得那妇人满面通红,哪里答得上一句来。到底还是骆大嫂上几岁年纪,沉得住气,不慌不忙地问道:“太太你老到底是寻谁家的,为何走错路了,却跑到这公馆来?”妇人到了此时,也不拿太太的架子了,向骆大嫂深深万福,两眼中止不住流下泪来。说:“这位大嫂,你有所不知。我们是浙江杭州的人,我丈夫名叫金国安,是去年到北京来的,项宫保派他到外务部任差。他娶了一个日本妓女做妾,既不接眷,也不回家。是有人给我去信,叫我急速到北京来。信上写得很明白,说是前门外厂东门延寿寺街,门口有牌子,是‘外务部金寓’。我从天津来,下了火车,一直奔到这条街,亲自查看门牌,果然有‘外务部金寓’,一点也不差,我这才敢进来。却没料到张冠李戴,出了这大笑话。我实在对不住这宅里的老爷太太。等我回家以后,必然亲自来负荆请罪。至于摔砸的东西,我必拣选上好的买来奉赔。”妇人说到这里,骆大嫂才要答言,只见金树铭满面赔笑,向那妇人深深做了一个大揖,很恭敬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司长太太到了,恕晚生一时鲁莽,言语不周,得罪了太太,千万不要见怪。”又回头吩咐他那姨太太桂红:“快去沏上好的茶,给司长太太压惊。”众人见树铭忽然变成这种状态,全都相顾愕然,不知他是一种什么意思,就连洪氏也有点莫名其妙,忙说道:“这位金老爷,你不见怪我,我就感激极了,怎么倒这样谦恭起来,我实在有些愧不敢当。”树铭笑道:“太太请坐,听我慢慢地告诉你。你家老爷,现在是外务部候补郎中,代理翻译司司长。晚生同他在一部当差,虽不在一个司中,却彼此时常见面。如今太太来到舍下,既有同寅之谊,又有司蜀之情,晚生理应招待。就是摔毁几样东西,也算不了什么。太太且请在舍下休息一刻,俟等打听着司长的准住址,再由舍下套车,送太太回宅不迟。”洪氏听树铭说得这样委婉恳切,便完全认他是好意,殷殷向他打听:“国安到底住在哪里?”树铭道:“司长的准住址,连我也不甚清楚,因为他从前住在杭州会馆,现在听说自己租了房子。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可不知道,但是决不在这延寿寺街。如果在本街,他一定挂有牌子,我焉能不知道呢?我想给太太写信的人,一定同司长有挟嫌,故意支使太太到舍下来,闹这种阴错阳差的笑话。依我的愚见,太太先安心在舍下候一刻,我自己去寻司长。他此时多半还在部里,我寻着他,他一定来接太太,岂不比太太自己去寻强吗?”洪氏再三称谢,说:“金老爷为我们家事受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如今也只好这样,我就在府上等候吧。”

树铭听她答应了,连忙匆匆地出了家门。好在相离不远,便一直寻到国安家里。恰巧国安回家不多时,听说金树铭来寻他,并且有要事非面谈不可,只得捏着头皮出来会客。树铭一见他面,便沉下脸来说道:“司长,你的大太太今天来寻你,你就应当套马车,自己到车站去接才是道理。你就是不去接,也不应当打发她到我家撒疯。如今把我一屋子的家具全摔碎了。最可惜是我一对乾隆五彩的瓷瓶,当初是三千五百两银子买的,还认便宜,现在五千两也怕买不出来。没旁的说,司长就是照样赔我吧。除去这一对瓶之外,旁的我自认晦气。唯有这瓶,是不能白砸的。”树铭这一个雷头风,直把国安拍得手足无措。他确乎不在这一对瓷瓶上,三五千两银子,在他看着,算不得什么重要问题。只有他这位太太,出其不意,如飞将军自天而下,他听了实在有些震惧失常。忙赔着笑脸说道:“老寅兄千万不要着急,摔了你的宝瓶,当初多少钱买的,我赔你多少钱,决不叫你受着一点损失。只有内人现在哪里,他是否知道我现在的住址,还请老寅兄明白指示。”树铭听他允许赔偿,便不似方才那样急迫,笑着说道:“司长要打听这个,请先给晚生签三千五百两支票,晚生必有满意的答复。”国安毫不游移,从怀中掏出支据来,立刻签好了数目,盖上图章交给树铭。树铭接过来看,是正金银行的支票,立时笑逐颜开,藏在怀里,拱手致谢道:“到底司长慷慨大义,晚生感激极了!”国安道:“到底内人在哪里,请你快告诉我吧。”树铭随将怎样稳在家里,怎样自己说谎,到部里寻访司长,怎样对他说司长住在杭州会馆,全对国安说了。国安深深给树铭请了一个大安,说多谢老寅兄随机应变,实在是成全小弟了。树铭在旁边又替他出主意,说:“司长快把门外的牌子摘进来,这是最要紧的一着。要不是因为牌子,何至闹得这样阴错阳差呢。”国安连声喊大马:“快把门外的牌子摘进来!”树铭又催他快收拾一点行李,到会馆去暂住一间房子,然后由我用马车把太太送至会馆。只说司长在会馆卧病,不能亲自迎接。这一场天大的是非,可就完全消灭下去了。国安连连点头,说:“老寅兄的主意果然高明,我就这样办理。只求你晚一刻回家,好容我安顿好了。”树铭道:“这是自然。我不但晚回家,还可帮着司长安置一切。”两人匆匆地收拾了两件行李,大马套好了车在门外等着,一同上车,来到杭州会馆,草草收拾了两间房子,将行李略为布置好了。树铭又匆匆折回家中。洪氏已经盼得眼穿,见他回来,忙问见着国安没有。树铭故做出皱眉叹气的样子来,说:“这道儿太跑得多了。晚生先到外务部,说司长已经三天没来了。我又跑到杭州会馆,这才见着。原来司长因为感冒风寒,病了三四天了。他听说太太来到,便强挣扎起来,要亲自到舍下迎接。是晚生拦住他,说外感的病,就怕见风,等我亲自送太太到会馆来。如今车已驾好了,请太太同这位姑娘,同到会馆去吧。晚生在家也没事,专诚送太太前往。”洪氏又问道:“会馆中是他一个人住着还是有家眷呢?”树铭连忙摇头道:“并没有家眷。”洪氏听见没有家眷四个字,心中的醋火立刻减去了十分之九。却不知这一幕戏法,完全是树铭一个人变的。算是她丈夫花了三千五百两银子,只买得这一场戏法,变得干干净净,并不曾露一点马脚。洪氏反倒千恩万谢,连连向桂红万福说:“改天必要过来请安赔礼。”桂红此时,已知道她丈夫得了便宜,便也另换一个态度,太太长太太短,口头上极力恭维。并亲自送洪氏出了大门,眼看着她上了车。树铭跨在车沿上,一直将她主仆送至杭州会馆,亲自陪进门来,见了国安,方才告辞而去。洪氏见国安躺在床上哼哼,便认定他是有病,反倒不好意思发作。只将大马臭骂了一顿,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写这坏信。可怜大马挨这一场空心骂,还摸不着头脑,反倒向太太请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太太只得将接到信的话,略略说了几句。大马急得指天画日,说小人如果写过一个字的信,叫我手上长碗大的疔疮。国安也帮着他分辩,说:“大马并不认识字,他怎能写信呢?这一定是同乡造的谣。因为他们时常向我借贷,偶然借贷不周,便胡造妖魔,你怎么单听这一套呢?”太太已然见着了老爷,便安心在北京住着。又因为会馆不方便,在东城单牌楼一带租了一所房子,从此国安又成了两分家。

他起服之后,果然补了外务部郎中。及至宣统三年,由郎中又升了本部参议。项子城到北京来,他也曾谒见过一两次。恰赶上同南军议和,项子城碰了陈学潜的钉子,心中很为懊恼,便想起金国安来,马上用电话招呼到宅中。一见面,项子城便对他说:“南北和议已经派了唐绍怡作代表,尚缺少八个随员,我想你可以充一个。你再保荐一两个在旗的人员。外务部中各司里,旗员很不少,只是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你可开出几个人名来,并附注简明履历,我好酌量派一两个。最好是要守旧派的,倒不用什么新人物。”金国安诺诺连声,立刻告辞下去。在秘书办公室中,开了两个人名:一个是张恩厚,字子重,汉军镶白旗人,是外务部条约司的主事;一个是志兴,满洲正黄旗人,是外务部堂主事,兼司务厅司务。张恩厚乃是一位旗秀才,并在日本东京留过学,是早稻田大学法科毕业生。这位先生,性情非常古板,真可称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而且胆量又极小,随便一点事,便能把他吓得手足无措。在外务部当了几年差,倒是循规蹈矩,极得上官的信任。所以国安不假思索,便先把他开出来。至于那位叫志兴的,乃是世家子弟。当日他的堂姐为光绪皇帝的妃嫔,他便公然以国舅自居。先在理藩院挂着一个笔贴式衔,终年也不去应差,只随着一班吃哥儿架秧子的,斗鸡走狗,问柳寻花,度他那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后来因光绪帝失势,某妃已死,志兴的势力便也随着一落千丈。十几年的功夫,家业已经花去大半,眼看着就不能支持了。实在被迫无法,这才立志想要正经当差。好在亲友有势力的,还不在少数。第一个大学士拉同,当日曾受过他家的好处,志兴便寻了去,说明来意。拉同素性本好诙谐,今见志兴来了,亲口说了许多立志要强的话,便不觉大笑道:“老弟,你怎么说起笑话来了?凭你这样漂亮人物,正好骑上快马,去跑蟠桃宫。再不然,便同你那好朋友,到白云观去会神仙,正好及时行乐,为什么想起当差来了?你老弟要想当差,等我奏明当今,替你单立一座俱乐部,里面设上花柳司、麻雀司,大菜科、香摈股,就请你做该部大臣,一定能够胜任愉快。至于其余各部,恐怕没有安置你的地方。”拉同说完,又哈哈大笑。志兴连羞带气,不觉放声大哭,又恳恳切切,述说他家中的苦况。拉同这才郑重地安慰他,说:“原来这样,愚兄一定替你设法。你在理藩院声气太不好了,莫若到处务部去吧。好在项宫保同我至好,我托付一语,他自然关照你。”果然未出十天,外务部给理藩院去咨文,调志兴来部任差。在理藩院正把他看成累赘,乐得有人来调,立刻复文照准,志兴从此便在外务部任差。真个是败子回头,万金不换。他从此专心致志,谨慎从公。过了几个月,便提升了堂主事。后来历任尚书全有拉同关照,因此志兴的差事,当了六七年,始终不曾更动。最近因为司务厅司务出缺,又委他暂为代理。这两个缺,在部中是列为最优的,他一身兼之,所以军马衣服,很是阔绰。项宫保吩咐金国安保荐两个人,国安便将他一齐列上,当时呈上去,居然全核准了,第二天便用内阁总理大臣下委任状。此时老恩王保荐的人,也由唐绍怡呈到项子城面前。内中两个旗员,一是龙华,一是海亮。项子城并不挑剔,一律核准加委。海亮原是恩王府的长史,龙子春在旗员中,号为通达时务,所以恩王看中了他。至于海亮,不过拿他当自己的耳目,将来会议情形如何,可以随时报告。要说到出席发言,他一个当家人的,有什么知识?这四旗员中,就是张子重、龙子春,尚有一点学识,那两个,一是纨绔子弟,一是世代家奴,不过随着充数而已。至于汉人中,有金国安、杨修、章敬宗,那一个却是项子城家的教读老夫子,姓徐名蔚,字豹文,保定人。还是桐城吴挚甫先生的高足弟子,人品极其高洁,只是性情迂腐,项子城因为陈学潜不肯去,所以选中了他。这位先生倒是直任不辞。八名随员全委定了,紧跟着唐绍怡请训出京,皇太后在慈宁宫召见,很勉励了几句,叫他临机应变,无论如何,总要保住皇室尊严才好。绍怡答应,说:“臣必竭尽心力,报效皇家。”下来又去见项子城,子城也是一再嘱托:“大清皇室,务必设法保全。将来无可奈何,就是作虚君共和,也千万不可把皇室推倒。至于其他条件,全可以迁就通融,这一层你务必要记住了。”唐绍怡诺诺连声,说:“将来会议情形,绍怡必随时电呈宫保请示,宫保认为可行的,绍怡也不敢坚执;宫保不认可的,绍怡也不敢擅专。”项子城点头道:“这样好极了。你不必再耽误工夫,明天就到上海去吧。”绍怡答应退下。第二天一早,率领随员仆从,乘早车先到天津,包了招商局一只官轮,转赴上海。

到了上海,陈起梅派员到码头迎候,在中国地替他预备好了行辕。绍怡执意不肯住,还是住在租界大饭店中。本来这也难怪,谁不求身命的安全,焉肯在革命党的范围内讨生活?陈起梅见北方代表已经到了,赶忙给南京去电报告经过情形。孙文也立派伍廷芬带领随员,前往开会。好在一切随员也全是预先派定的,宁沪朝发夕至。大家来到上海,伍廷芬先拜访唐绍怡。两个人既是同乡,又是旧日同寅,从先彼此感情很好,如今却做了对手方的代表,将来在会议席上自然免不了一番争执。但目前久别重逢,见了面倒是十分亲热。绍怡留他在大饭店晚餐,两人直谈了有三个钟头,彼此也略略交换意见。绍怡说:“你我当初全是朝廷官吏,饮水思源,对于满清似乎不好过为已甚。”廷芬大笑,说:“老弟真是妇人之仁。如今胡运已终,正是我们汉族伸眉之日。若不乘此机会根本推翻,将来他们有了英明之主,我汉族仍脱不了专制之孽,何如一劳永逸免致他年再起革命呢?再者项宫保的为人,有种族思想,有世界思想,不愧是一位大英雄。你老弟正好乘此时机,向他进言,为我们汉族争一口气,为什么反倒帮着满清说话呢?”一席话说得绍怡闭口无言,半晌答不上一句来。迟了片刻,方才搭讪着说道:“大哥,你也不可过执成见。咱两人所处的地位不同,假如你要是北方代表,自然就知道内幕的难处了。”廷芬大笑道:“愚兄要肯做北方代表,这时候早就补了外部尚书了。我自那一年到北京,做了半年的外部侍郎,便看出满清气数已完。那些亲贵,一个个自负万能,其实除去招权纳贿,骄奢淫逸之外,还有什么本事?我赌气出京,立志一辈子不做满清的官,如今总算如愿以偿。奉劝你老弟,也早早把旧思想变一变吧,不必再效忠于满清啦。”两人又谈了几句,总觉着话不投机,廷芬便告辞去了。第二天绍怡又去回拜,他两人议定了开会的日期。临时两方委员一律出席,取一种对等形势,北代表在东边,南代表在西边,各自提出议案来,彼此商酌。北方第一条提出来的,便是实行君主立宪,大清皇帝仍然万世一系。南方提出来的第一条,便与此绝对相反,满清君主即刻禅位于民国,由全国人民组织共和民国,变更国体。这一条北代表看见了,四位汉员倒没有什么说的,唯有那四个旗员,却是不约而同地勃然大怒。志兴本是阔少出身,并不懂得会议的规则礼节,他一时压不住气,便拍着桌子骂道:“好混账!连皇上全要推倒了,这简直是反叛吗!还开的什么会议呢!”他这一路乱骂,唐绍怡是又惊又气又羞,立时满面全红涨起来。伍廷芬却是大有涵养,只微微地笑,用眼看着志兴。等他发过了疯,方才慢慢说道:“唐先生,唐代表,你带了这许多位来到上海,是同我们开会议,还是同我们打架骂街呢?要是讲打架骂街,那就无须我们出席,上海有的是流氓青皮,只需将他们邀来,同诸君对垒,倒很是旗鼓相当。不知唐代表意下如何?”绍怡听了这一席话,益发羞得无地自容,只好实行他的权力,勒令志兴退席。志兴还有点不服气,大声说道:“我为拥护皇帝,难道还有不是吗,凭什么叫我退席?莫非等我退席以后,你们就完全应许他的条件吗?如果那样,我得拼命力争,更不能退席了。”他这一闹,更僵得不可开交。高低还是海亮、龙华、张子重三个人极力排解,说:“你在会场上骂人,这是犯了规则,所以唐大人叫你退席。你有什么意见,明天仍然可以出席发表,何必争在这一时呢?再说唐大人是我们的首领,你难道就不给他留这一点面子吗?”志兴经这一劝,方才赌气跑出议场,仍回饭店去了。这里几个南方代表,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拿志兴当作怪物,说许多奚落刻薄的话。因此闹得正事也不能再议,由伍、唐两人宣布散会,明天再继续开议,便各自回寓去了。

第二天到了时刻,大家又预备去出席,张子重再三嘱咐志兴,不可再那样鲁莽了。我们对于议案有什么意见,尽可自由发表,但是言语之间,务必要谨慎谦和。凡一切无礼的话头,万不能轻易出口。志兴勉强答应。大家临行时候,各自将房门锁好。张子重同志兴本住在一间房内,子重是从北京带来的钢锁,内有暗簧,十分坚固,非他自己伸手,旁人是开不开的。锁好了,一同到会场上,又议了四个钟头,并未议出一点眉目来。只得宣告散会,又各自回寓。张、志两人,到了自己屋前,子重取出钥匙来,把门开了一同走进屋中,举目观看。子重惊得叫道:“怪啊,这是哪里来的名笺?”说着便伸手从桌上拿起来。志兴也随同观看,果见桌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名笺,是深红颜色。子重拿起来,看见两面俱是红色,正面孤零零只有一个人名,背面却有两行小字。子重不看犹可,看了立刻颜色惨变,向志兴道:“坏了坏了!祸事出来了!这全是你招出来的,只好由你想法子去对付吧,可千万不要带累我啊。”志兴听他这样说,自己更摸不着头脑,发急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子重道:“你还问什么事呢,人家要同你决斗,请你到黄浦江边,或赛枪,或比剑,由你选择。你如果不去,他便实行暗杀,三日内要取你的首级呢!”志兴听了,吓得“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要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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