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勒名器轻失大臣心 掷炸弹吓破奸雄胆

董郁青Ctrl+D 收藏本站

王占魁取得汉阳,正在兴高采烈之时,忽见中央来了密电,叫停止进攻,不准再取武昌,不觉又惊又气。惊的是武汉正在得手,如何有此意外之电;气的是自己费了许多心力,担了若干危险,实指望捷电拍至北京,必然有特旨回来,越级高升,以酬其战胜攻取之劳。万没想到,不但没有升赏,还抑勒着不准再向前攻,这真是别有用意,却又不肯明白宣布,岂不把人气杀?况且前几日分明来电,限日夺取龟山,如逾期不能取得,连军统全担着很大的考成。如今在期限以内,手到拿来,似这样伟绩殊勋,反倒一字不提,仿佛没有这件事似的。前后矛盾,真真令人不解。占魁越想越难过,第二日,便亲自去寻冯国华,当面请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国华只是捻须微笑,也不做切实回答。只说王将军你要耐一点性,静候几天,自然知道下回分解,目前也不便说明。总而言之,宫保并非不知兵之人,更不是惧敌之辈。只因内中有一种妙用,不能不先缓一步,你自慢慢等着,将来论功行赏,必使你同部下满意,目前且不必心焦。占魁听了,也不好再往下追问,但是他心中究竟不服。只好怏怏而回,对部下几个营官,竭力地安慰了一回,说军统有谕,将来必有特别升赏,请你几位不要心急,慢慢地等着,不日便可发表了。座中有一营官,名叫李培基的,他的资格最深,实指望此番成功,立时便可升任标统。如今不但没有信息,还叫停止进攻,他心里如何忍受得了。便厉声向占魁道:“统领所说的话,可当真吗?末将想项宫保绝不是畏缩之人,他万不能拍发这种电报。莫非是冯军统受了敌人的贿赂,故意假造电报,懈怠军心,以便敌人腾出工夫来,好做种种预备。要是果然这样,连统领帮他说话,也要处在嫌疑地位呢。”李培基这几句话,把占魁气得从座位上跳起多高来,连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怎么连我也看成汉奸了。我姓王的,如果受敌人一文钱的贿赂,叫炮子儿随着我走,死无葬身之地。”李培基道:“这年头谁还拿起誓当一种正经玩意儿。要叫人不疑,必须有一种实在的表示,才能算数呢!”占魁益发急了,说怎么叫实在的表示,我姓王的,全能做得到。培基道:“既然这样,末将随统领到龟山炮台,请统领先发一炮,要打武昌总署的大堂。末将也发一炮,要打蛇山的头。如果统领能做到,末将情愿负荆请罪,拜统领为老师,从此以后,再不敢顺口污人了。”占魁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难处,我马上便可以随你去。”培基拍掌道:“好好。”座中有一位参谋长名叫张立德的,忙拦道:“这事使不得,宫保电令停攻,怎么倒去发炮呢?这件事如果鲁莽去做,将来宫保知道了,连冯军统全担当不起。统领同李营官还要三思而行。”占魁听了这话,也有点游移,尚未表示什么意思,却见李培基从怀中拿出手枪来,向张立德厉声喝道:“你敢阻挠吗?谁再多言,先吃我一手枪。”立德吓得连连倒躲,说李将军,你自请随便,我再也不管了。占魁忙劝道:“自己人,何必动这样的干戈。他劝咱们,也是为好。你既不赞成,咱就到龟山去,用不着玩手枪。”培基随将手枪揣起,笑道:“请统领一同走吧。”二人出了府衙,一齐上马,只带了四名马弁,转眼来至龟山炮台,驰马而上。守炮台的营长等,见是统领到了,一齐迎接行礼。占魁同培基到炮台前,问司炮的连长,里面可曾实弹吗?孙知芳道:“全实着弹呢,不知统领预备向何方开炮?”占魁也不理他,却问培基道:“是你先开,是我先开?”培基道:“末将怎敢僭统领的先,请统领先开吧。”占魁也不客气,把衣服结束了结束,先用千里镜向武昌城里看了一回,然后布好了米达,便自己伸手开机。只听一声响亮,炮弹已破空飞出。紧跟着用千里眼一照,占魁哈哈大笑道:“到底老手不弱,真真露脸。你不信来看,不偏不倚,恰恰揭了总督衙门大堂。”培基接过千里眼来,也仔细一照,不觉点头道:“统领真不愧开炮的圣手,末将恐怕没有你这样的绝技。”说罢又照了一照,扭动机关,向蛇山头打过。这一炮未打着头,却打过了头有一丈多远。占魁照一照笑道:“这也很难为你了。”此时培基方才心悦诚服,不觉五体投地,向占魁叩头请罪。又连呼老师在上,门生从此真服了,情愿在你麾下,牵马坠镫也是甘心的。占魁忙用手将他扶起笑道:“贤弟何必如此,愚兄实在佩服你的忠勇,咱们回衙去吧。”又嘱咐孙知方,好好看守炮台,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开炮。知方诺诺连声,送他二人走后,也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心说这两个人,多半是疯了,贸贸然跑来开了两炮,又趴下磕大头拜老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真叫人不明白。

不提孙知方在炮台旁边纳闷,却说武昌城内李天洪,因为汉阳失守,华自强跑回来,他自己还不肯认错,硬说天洪不派人接应,所以才有此败。天洪心里很不痛快,说:“当日我湖北陆军,在汉阳守城,你无故全打发回来,一律换成学生兵。如今学生兵不中用,被人家杀散了,还占了城池,取了炮台,我不埋怨你,也就罢了,你反倒埋怨起我来。这是从哪里说起呢!况且龟山炮台一失,这座武昌城便十分危险。他们不开炮便是万幸,要倘然开炮,有半天的工夫,这一座武昌城便要化为碎粉,是闹着玩的吗?”自强听了这话,仍然不服,一味地狡辩。天洪本是忠厚人,只得忍气吞声。华自强不明白人家是让着他,还以为是怕着他呢,便索性专事同天洪为难,意思是想要喧宾夺主,把天洪挤跑了,他便是武昌一隅的首领。哪知天洪虽不同他计较,那部下的文官武将,如章兴文、荀文、姜赞文、蔡大猷等,全抱着满腹的牢骚,以为汉阳是武昌的门户,假如当日由湖北陆军驻守,王占魁决然夺不了去,生生被华自强断送了。要按照军法,就应当将他拘禁起来,听候审判。如今既从宽不究,他反倒得意洋洋,事事与我统领作对,这种人还要得吗?大家纷纷议论,预备驱逐华自强的方法。正当此时,龟山的炮弹,忽然打进武昌城来。大家全在督署后花园议事,忽听震天地响了一声,大堂的屋顶,早被炮弹打飞,大家吓得面目失色。天洪说屋里太危险啦,咱们快到假山后边,藏躲一时,免得白白送了性命。说罢自己当先跑至山石后边,一干人也全随着他躲避。正当此时,又是一声炮响,却打在蛇山前边。幸而两炮之后,便止住了,不曾再打,大家惊魂始定。第一个荀文,埋怨华自强道:“华先生,这全要念你的好处,你不把龟山送给人家,人家怎能向督署发炮呢!”自强听这话,不觉羞得满面通红。他又不肯服气,便同荀文顶撞起来,说胜败是兵家的常事,假如你要守汉阳,准能保不被人家夺去吗?荀文冷笑道:“不是在下向华先生夸一句海口,要是我们湖北陆军把守汉阳,他休想越雷池一步,至不济也得同他打三天三夜,才能将龟山让出。他不出相当的代价,恐怕不能伸手白得。这是遇着你先生了,什么不讲,总归是王占魁的时气好罢了。”这一套当面抢白的话,自强如何受得了,立刻瞪起眼来,便想同荀文打架。荀文笑道:“算了吧,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算不得英雄,别笑话了。”说罢,又哈哈大笑,直把华自强羞得无地自容。到底还是天洪忠厚,见自强无法下台,便拉着他的手,说咱们到旁边去,不要同他们年轻的人斗口了。随将自强拉进一间卧室,自强兀自恨恨连声。天洪道:“你何必生这愚气。他们一班才毕业的学生,知道什么,依我劝你,不如到上海去。听说陈起梅已经独立了,确是老民党,你到那里,倒可以展一展鸿才。在湖北住着,一来危险,二来也没有用武之地。这些陆军,你如何能调动他们,终日白跟着怄气,何如迁地为良呢。”天洪一席话,正打入自强心坎,忙答道:“承大哥替我设法,兄弟实在感激不尽。但是我自汉阳逃回,手中一个钱也没有,并且上船过江,倘然被兵擒着,岂不白白送了性命。这事我也早早筹划过,是左右为难,还得求大哥帮忙才好。”天洪道:“这两件事,你不必发愁,我早替你筹好了五万块钱,全是外国银行的钞票,你带在身边,将来到上海,也好帮着陈君进行一切。至于过江的事,我托付汉口美国领事,临时到码头去接,你决然担不着一点危险。你在汉口,千万不要耽搁,急速乘船到上海,免得清兵注意。”自强听了,不觉欢喜得连连作揖,说到底是大哥虑得周到。小弟到了上海,一定向孙大总统上条陈,请派你做大元帅。天洪道:“我可担不起这大的责任。还是贤弟你做元帅的好。事不宜迟,我这就给美国领事拍电报。款子也立时交给你,你可千万收藏好了。”说罢,打开密室中的铁柜,取出五叠钞票来。一叠是一万,五百元一张的二十张,叫自强查点好了。又送给他一支小小革囊,一柄盒子手枪,作为防身之用。然后自到电报处,给汉口美国领事拍一封电报。也是活该凑巧,当日恰有一个美国商人,从武昌乘船到汉口,天洪便将自强完全托付了他。两人坐在一间舱中,安然来至汉口。虽有稽查的清兵,但有美领事自来迎接,大家也就不再查问。自强当夜便住在领事馆中,第二天仍随美国商人,乘江轮到上海,一点惊恐不曾受着,安然至沪。此时陈起梅已经独立,所有上海青红两帮的人,全成了革命军。陈起梅自称上海都督,华自强到了,立时又现出十分声势来。大家推他做北伐总司令,华自强便也居之不疑。一方面又给南京去电,把失守汉阳的不是,完全推到湖北陆军身上,自言武昌恐怕不能久守,因此到上海来,帮同陈起梅组织北伐军队。临时大总统孙文,便正式任命他为北伐军总司令,从此自强在上海招兵买马,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北京,自从项子城做了国务总理,凡中央的政务,概由他一人负责。那一班亲贵,虽然心中怀恨,却又无法制服他。这一天湖北捷报到京,说是汉阳被王占魁克复了,武昌指日可下。项子城接着这个电报,立时在本宅中召集军事会议,所有文官武将,一律列席。子城把电报拿出来,给大家看。大家见了,一致颂扬,说是宫保先声夺人,将士用命,所以能马到功成。汉阳既经克复,那武昌一隅,便如釜底游魂,出不了十天,一定可以完全恢复。就请宫保,赶紧去电嘉奖,对王占魁更须破格超升,好鼓动三军的勇气。项子城点点头说:“你们说得很是,本总理还得细加斟酌。因为目前各省纷纷独立,并非武汉一方的事,必须通盘筹划,不专在一方上注意。”众人又顺着口音说:“宫保智虑周详,非常人能及,我们大家,只有遵命而行。”子城遂吩咐退席,自己却同赵秉衡在密室中私自议了一回,然后亲拟电稿,交电报处,拍与汉口冯国华,叫国华按兵不动,千万不可再取武昌。这个密电拍出去,表面上却大贺战胜。子城先具了一封奏折,述说克复汉阳的情形,请皇太后、皇上宽放圣怀,不必忧虑,革命党指日可平。皇太后见了,自然十分欢喜,对左右说:“到底是项子城,不愧国家柱石之臣,到北京几天工夫,居然克复了汉阳,这样看来,革命党决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既立这大功,朝廷必须有特别奖励,才能鼓舞他的忠心。这事我又不便自己做主。”随吩咐张得禄,叫他传旨召见一班亲贵,在慈宁宫开一次亲贵会议,决定怎么样封赏项子城。得禄奉命出宫,他本人仅就到醇恩两府,其余全由他派人去知会。当日午后四点,各亲贵一律到齐,只有醇王载沣负气不来,只说有病不能下床。其余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共到了六七十人。皇太后特御正殿,叫大家分班在两旁侍立。因为恩王是长辈,又兼他年纪过老,特降殊恩,赐以矮脚小凳,命他坐在旁边听旨。恩王再三辞谢,说老臣虽然有了年纪,脚力并不甚弱,怎敢在皇太后驾前坐着说话。这事关乎朝廷的礼节,老臣决然不敢奉诏。皇太后见他执意不肯,便吩咐座位自管摆设,你哪时站立不住,自管坐下,我决然不怪的。恩王谢过恩,然后大家排班侍立,敬听皇太后的旨意。太后对大家说道:“今天项子城有专折入奏,说是汉阳已经克复了,料想你们大家总该知道。”众人齐声回奏,说臣等早知道了,这是圣清的洪福齐天,皇太后睿智周详,所以能够马到成功。太后道:“话虽是这样说,但要不是项子城来京,恐怕也不能这样迅速。今天我把你们大家叫来,就是为商议酬勋的办法。我想朝廷对项子城,得要重重地有一次升赏,好鼓励他的心,早早把湖北内乱扫平,也省得各省生心。你们大家可议一议,究竟赏以什么名位,才合乎祖宗奖励有功的意思呢?”太后说罢,只见左班有一人答言,说依臣的愚见,克复汉阳,也不算什么大功。当日曾国藩弟兄,同李鸿章、左宗棠等,连克数省,不过酬以侯伯之位。以项子城这一条功劳,赏以一等轻军都尉,也就很对得过他了。大家一看,乃是贝勒玉朗。恩王摇头道:“你所说的话,与目前时势不同。曾、李立功,是什么时候?岂能拿来做比例呢。况且曾、李之功,本应封王,当日仅仅封侯,乃是皇家遏抑汉族的一种私心。如今汉族的人,全开通了,再用当日的手段,必至逼出反感来,反倒于国事不利。目前必须就着项子城的机会,用一点破格的手段,好收买汉族的心,才是正当办法,岂可再拘守从前的老例。”皇太后点头道:“到底是你老成练达,甚合吾意。依你的意思,项子城封什么爵位,才相宜呢?”恩王尚未答言,只见内中有一个少年抢着说道:“封他一个子爵,也就很不薄了。”众人看时,却是恭王溥炜。他的年纪很轻,可是排汉的思想却很富,平时对于项子城,极为不满。他却又不是效忠皇室,肚子里另有一种打算。因为他是亲支近派,当日德宗驾崩,以宗室的次序,溥伦是老四爷的孙子,本应当入承大统。既选不着溥伦,第二个就属着他了。因为老五爷敦王那支,当庚子拳匪之乱,端王澜公等推波助焰,几乎把清室社稷断送了。事后正名定罪,将端澜的爵位革除,连带将候补皇帝的大阿哥溥俊,也一并废掉。老五爷这一支,便如汉时的广陵王,是付之毋庸议了,自然应当由老六爷恭王这一支承继统绪,方才合乎天理人情。偏偏慈禧太后同光绪皇帝,全另存了一种私心,仍然由老七爷醇王那一支承继过溥仪来,兼祧穆、德两支,即了帝位。这一来可将恭王溥炜气坏了,在暗地咬牙切齿,恨慈禧办事不公,可是面子上,生米做成熟饭,也无可奈何了。他的野心仍旧不死,恨不即刻起了内乱,遇着机会,仍可将宣统推倒,他便出头做皇帝。这种存心,已经不是一日了。如今武汉的事,他并不乐意早早平定,因此对项子城的封爵,他总想设法抑勒着,使子城不能如意,自然不肯十分出力,这革命的乱子,便也因此可延长了。这原是他的一段私心,所以抢着发言,请以子爵封子城。在他想,玉朗许以轻军都尉,我如今提出子爵来,比他高出两级,太后当然可以允许了。哪知皇太后只是摇头,看神气很不以为然。老恩王也朝着他说道:“你们年轻的人,总是不能破除成见。处在目前的情势,那项子城还把子爵放在眼里吗?据我想,最好大大地封他一个亲王世袭罔替。这虽是破格的办法,到底为大清的社稷打算,非此不足以笼住他的心。”恩王的话尚未说完,只听班中哇呀呀一声,仿佛唱金钱豹一般。原来是贝勒载洵,忘其所以,竟把才从杨小楼学会的这一句喊出来,倒把皇太后吓了一跳。一看是他,不觉勃然大怒,指着骂道:“我把你这个混账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今天议的是什么事,你竟敢在殿廷之上,这样放肆,还成个什么体统!太监们,先把他捆起来,回头交宗人府慎刑司从重惩办。”太监答应一声,一窝蜂似的拥上去,七手八脚便要捆他。各王公贝勒一见皇太后动了真气,大家不约而同地跪在丹墀上,大磕其头。全说载洵年幼无知,惊了慈圣的驾,还求老佛爷法外施恩,容他这一次,嗣后如再有这种行为,必须交宗人府严办就是了。皇太后碍着大家的面子,只得应允。可怜载洵才学会这一句,只因为唱的不是地方,几乎把贝勒送掉了,还得跪在皇太后面前,磕头认罪。太后也不理他,仍旧赓续前议。问大家,恩王方才所说,项子城须封王,才可笼住他的心,你们大家对于此议,是否赞成,不妨明说。众人中那胆子小的,因见载洵碰了钉子,便不敢再发言。唯是善辅虽然年纪轻,辈数又小,却自恃学问见识高出这一群宗族之上,便挺身发言道:“方才恩王所议,诚然有一部分理由。因为目前救急起见,非有此破格之赏,决不能笼住项子城的心。但是这样破格,未免太离奇了,不要说汉洲入主中夏,当日吴、耿、尚三王发难,定例永不再封汉人为王,就连古昔刘汉时代,也要说非同姓不王,非有功不侯。可见封王这事,不是寻常可以做的。况且项子城纵然有功,并非是重安社稷,再奠乾坤,遽然封王,未免使全国震骇。这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善辅领头一说,大家起而附和的,便有十几个人。皇太后道:“本来封王的事,我想着也未免太过分一点,如今只封他一等侯,世袭罔替,也就很对得过了。”太后说出封侯来,大家异口同声,全说倒是老佛爷圣虑周详,斟酌至当,就是这样办,再好不过了。太后见大家同意,便取过纸笔来,亲自写了一个旨意,是内阁总理大臣项子城,着封为一等忠毅侯,钦此。随将旨意交付贝勒玉朗,叫他到项子城家里当面开读。大家便也散会出宫。玉朗捧着这道旨意,兴兴头头的,直奔项宅去加封。

却说宫中的消息,早有人传达给项子城。子城的意思,实指望朝廷果能破格封王,他便改革方针,仍然抄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套,不想去做总统了。后来听得仅止封侯,便不觉兴味索然。对赵秉衡道:“他既不肯破格,我们便破格一回,有甚使不得的。”二人正在议论,传达官上来回话,说朗贝勒爷,现奉皇太后旨意,已经来至前庭,请宫保速去接旨。子城不敢怠慢,连忙顶冠束带,来至前厅,跪听朗贝勒宣读圣旨。读罢了,子城却不肯谢恩,向贝勒说道:“臣项子城并无可以膺爵受侯的功劳,实不敢妄邀懋赏。请贝勒爷仍将原旨奉回,替我面奏皇太后,俟将来时局平定,再论功行赏也不为晚,目前可以无须了。”玉朗道:“项宫保你这话说错了。皇太后既然加封,决无收回成命之理,你无论如何也得谢恩领受。缴回原旨的话,我如何敢做呢?”子城听了,只得立起身来,说贝勒爷既不敢缴还原旨,子城当面去辞就是了。玉朗道:“如此甚好,就请宫保自己走一趟吧。”说罢,便告辞出门去了。子城送他走后,自己转回密室,同赵秉衡商议:现在封侯的旨意,还在前厅,到底怎么办呢?赵秉衡笑道:“这事有什么难处?宫保不妨面见皇太后,只推说目前革命党来势很凶,各省纷纷独立,并不是湖北一省的事,何况湖北一省尚未敉平,臣何敢受此高爵?侯等将来各省的乱事一律肃清,然后论功行赏,无论朝廷有何恩典,臣决不推辞。似这样说,不但立言得体,而且捎带着吓一吓皇太后,也好为将来的地步。宫保请想可使得吗?”子城一听,不觉鼓掌称妙,立刻吩咐套车,进东华门,伺候召见。

子城每逢出门,有二十四匹马队,全是荷枪挎刀,一律挑选的是北洋劲旅。另外有一名队长,是参将衔、三品顶戴,在前面给他打顶马。马车的后边,还有两骑跟马,一个文的是候补知县,一个武的是候补都司。那前面的队官,姓郑名尔成。后面的两个官,文的名叫吴希泰,武的名叫王得功,全是随他多年的老人。照例总是他们跟着出门,决然不会错的。偏偏这一天,王得功因为受了感冒,增寒壮热,头痛心烦,吃过药,躺在床上出汗。这时候宫保偏要出门,急得他出了一身透汗,勉强挣扎着想要起来,更换衣服,随同出门。同伴的方长胜看着不忍,说王大哥你索性躺着养一养吧,我替你跑一趟不好吗?王得功道:“老弟代劳,那是求之不得,但是凭空叫你受一趟累,愚兄心里总觉着有点不安。”方长胜笑道:“自己弟兄,有什么安不安的。我有许多日子没骑马,今天也好就此演习演习。”得功再三称谢。长胜扎束停当,少时宫保出门上马车,大家一齐上马。唯有方长胜骑的这匹马,是一匹卷毛青,极其高大,它却横蹿竖跳,不容长胜上去,而且还引吭长嘶,仿佛我决不驮你似的。长胜恨极了,连敲了他几鞭子,方纵身上去。那马仍然是不伏衔勒,勉强着向前走几步。

风驰电掣,转眼进了内东华门,先到总管处挂名报到。张得禄见是宫保自己来了,料定必有重大的事,怎敢怠慢,立时把他迎进来,殷勤招待。又向子城道喜,说宫保封了侯爷,我们本当即刻叩喜,却没料到宫保先来了。子城忙拦道:“不敢当不敢当,封爵的事,我已经恳切辞过了。”得禄诧异道:“这封侯授爵的事,是轻易不见的,要在旁人,做梦还梦不到呢,宫保却为何要辞掉?你不是呆了吗?”子城道:“一言难尽。说真了,谁同高爵厚禄有仇呢?不过看目前形势,各省纷纷宣告独立,湖北一方面,又未彻底肃清。将来不定闹到什么样子,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要遽然受了朝廷的封爵,自己问心,实在有点抱愧。因此恳切力辞,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的一种苦心。张老爷,你终日在宫中,哪里知道外边情形呢?”得禄一听,吓得惊慌失色,忙问道:“外省敌情反得这样厉害吗?我连影儿也不知道啊,那就怪不得你辞了。我赶紧上去回奏,你好见皇太后,当面报告一切,早早想一个挽救的法子吧。”子城道:“好好,就劳张老爷的驾,你急速上去回吧。”得禄出了总管处,直弃慈宁宫,见皇太后,将项子城要求召见,及他所说的话,全给太后说了。太后吓得不知所措,立时传谕升殿,召项子城入宫陛见。得禄忙又跑出来,二次将项子城引入宫中,面见皇太后。太后一见他,先迎头问道:“汉口不是已经克复了吗?怎么各省的情形,倒更闹得凶呢?”子城奏道:“皇太后圣鉴,那汉口不过一隅之地,虽然克复了,与大局并无十分关系。臣所以专折入奏,不过是为安慰众心。至于各省的情形,实在不堪言状。臣有心不奏,又怕将来闹到北京,臣一死不足塞责,还要担一个蒙蔽的罪名。要据实奏陈吧,又怕惊了皇太后的驾。进退两难,左右莫可,只得面求皇太后圣谕,以便有所遵循。”太后听了这回奏之言,益发摸不着头脑,很着急地问道:“外边到底是怎样情形,卿家不妨据实上陈,也省得我终日悬心。难道革命党已经反遍了全国不成?”子城叩头奏道:“目前形势,虽尚未反遍全国,然而大江流域,已经全竖起革命旗帜来。甚至连山东山西毗连几省,全有不稳的形势。至于川、广、云、贵,早已就失陷多时了。可怜瑞方弟兄,死在四川,情形至为惨烈,臣至今还未敢入奏呢。”皇太后愕然道:“怎么瑞方死了吗!到底是怎样死的?何以四川总督宋耳盈,也没有专折入奏呢?这事你总应当知道始末根由,可详细奏与哀家知道。”项子城道:“这件事,非一言半语所能尽,目前四川已经独立,连宋耳盈也被本地乱党杀害了,他哪里还能具折入奏呢。可怜瑞方死在资州,连尸身全无下落,是他手下一个武官,名叫李虎臣的,从四川将他的首级盗回,昨天才来至北京城。臣同他尚未见面,太后要知道详细,俟等臣当面问他,然后再将瑞方死的情形专折入奏,也好请朝廷给以恤典。”太后点头叹气道:“没想到瑞方一去不归!朝廷起用他,倒是将他害了。你只说目前各省倒是一种什么情形?为何山东、山西京畿之地,也会起了革命呢?难道两省巡抚,同一班文武官吏,就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吗?”子城奏道:“皇太后圣鉴。那两省大吏,死的死,逃的逃,谁还敢出头管啊。”太后听了这话,真是吃惊不小。因为四川离北京很远,虽然反了,一时决反不到京城。至于山东、山西,离北京的路程,多则一千,少则数百。如今出反了,转眼岂不就来到北京。因此越想越怕,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忙问子城道:“似这样可怎么好呢?卿家预先也要有一种防备,别等他们杀到北京,难道我君臣束手待擒不成吗?”子城道:“这事臣也会费尽苦心,设法挽救。无奈人心已变,全都归向革命,一班军官将士,十个之中,亦有八个如此,叫臣可有什么法子挽回呢?”太后听了,只有咨嗟叹息,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到底还是项子城替出主意,说臣于无可设法之中,略想出一种方法来,只是不敢自专,还得请皇太后的示下。太后道:“只要你有法子,能保住大清的江山社稷,我没有不赞成的。”子城道:“看目前的情形,要想将革命党一律肃清,是绝对做不到了。只能用釜底抽薪的法子,但求他们当首领的,略为缓和,能有从容商酌的余地,这事就好办了。臣想如今汉阳方面,我军既然打了胜仗,那革命党的气焰,自然略微降杀一点。趁这机会,我们同他停战议和,既可免去人民涂炭,又可省得战事延长。南北择一适中地点,各派代表,商量议和的条件。头一样得保住我大清皇位,万世一系,其余条件,全好商量。那些革命党首领,也不过是为升官发财,只要事后赏给他官做,未尝不可收为我用。太后请想,这个法子,可使得吗?”皇太后道:“论理以朝廷之尊,本不应与乱党去开议;但是战祸延长,难免生灵涂炭。我如今为爱民起见,便纡尊降贵,千秋万世之后,也自有公评。卿家的主意,我便依从了,也未为不可。”子城磕头道:“皇太后一念仁慈,必能感格上苍。臣必当仰体德意,决不叫皇室受着一点影响。至于议和的全权代表,臣已经物色得人。此人曾受国家厚恩,必能不负委托。”皇太后忙问是何人。子城奏道:“便是从前做过奉天巡抚,臣在北洋时的津海关道唐绍怡。此人还是当日李鸿章派遣学生到英美留学选出来的人才。臣在朝鲜驻使时,便用他当翻译,确是学贯中西,才华敏捷。若用此人为全权代表,必能为国宣劳,早平内乱。”皇太后道:“既然这样,你就早早派他去吧。”项子城答应着,便退下来,在总管处也未敢耽误,立时乘马上车,匆匆回宅。

出了东华门,行至东长安街,沿街之上,各商民全想瞻仰项宫保的颜色。警察却手执警棍,驱逐闲人。无奈人是多的,一时哪里驱逐得尽。马车才走至街中间,忽见人丛中一个少年从怀中掏出一物,对准了项宫保的马车,用力掷去,但听轰然一声,如天崩地陷一般,登时黑烟四塞,满街尘土飞空。警察一时慌了手脚,只有大吹警笛。立时间,各警察同北衙门的营兵,来了有好几百,将一条东长安街四面包住,将所有街上路行的人,一个也没剩,一律全获住了。此时宫保的马车,与护从人等,却早已走远。单单只炸死了一人一马,这人便是项宫保的跟马方某。可怜他平常日子并不当这种差,只因王得功病了,他替出来走一趟,偏偏就遇着了这意外飞灾。也算是他命里该当,做了王得功同项子城两个人的替死鬼,连一匹大青马,也连带遭殃。众军警既将一街的人尽行获住,一个个全用绳子拴起,先拉到步军统领衙门。此时的步军统领,还是乌谨。听说有人在东长安街放炸弹,要炸项宫保,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立时骑上马,带了数十名营兵箭手,亲自赶上来捕贼。行至半路,见军警蜂拥着许多犯人,向自己衙门解去。他见了,心里如一块石头落地,知道放炸弹的人不曾跑脱,自己的营兵将他获住,可以减少了本人的考成。这一喜非同小可,忙从马上跳下来,抱拳含笑,向军警说道:“有劳众位弟兄,把罪犯获着,快快解送到北衙门,我必重重犒赏。”众军警齐说:“谢大人。”随同着一同回至衙署。乌谨不敢怠慢,即刻升堂审讯,到底哪一个是正凶。乌压压地跪满了一堂,内中只有两个少年,立而不跪。乌谨便在他二人身上注意,说你们这些人,谁是放炸弹的正凶,快快招上来,免得拖累旁人。跪着的众人哭哭啼啼的,全说青天大人,我们全是过路的来往行人,也有小商贩,活该遇着了这样逆事,凭空被军警捕了来。我们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早早把我们开释了吧。这些人说完,只见立着的那两个少年,哈哈大笑说:“乌谨你不要残害善良,快快把这些人开释了。所有炸弹的事,我二人便一一招承。你要不放他们,我们也不招。”乌谨一听这话,知是真凶是有了,乐得顺水推舟,做现成人情,立刻叫跪着的人,各觅铺保,一律开释。然后和颜悦色,向两个少年问道:“你二人贵姓大名?原籍是哪里人?为什么要炸项宫保?是有人主使,还是发于自动呢?”内中一个少年,朗朗地答道:“在下姓章,名光培。我这同伴姓韩,名德基。我们全是湖南人,在东洋留学多年。这一次回国,是奉铁血团同盟会会长孙先生的使命,专为炸满清亲贵。我们在北京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仔细调查这一班亲贵,全是些酒囊饭袋,无用的东西,就是炸死他们,还不够一个炸弹的代价呢。因此改变方针,想要炸项子城。但是据我们党中人说,项子城并不忠于满洲一家一姓,留着他将来还有用处。所以炸他的政策,纯粹出于我两人的意思,并非受党中指使。今天既未炸死他,总算他命不当绝。我们既束手被擒,只有一死,你也不必问长问短,尽管啰唆了。”

作小说的叙至此处,只得折回笔来,再将这两人的来踪去路,略表一番。原来这章光培、韩德基,全是当日张文襄送往东洋的留学生。他们一到日本,便入了同盟会,竭力地提倡排满革命,也无暇再求学问。后来被张文襄知道了,便知会驻日公使,将他们的官费一律革除。这些人是艰苦卓绝,虽然革了官费,却仍然不肯回国,照旧在东洋联络同志,进行革命事业。并且加入铁血团要暗杀满清亲贵。三番五次回祖国来,只是不得下手。这一回湖北起了革命,他们大家在东京也开了一次会议,彼此讨论。有乐意到湖北投效的;有乐意回原籍鼓吹革命的。唯独章光培、韩德基,还有一个姓彭的少年,名叫国珍,他三人却别有思想,一定要往北京惊天动地地做一种事业。大家见他们志向坚定,便由党中替他们筹了一千二百块钱做盘费,另外带了三枚炸弹。这三枚炸弹,全由德国造来的,能炸五六丈见方,乃是西洋一种特别的利器,全安放在皮包的下一层。其形如鸭蛋式的白铜墨盒一般无二,要是生人见了,绝料不到是炸弹。三人结束停当,便乘船先到上海。在上海不曾耽搁,又乘船到天津,由天津到北京,住在煤市街万隆店内。他们头上戴的全是假辫子,冒充是湘绣客人,要在北京招揽生意。店家见这三人规规矩矩,想是初到北京的生客,倒也不起疑心。他们无事,轻易也不出来。在店中住了有一个月,明察暗访,知道满清已将政权,完全送与项子城。这一般亲贵,仍然是恒舞酣歌,各自寻他们的乐境,早把国事忘到九霄云外。三人在室中私议,说看这神气,胡运已终,那些无知的亲贵,实在不值一个炸弹。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吗?彭国珍道:“二位仁兄,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满清亲贵中,只有一个人,是铁中铮铮,佣中佼佼。此人不除,满清的基业决然推不倒,就是项子城有意下手,亦怕不容易呢。”二人忙问国珍,此人是谁?国珍叹道:“要论此人,还是我的拜盟兄长。当初留学的时候,我二人是形影不离,并且对天鸣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论我们当日的交情,真可比桃园结义。当年他亦在铁血团同盟会,后来他回国的时候,还指天誓曰:不扫除满清,决不与我相会。我彼时还认他是汉族的男儿,哪知回国以后,他就现了原形。原来他正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父亲同他的伯父,全是清室的镇国公爵。他的本名原叫善辅,在‘善’字上加了一个‘赵’字,便冒充我们汉族中人。在日本留学七年,什么陆军学校、士官学校,全卒过业,并且实地见习,日本将官特授他为陆军中尉。这实是因为他的成绩特别优良,要不然,我们在日本留学陆军,照例士官卒业后,只能授为少尉,从没有授过中尉的,他算是留学中一个特色了。只可惜他是满人,要是一个汉人,必能为本党增光生色。到底他还有一件好处,是从来不残害本党的人。他回国以后,我方才知道他的历史,也曾去信骂过他一回,我说他不应当欺骗我。他回来的信,倒是深自引过,只说上天生他为满人,为四周环境所迫,实在是无可奈何,立誓此后决不残害同党。他倒是言而有信,尚不愧为好汉。只可惜这近一二年来,他忽然变了态度,公然帮助满清,出种种的法子,同我们民党作对。并且他部下的禁卫军,专门挑选旗人,想要练成一支劲旅,以便平灭民党。这个人反复无常,太可恨了。我这一次到北京来,专为对付他一个人。大概同日同死的话,就要应验在我们两个身上了。”章、韩二人,听他滔滔地说了这一大篇话,也很动感慨。说人生在世,本来如一场大梦,只要搏一个身后之名,不至与草木同腐,这一世就算不曾白来。至于朋友之间,因宗旨不同,凶终隙末,也是很平常的事。不过照着彭兄同善辅这样死生不二之交,一旦间竟自成了不能并立的仇敌,也就实在出人意料之外了。三人谈了一阵,各自安息。

这天吃过早饭,韩德基提倡,要到文明茶园去看戏,说今天有李鑫甫贴的《一门忠烈》,形容我们汉族好男儿,不可不去看看。彭国珍问道:“《一门忠烈》到底是什么戏呢?”章光培抢着答道:“《一门忠烈》便是《别母乱箭》,周遇吉守宁武关的故事。你怎么不知道呢?”国珍道:“《别母乱箭》不是昆曲的《铁冠图》吗?”韩德基道:“正是正是,《一门忠烈》乃是此戏的别名。”国珍道:“这样我们可去看看。”三人到了戏园子,寻个座儿坐下,直等四五点,李鑫甫方才上场。他去的是周遇吉,他哥哥李寿峰去周母,他二哥李寿山去李虎,这一出戏算是他三个弟兄分着唱了。果然义烈之处,有声有色,连听戏的人,无不大动感情。彭、章、韩三人正在听得入神,忽然座旁一个人叹息道:“天下事真巧极了,今天文明园演唱宁武关失守,恰恰陕西今天宣告独立,听说巡抚鲁中屹也殉难死了,还带累他的大公子一同尽节。这同宁武关的周遇吉,还有什么分别?”三人一听这话,也不愿看戏了,立刻凝神定志,接续着听他们到底谈些什么。只听有一个答道:“各省纷纷独立,只怕克复了汉阳,也未必能挽回厄运吧。”那一个又叹道:“克复汉阳,不过是项宫保先声夺人,究竟以后怎样,只怕他一个人也未必济得什么事。”这一个问道:“外边全说项宫保并非忠于大清,这话未必靠得住吧?”那一个郑重地答道:“你快不要胡说。项宫保真是忠心耿耿,竭死力地报效皇家。外边人不知底细,信口胡云,还听得吗?这事瞒了旁人,瞒不了我们内扇的朋友。就以克复汉口这件事说吧,项宫保得到捷报,马上就具折入奏,安慰皇太后、皇上的心。若非精忠保国,焉能如此。由这上看起来,可见外边的话,全是无根之谈,千万信不得的。或者革命党故意造的一种空气,所为摇惑听闻,也许有的。”那一个又问道:“照你这样说,似乎大清的江山社稷,也许不至有什么危险吧?”这一个又答道:“要据我看,只要项宫保在京一日,革命党决然不能得志,大清的天下,也决然丢不了的。”二人谈到这里,戏台上一阵锣鼓乱敲,正是周遇吉大战一只虎,鞭打虎臂,热腾腾的,杀得难解难分。那两个人,也顾不得谈话了,直瞪着眼向台上看。此时章、韩两人,似乎有点心事,人家看戏,他两人却一定要走。彭国珍道:“看完了再走,忙的是什么呢?”章光培道:“你乐意看,请随便吧,恕我们不陪,回头在店里见好了。”说罢两人便扬长而去。彭国珍心里虽不乐意,面子上也不好说什么,便独自在园里看戏。及至歇台后,一个人信步游行,走到大李纱帽胡同东海居,进里面寻了一个雅座,随意要了两样酒菜。他的酒量是很大,又兼一个人闷闷无聊,便放开了量,尽兴喝了一回,足足喝了四斤女贞陈绍。意思还想再喝一斤,堂倌劝道:“先生你喝的不为少了。我们家的南酒,向例是隔年的,后力很大,这四斤足可抵他家六斤。请先生不要再喝了。”彭国珍笑道:“难得你这样好心,不替柜上多多卖酒,倒替我们喝酒的打算。”堂倌道:“先生你不要多心,我确是一番好意。你如果一定要喝,我这就给你温酒去,不要屈了尊量。”国珍道:“不用了,我吃一点饭,就要走了。”堂倌给他上了一碗三鲜汤,盛了两碗饭。国珍只吃了一碗,便开付饭钱,回至万隆店内。自己的门户仍然锁着,心中很诧异,怎么章、韩两人还不曾回来吗?店伙开了房门,国珍问他,章、韩两位先生不曾回来吗?店伙道:“不曾回来,你三位不是一处看戏吗?怎么你老回来了?”国珍道:“他们两位因有同乡的客人,约了去看货,说少时就回来,因此我一个人去吃饭,没想到他们这时还不曾回来。”国珍进到屋里,叫店伙沏了一壶热茶,自己慢慢喝着等候章、韩两人。直等到夜间三更,仍不见他两人回来,此时酒也醒了,不免有些着急。心想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们从来不曾住在外边,也不曾听他们说外边有什么朋友,怎么会不回来呢?国珍一个人辗转反侧,一宵也不曾合眼。章、韩两人,却真的一宵不曾回来,难道两个活条条的人,还会丢了不成?

原来他们自从在戏园中听了那太监的一套话,便信以为实,出了戏园门口,先寻一个小饭馆,草草吃了一顿饭。章光培说:“今天咱们须寻一个秘密地方商量大事,我看连彭国珍也要背他一点才好。一者万隆店内人多耳杂;再者国珍同咱们不是一个宗旨。咱们商议的事,倘然不赞成,便有些难办了,你以为怎么样呢?”韩德基点头道:“你说得很是。但是机密地方,向何处去寻呢?”章光培笑道:“你是初次到北京,所以东西南北全认不清。我在八年前曾来过一次,前门外的地方,没有不认得的,要寻机密地方,你只可随着我走。”德基道:“好好,就是这样。”光培在前引路,从煤市街进了大李纱帽胡同,拐至火神庙,又溜入青风巷,从清风巷折出来,又奔留守卫,来至一家二等茶室。看看灯上的字号,却是宝和。章光培缓步进来,德基在后面随着。才进门就听喊了一声,韩德基生平不曾到过花界,骤然听见一喊,不觉吓了一跳。忙拉住章光培问道:“这一家姓什么,同你是亲戚还是朋友呢?”光培听这一问,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忙拦道:“你不要多说话。”随后见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打起帘子来,笑着说:“请二位老爷里面坐。”光培在前,德基在后,进了这屋子。却见耀眼争光,四壁全糊洋花纸,用电灯一照,格外好看。再看铁床上悬着湖色洋绉帐幔,紧靠床边是一架很大的穿衣镜,穿衣镜旁边,便是梳妆台。德基见了,不觉愕然问道:“这是人家小姐的绣房,咱们随便跑进来,可使得吗?”这两句话说完,屋中人全招得哈哈大笑。光培禁不住也笑了,说你少言语罢。紧跟着见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全跑到屋门前,挨着班次一站。那个胖大妇人在旁边报号数,这个排六,那个排五,这个排四,那个排一。她报全这个,这个便走了,又唤那一个,一连唤了七八个。然后笑向光培道:“全齐了,老爷招呼哪一个?”光培道:“谁是这本屋子的人?”胖妇道:“就是第三个那排一的,老爷招呼她吗?”光培道:“好好,我们这位韩老爷招呼她。”德基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忙推光培一把道:“胡闹胡闹,我从来不干这事。咱们好好的朋友,你为何拉我下水呢?”光培道:“逢场作戏,这有什么?你屈尊一回,回头我有要紧的事对你说呢。”德基虽然不乐意,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勉强应了。少时排一的过来,问贵姓,张罗茶水,极力周旋。可怜德基生平没到过这种地方,总觉得局促不安,左右皆无所可。少时排一的又出去见客,屋中只剩了章、韩两人。德基很埋怨光培,不应当到这种地方来。光培叹道:“老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种地方虽然极乱杂,却是极机密。咱们策划大事,只得暂借她这屋子一用。明天便是我两人的生死关头,难道还有心来寻花问柳吗?”德基道:“大哥说的虽然很是,但据我看,她这屋子,出来进去不断的人,恐怕不能谈机密话吧。”光培道:“不要紧。咱们多坐一会儿,到时候你只装作疝气痛,躺在床上不动,我便有话对她们说了。”德基点头会意。两人坐了一个多钟头,光培对排一的说:“我们多坐一刻,回头喊四个铺,决不叫你吃亏。”排一的听说给她喊四个铺,不觉笑逐颜开,忙说二位老爷赏脸,自请坐着,多喊少喊的有什么关系呢?原来北京茶室的规矩,是五吊大钱一铺。寻常客全是喊一铺,少阔的喊双铺,再阔的四铺、八铺、十六铺,越多越好。光培说这话,是为稳住了她,省得下逐客令。果然排一的同姨娘们听了这话,格外欢迎。二人坐到快一点钟了,德基忽然啊呀一声,说不好,我的疝气病犯了。光培一听,假作惊惶失色,说这个可怎么好呢?排一的忙问是怎么一回事?光培道:“你不知道,这位韩老爷,他生平有疝气痛的病根,一动便有性命之忧。只要躺在床上,有人看着他,也许一天半夜就好。今天却在这里犯病,这是从哪里说起呢?”排一的踌躇道:“照章老爷这样说,是一步也挪动不得了。”光培道:“谁说不是呢,他这一挪动就有危险,不挪动,到了时候自然会好的。”排一的道:“啊呀!这样说,我这屋子,今天不能再让旁人了。”光培道:“没有法子,只好屈尊一点,将这屋子让给我们两人。我们多花几块,算不得什么,但求他这病平平安安地好了,比什么全强。”排一的尚未答言,那姨娘尤嫂,先赶着说道:“谁还乐意生病,这是赶上了,可有什么法子。依我劝姑娘你,只当留下韩老爷在这里住一宵,也没有什么使不得的。”排一的皱眉道:“我们留客原是应当的事,没有什么稀奇,况且照韩老爷这样体面人,我们留还留不到呢。难道说他病了,我们好意思一定叫他走吗?不过有一件难事,今天白日,水二爷就定好了,晚间在这里住,两点一准来。我要再留下客,他来了岂不要打吵子。”章光培听到这里,忙接口道:“这事却倒不妨。我们不过占这间屋子,并非是一定叫你陪着。你有客自请随便,不妨再寻一间房头,我们在这屋里忍半宵,他哪时好了,我们哪时就可以走。至于一切花钱的规矩,我们不但不少花一个,还要加着倍地开付,你看不好吗?”尤嫂同排一的一听,这真是财神上门,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立时慨然允许。光培掏出小皮夹来,照着小班子的规矩,开了八元。尤嫂等欢天喜地喊下去,又好好地沏了一壶热茶,备了四碟点心,表示优待之意。

屋中只剩了章、韩二人,这才低声开起谈判来。光培道:“咱们今天在戏园中所听的那些话,大有研究的价值。据我看,项子城这个人实在靠不住。他到底还是忠于满清,咱们党中人,也受他愚弄了。若不先将此人除掉,恐怕革命没有成功的那一天。你想我这话可是吗?”德基道:“你的话诚然不错,但是要除掉他,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如果打草惊蛇,白送了自己性命,那就犯不着了。”光培道:“虽然说不容易,到底也要看机会。如果有下手的机会,还不是举手之力吗?”德基道:“机会哪有现成的,只好慢慢去等。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得到,这又是一个难题了。假如三天、五天之内,要没有机会,咱们是回店呢,还是老在这里住着呢?”光培笑道:“你又说呆话了,这是什么地方,岂有久住之理。你纵然乐意住,也不见得人家天天留你啊。”德基听这话,很不高兴地答道:“我何尝乐意在这里住,不是你诱我来的吗,怎么到如今反倒讥笑起我来?”光培见他急了,忙安慰道:“贤弟你快不要生气,愚兄不过说着玩。你要知道,我们除非到这地方,不能畅所欲言,连彭国珍全要避讳的,你想今天怎好回店。我们是将大计决定了,然后再等机会。哪时有机会,哪时伸手便能做。因为这件事,是牺牲性命的事,不能再叫第三人知道。只要咱两人通过了,便一言为定,以后随时随地,全好去做。所以这个两头会议,必须在这种地方来开。虽然于老弟的操守道德上,似乎欠缺一点,到底为临机应变,也就顾不得了。”光培开诚布公地说了这一套话,德基也只好点头称是。又问光培道:“这样说,你的意思是决定了?”光培道:“我想非走这一条路不可,但不知你赞成不赞成?”德基道:“我有什么不赞成的。我们三人从东京来时,原是拼着一死,好成就党中的大事。原意本想炸满清亲贵,如今仔细一调查,那些亲贵并没有挨炸的价值。除善辅一个人,算得是角色,其余连摄政王全是酒囊饭袋,我们炸他有什么用处。如今善辅已经有了对头,不是我们责任以内的事了。我们要寻一位主顾,那项子城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能将他炸死,从今以后,满清失去了这根柱子,用不到几天,便须倒塌。将来革命史上,我两人总要算第一功。这样好机会,是轻易遇不着的,难道还游移不成吗?”光培见他志向决定,心中非常欢喜。说这样我们也就不必议了。明天先到项宅左右,探一探消息。大概要混入他府门,是很不容易的,只能够等他出门,在半路上邀而击之,万无一失。德基道:“只好如此。我们却不可露一点形迹,最好咱们二人分开走,不可在一路谈话,免得叫人注意。”光培道:“你我吃过早饭,先到隆福寺。那里离项宅不远,我一个人去采访,你只在隆福寺小茶馆坐着。我得着什么消息,再回来寻你。咱们喝着茶,只用手指蘸水,在桌上画字,便可以传递消息,切不可开口,免得被人听见。这是机密勾当,千万不可大意了。”德基道:“这是自然的,少一大意,牺牲了自己性命原算不得什么,若因此误了大事,岂不叫同党人笑话,说我们身死无名。”光培点头称是。二人计议已定,便在床上睡了有两个钟头。天光已亮,爬起来想要净面漱口,无奈这种地方,最早也得正午时分才有姨娘等出来伺候,再早是没有人应接的。光培知道此中情形,只得自己到院中,在缸里淘了一盆冷水,二人将脸洗一洗。又从暖壶中倒了两碗尚有余热的水,随便噙了两口漱一漱,然后一同出来,把看门的叫醒,开开大门。

二人走到街上,此时还是路净人稀。他们先到茶汤铺中,冲了两碗茶汤,吃了几块点心,然后雇人力车进城,直奔东西牌楼隆福寺街。是日恰值隆福寺开庙,所有各样货摊全摆好了。虽然早晨人不甚多,可是来来往往,也就很热闹了。二人进了庙门,前前后后地逛一回,然后出门到白奎羊肉馆去吃饭。吃过早饭,光培一个人到项宅左右去探事,却叫德基仍回隆福寺庙,在后边一个小茶馆中等候。二人分手,德基慢慢到隆福寺。此时茶馆中很清静,并没有几个人。德基拣了极后边一副座头,茶博士过来问道:“这位大爷为何不在前边坐着,又敞亮又得看人,却在这黑洞洞的地方为什么?”德基道:“你不知道,我最喜清静的,所以不愿意在热闹地方。”茶博士道:“既然这样,我们这后边还有一个雅座,岂不更清静呢。”德基道:“那好极了,我便到雅座去喝茶。”随同茶博士到后边,果然有不大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德基一个人在这屋里喝茶,却不时地跑到屋门前向外张望。他恐怕光培回来,寻不到他,所以如此注意。茶博士却暗暗发笑,说这个人多半是有神经病,明放着外边敞亮,得看人,他偏不去坐,却跑到后边小屋中闷着,可又站在屋前向外张望,这是取其何意呢?正想着,忽见外边进来一人,向四面观看,仿佛是寻人似的。看了一会儿,问茶博士道:“你这后边还有雅座吗?”茶博士道:“雅座是有一间,不过方才有一位客人占了。”那人忙道:“那位是我的同伴,你快领我去寻他吧。”茶博士笑道:“这真奇了,你不曾见面,怎知道是同伴呢。”一语未完,德基早从里边出来招手道:“里坐里坐。”光培随着他进去,茶博士这才知道他们确是同伴,连忙又续进一壶茶来。二人等他出去,方才低低谈话。光培道:“难得今天有这好机会。他午后一准出门,连路线我全探明白了。咱们倒不必忙,太早了也是空等着。再说街上也站立不住,警察一定赶人。我们掐着时候,奔东长安街,务必要赶得凑巧,方才可以成功,太早太晚全不中用的。”德基道:“据我想,咱们多候一刻,趁他回来时下手,才千妥百妥。因为他才一出门,必然警卫森严;及至出门无事,回来时候,便疏懈了。那时候岂不容易下手吗?”光培点头称是。二人在后边喝了两个钟头茶,然后会过钱,一同出门,又在庙中玩了一回。一看表已经三点半了,二人急急忙忙出了隆福寺,直奔东长安街。先在街里一个小洋货店中,假装买手巾、胰皂、牙粉之类,挑了这样,又拣那样,始终不可意。店中人好不耐烦,暗说这两个蛮子,真真讨厌,这许多货难说就没一样可心的。万没料到,他二人却是借此耽延时刻,好等候项子城的马车。直挑了有大半个钟头,方才买定了一盒香皂、两瓶牙膏。又要买卫生衣,挑来挑去,总不合意。正在这时候,忽听外面人声嘈杂,说项宫保的车快过来了,快躲避躲避,正是警察手擎指挥棍驱逐闲人。光培一见,也顾不得再挑拣东西了,一手拉了德基,说咱们瞻仰瞻仰项宫保这个大伟人,倒是个什么样儿。随说着,两人便走出洋货店,向店中人说:“我们回来取东西,少候一候吧。”店中人也不理他们。二人才出了店门,项宫保的马车已经来到了。光培此时也不假思索,从怀中掏出炸弹来,对准了项宫保的马车,尽力掷去。在他以为,这一弹没有不中的。哪知马车走得非常之快,他离得又远,看这炸弹是直奔马车,哪知道落地时候,车已经过去两丈多远了。轰然一声,却把车后的跟马,炸个正着。立时烟雾漫天,人声鼎沸。光培、德基二人,早被警察一同获住,捉将官里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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