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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问第十四

李炳南Ctrl+D 收藏本站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宪是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雍也篇称为原思。

此章前后两段,一问耻,一问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在后段克字上有“子思曰”三字,“可以为仁矣”,作“可以为仁乎”。

集解孔安国注:“谷,禄也。邦有道,当食其禄也。君无道,而在其朝,食其禄,是耻辱也。”

朱子集注:“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

孔注耻是专就“邦无道谷”而言。邦有道时,作官食俸禄,犹如今日奉公守法的公务员,得其应得的薪俸,理所当然,不能说是耻。这与泰伯篇“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经义相合。依此讲,比较好。

克伐怨欲,依集解马融注,便是好胜、自夸、怨恨、贪欲。

克伐怨欲不行,就是不好胜、不自夸、不怨恨、不贪欲。原宪问,这可否算是仁呢?孔子答复,可谓难得,是不是仁,我却不知。

程氏集释举阮元论仁篇说:“此但能无损于人,不能有益于人,未能立人达人,所以孔子不许为仁。”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居是居处,怀居的意思是怀念安居的生活。

士是有志的读书人,不务他业,专学政治,将来要出去办大事,为国民谋福利。如果只求个人生活安适,这就与他的志向相背,不会有所作为,所以不够资格为士。

孔子所说的士,是指培养为有道的政治家而言。所修的学业,内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明明德,外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资亲民。学优而后从政,即是从事利他的圣贤事业,与后来的乱世之人,只为利己而办政治者,大异其趣。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危言危行的“危”字,古注有“厉、高、正”三种解释,据广雅作“正”字讲较好。

孙同逊,何氏集解:“孙,顺也。”

一个人在国家有道时,说话要正直,行为要正直。在国家无道时,仍然不能同流合污,行为还是要正直,但说话要谦和宛转,否则召祸。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竹氏会笺:“有言,谓有善言也。”

有德的人必定有言,有言的人不一定有德。德是德行,言是有益于人的言语。有德行的人说话不会害人,只想对人有好处,所以必有有益之言。但有有益之言的人,或是言不由中,或是能说不能行,所以不一定有德。

仁源于德,德源于道,有道德的仁人作道德之事,必然勇为,无勇不能成事,便不能成为仁者,所以仁者必有勇。有勇的人虽然勇于作事,但若不与道德相合,便不算是仁,即使奋不顾身,也只是无意义的匹夫之勇,所以勇者不一定有仁。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此章有些事情难以考据,只能按照比较妥当的古注讲解。

南宫适,即南宫子容,也就是公冶长篇里的南容。释文:“适,本又作括。”

集解孔注,羿、奡,都是夏朝人。羿是有穷国之君,奡就是左传里的浇,他是羿臣寒浞之子。

邢疏引左氏襄公四年传、哀公元年传,以及刘氏正义引梁玉绳汉书古今人表、周柄中典故辨正,综合解释,羿恃其善射,逐出夏朝天子相,左传称为夏后相,自立为天子,用寒浞为臣,反为寒浞陷害,结果死于家众逢蒙之手。羿死后,寒浞即取羿的妻室,生了两个儿子,一是浇,一是豷。浇的力气大,能荡舟,就是能在陆地推舟,由其武力灭了夏后相。当初夏后相被羿逐出后,奔依斟灌、斟鄩两小国,故至浇时始被灭。当时夏后相被逐时,其妻已怀孕,逃到有仍,生少康。后由少康灭浇,少康子杼灭豷,而中兴夏室。

南宫适问孔子,羿善于射箭,奡力能荡舟,“俱不得其死然”,不得其死,就是不得善终,然字用在文言句末,据经传释词,当焉字用。“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禹致力于水利,后受舜禅而为夏王,稷教民稼穑,他的后代子孙建立了周朝。禹稷二人的力气比不上羿奡,但都得了天下。

南宫适说后,孔子不答。“不答”是不用言语回答而已。

孔子在南宫适出去后,便说:“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这两句话是赞许南宫适,赞许他是尚德的君子,崇尚道德,不崇尚武力。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不仁,指违仁而言,君子学仁,应当求其成熟,如孟子告子篇说:“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仁未成熟,不免违仁。在孔门中,只有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弟子则日月至焉而已矣。足见仁道难成。君子而有不仁者有矣夫,是说君子学仁尚未成熟者,有之。至于小人,未尝学仁,便谈不上仁。所以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仁虽难成,但是肯学则能成,不学便无能成之理,所以不能沦为小人,必须学为君子。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爱是爱护,之字是指所爱护者,劳字从古注作勉字讲。

爱之,如爱子弟、爱国民等,爱护一个人,就要勉励他,使他走正路。又,既然爱护他,就应当劳心劳力的帮助他,使他循正途发展。

忠于一个人,不能不教诲他。这里的诲字含义较广,教导子弟,固然是诲,规劝朋友,规谏长上,希望他们改过,也都有诲的意义。能如此诲,才是尽忠。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为命,集解孔注“作盟会之辞”,皇疏“作盟会之书”,依左传,即作外交辞令。

孔注,裨谌是郑大夫,姓裨名谌。马注,世叔是郑大夫游吉。左传称子大叔。行人是掌外交事务之官,子羽是郑大夫公孙挥的字。子产是郑大夫公孙侨的字。东里是子产所居的地名,因以为子产之号。

郑国在子产执政时期,要作外交文书时,先请大夫裨谌起草稿,再请大夫游吉去讨论要义,然后由了解外交事务的大夫公孙挥修饰文句,最后由子产润色辞藻。

办一件外交文书,经过四道手续,由四位大夫各尽所长,始告完成,足见如何慎重其事,更可见子产能够知人用人,而不自用。

邢疏引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事,可以参考。那是卫国的北宫文子告诉卫侯的话。他说:“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於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或问”就是或人问。经文称未具姓名的人为“或人”。

或人以子产、子西、管仲三个人问孔子,也就是请孔子评论他们为人如何。

或人先以郑子产问,孔子说:“惠人也。”孔安国注:“惠,爱也。”邢疏:“子产仁恩被物,爱人之人。”子产在郑国办政治时,给人民很多恩惠,所以孔子以这惠字来评定他的为人。

再问,子西,马注子西是郑大夫。他就是公孙夏,与子产为同宗兄弟。又有一说,楚令尹公子申,也叫子西。今采前说,是郑大夫公孙夏。孔子不予确评,只说:“彼哉彼哉”。毛奇龄论语稽求篇说,这是古成语,孔子引以作答。彼哉彼哉,译为语体,便是:那人吗?那人吗?此有贬意,但无法注明是何意思,只可窥其语气。

最后问,齐管仲,孔子说:“人也”。论语里的人仁二字往往通用。“人也”就是“仁也”。后面有一章,孔子答子路问,即说管仲“如其仁,如其仁”。所以此章“仁也”,应当无问题。下文“夺伯氏”一段,是举管仲为仁的事证。伯氏是齐国的大夫,皇疏说他名偃。骈邑是他的采地,骈是地名,据水经注,在今山东临朐县古城东。刘氏正义引春秋庄公元年经,齐师迁郱,杜注:“郱在东莞临朐县东南。”刘氏说:“骈即郱字。今山东青州府临朐县东南有郱城,是也。”三百是他采地的税户,有三百家。皇疏:“时伯氏有罪,管仲相齐,削夺伯氏之地三百家也。”伯氏被削夺后,家庭生活困难,只得吃一些粗疏的食物,但他终身没有一句怨言。孔安国注:“齿,年也。”没齿,犹言没世,或终身之意。管仲判决此案,如非出于仁心,判得合理,何能如是。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怨,说文:“恚也。”广韵:“恨也。”怨骄二字都是烦恼,一个人如不愿为烦恼所苦,那就要无怨无骄,但贫而无怨比较难,富而无骄比较易。既知难易之后,就要在贫时勉为其难,至于富贵,当然更不可骄傲。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孔子评论鲁大夫孟公绰的才性,认为他适合做大国的卿大夫家臣,不适合做小国的大夫。

当时晋国是大国,赵氏魏氏皆是晋国的卿大夫。公绰为人廉洁,作事亦有条理,但非全才。如为赵魏老,老是家臣之称。公绰如做赵魏的家臣,所办之事,可为优等。藤薛皆是小国。公绰若做藤国或薛国的大夫,则不能称职。

集解孔安国注:“公绰,鲁大夫也。赵、魏,皆晋卿也。家臣称老。公绰性寡欲,赵、魏贪贤,家老无职,故优。滕、薛小国,大夫职烦,故不可为也。”刘氏正义:“贪贤者,言务多贤也。”致力于多养贤人,是谓“务多贤”。注言“无职”即皇疏:“职不烦杂”之意。

大国的大夫家臣,与小国的大夫,所办的事情不同,孟公绰长于此事,不一定长于彼事,用人不能求全责备,必须取其所长,舍其所短。孔子评论孟公绰这两句话,可为用人法则。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路问成人,即是向孔子请问,怎样才是一个有成就的人。孔子答复,若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不贪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并且文之以礼乐,也可以算是有成就的人了。

集解:“马融曰:臧武仲,鲁大夫臧孙纥。公绰,鲁大夫孟公绰。”“周生烈曰:卞庄子,卞邑大夫。”

孟公绰不贪欲,已见前章。冉求的才艺,在雍也篇里,也获孔子的称许。

臧武仲因为得罪鲁国的三家,逃到齐国避祸,齐庄公拟赠田给武仲,武仲见齐庄公所为,预料他将失败,不愿受田,以免后患,因此在谈话中故意激怒庄公,使其作罢,所以孔子说:“臧武仲之知。”知即智。详细事实见皇疏引左氏襄公二十三年传。

卞庄子是鲁国著名的勇士,皇疏说他能够独力与虎格斗。韩诗外传卷十记载,卞庄子是个孝子,他的母亲在世时,他随军作战,三战三败,朋友看不起他,国君羞辱他。及其母死三年,鲁国兴师伐齐,他请求从战,三战三获敌人甲首,以雪昔日败北之耻,最后又冲杀七十人而告阵亡。刘向新序也记载其事。

如果一个人兼有以上四人之长,便具备智廉勇艺,再经礼乐陶冶,这在孔子看来,亦可以为成人矣。

刘氏正义引刘向说苑辨物篇,颜渊问孔子成人之行何若。“子曰:成人之行,达乎情性之理,通乎物类之辨,知幽明之故,睹游气之源,若此而可谓成人。”此答子路只举四人所长。比答颜子为次一等,所以说“亦可”。

第二段“曰”字以及下文,皇疏、邢疏,都以为孔子说,朱子集注又引胡氏,以为子路之言。郑浩论语集注述要,以为“曰,今之成人者”,是子路的话,意思是敢问其次。自“何必然”至文末,是孔子的答复语。“何必然”上面省一“曰”字,古人文字常有这种用法,郑氏之说可以采取。

前段所举四人,都不是古人,但四人各占一长,合起来,则非当时一人所能兼有,所以,后段子路再问今之成人者,孔子答,何必然,不必如前述的标准。只要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也可以是成人了。

见利思义,是说遇见可取之利,要想一想此利是否合义,合则取,不合则不取。见危授命,遇见危难,义不可免,决不逃避,不惜交出生命,也要解危。久要的要字当约字讲,与人有约,永久信守,不论后来境遇如何,决不忘平日与人所约之言。

前段成人,智廉勇艺,又须文之以礼乐,此段但讲义与忠信,故又次一等。虽然又次,但能力行,也有了不起的成就。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公叔文子,据集解孔注,他是卫国大夫公孙拔,文,是他的谥号。礼记檀弓郑康成注,文子是卫献公之孙。

公明贾,也是卫国人,姓公明,名贾。或谓公明古读为公羊,贾读为高,即是公羊高。

孔子听说,公叔文子“不言、不笑、不取”,因问公明贾,这话是否可信。

公明贾回答:“以告者过也”,是传说此话的人言过其实。“夫子”,指公叔文子,因为他是大夫,故可称夫子。“时然后言”,说话适得其时,也就是应当说话时才说话。所以别人不厌恶他说话。“乐然后笑”,欢乐时才笑,没有虚情。所以别人不厌恶他笑。“义然后取”,合义始取,取得正当。所以别人不厌恶他取。文子并非不言不笑不取,而是言笑取都恰如其分,所以别人不厌。

孔子听后,便说:“其然,岂其然乎。”皇疏,其然,孔子认为公明贾所说的应当如此。岂其然,孔子认为原来传闻“不言不笑不取”岂容如此。皇疏其次依马注解释,其然,是赞美文子,能以时然后言等,岂其然乎,又恐文子时然后言等不能尽然。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前章,子路问成人,孔子称赞臧武仲有智慧。这里,是说臧武仲以他的封邑请求鲁君,为臧氏立后。皇疏:“为后,谓立后也。”,孔子依据此事说他要君。要是要挟。以孝经五刑章而论,要君之罪最为严重。

防,是臧武仲的食采邑,在今山东费县东北六十里。鲁襄公二十三年,武仲为孟氏所谮,构成罪过,出奔到邾,后又从邾回到防邑,派他的异母兄送礼给鲁君,求鲁君姑念他祖先的功勋,为臧氏立后,以守其先人之祀。鲁君便立他的异母兄臧为。武仲把防邑交给臧为之后,便奔到齐国。详情见孔注所引襄公二十三年左传。

武仲“以防求为后”,当时或有人说他不是要君,但他先回来占据防邑,始向鲁君请求,这就构成了要君之罪,因为如果鲁君不答应他的请求,他未必不以防邑来叛乱,所以孔子说:“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集解郑注:“谲,诈也。”说文:“谲,权诈也。”

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创立霸业,领导诸侯,尊王攘夷,但就某些事情而言,他们有谲正之分。古注举的例子很多,今只引以下二事。一是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一切以礼待周天子,详见春秋僖公九年左氏传及谷梁传。一是晋文公的践土之盟,事在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左传说他召周天子到践土,接受诸侯朝礼,并引孔子的话说:“以臣召君,不可以训”。由此可见,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桓公就是齐国的公子小白,他和公子纠都是齐襄公的异母弟。襄公无道,鲍叔牙预知齐国将乱,便辅佐小白出奔到莒。后来襄公被他的从弟无知弑而自立。管仲召忽二人同辅公子纠逃到鲁国。几个月后,齐大夫雍廪杀无知。小白由莒回齐。公子纠之母是鲁女,所以鲁国出兵护送公子纠回齐,另外派管仲率兵拦阻莒道。管仲路遇小白,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佯死脱身。管仲以为小白已死,报告鲁国。鲁军送公子纠遂缓缓前进。

不料小白已先入齐,立为桓公,闻鲁军入境,立即发兵迎战,鲁兵败走。桓公本欲杀管仲,后因鲍叔牙规劝,决予重用,乃使鲁国杀公子纠,交出召忽管仲。召忽为子纠殉节自刎。管仲囚送到齐,即由桓公任为齐相。详见左传庄公八年至九年记事,以及管子大匡篇,史记齐世家。

子路为人,注重道义,他认为,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之而死,可谓杀身成仁,管仲不为公子纠自杀,当不能与召忽相比,因问孔子说:“未仁乎”。

孔子答复,齐桓公为诸侯盟主,九合诸侯,不用武力,故称衣裳之会,天下由此而安,这都是得力于管仲。因此,“如其仁,如其仁”,管仲亦如召忽之仁。

九合诸侯,各注或以九为虚数,表示多次的意思,朱子以九纠通用,解为纠合,今仍从古注,当九次讲。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子贡疑问,管仲非仁者。他认为,桓公杀了管仲所辅的公子纠,管仲不能为子纠而死,反而辅佐桓公,这能算是仁人吗。

孔子解答,管仲相助桓公,有这些功绩,可以成为仁人:他使桓公为诸侯的盟主,帅领诸侯,尊重周天子,一正天下,使天下安定,不受夷狄入侵,民到于今仍受管仲的恩赐。微管仲,如果没有管仲,我们中国人都要变成披发与左扣衣襟的夷狄了。管仲岂像匹夫匹妇那样普通人,为坚守一种信用,自缢于沟渎之处,而无功绩为人所知。

管仲的大功,一则使桓公能以维持天下安定的局面,一则维护以人伦为主的中华文化,不使沦为非礼非义的夷狄,天下后世人民皆受其赐,所以不害其为仁人,这是孔子以大公立论,并著眼于天下人民所受之惠,为子贡解释疑问,实为后儒论人论事的准据。

“微管仲”一段,马融注:“微,无也。无管仲,则君不君,臣不臣,皆为夷狄也。”刘氏正义:“注言此者,见夷狄入中国,必用夷狄变夏,中国之人,既习于被发左衽之俗,亦必灭弃礼义,驯至不君不臣也。”刘氏又说:“管仲志在利齐国,而其后功遂济天下,使先王衣冠礼乐之盛未沦于夷狄,故圣人以仁许之,且以其功为贤于召忽之死矣。然有管仲之功则可不死,若无管仲之功,而背君事仇,贪生失义,又远不若召忽之为谅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撰,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撰,由文子推荐,与文子同上于公朝,居平等地位,一同事君。孔子闻知此事,就说,公叔文子可以谥为文。

大夫撰,汉书古今人表作大夫选,士免切。释文,撰,本又作撰。

礼记檀弓: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请谥于君。君曰,夫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郑康成注,文子,卫献公之孙,名拔,或作发。君,灵公也。刘氏正义引钱氏坫论语后录说,周书谥法,文有六等,称经天纬地,道德博厚,学勤好问,慈惠爱民,愍民惠礼,锡民爵位。并无修制交邻、不辱社稷等例。灵公之论,不本典制,故夫子举同升佚事以合之。

文子推荐他的家臣大夫撰,即合“锡民爵位”一条。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孔子谈及卫灵公,说他无道。季康子问,如此,为何不亡国。孔子答以不亡国的原因,他有仲叔圉,集注,即孔文子,办理外交,又有祝鮀,此人虽有缺点,但有办祭祀的特长,因此叫他办理宗庙之事,又有王孙贾,此人也有缺点,但有军事专长,因此叫他办理军旅之事,如此,那里会亡国呢?

奚而不丧:俞曲园群经平议引证孟子滕文公篇“方里而井”等古书,以“奚而”作“奚为”解。朱子集注:丧,失位也。

此章是论知人善任的重要,也有启示康子之意。潘氏维城论语古注集笺,引论语述何说,举三臣,以励康子也。三臣不足称道,其事灵公,犹愈于鲁三家也。昭公之出奔,夫子归罪于季氏焉。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集解马融注:“怍,惭也。内有其实,则言之不惭。积其实者为之难也。”

马注的意思是,言语无虚妄,才不致于惭愧,但若内聚其诚实,使凡所说的话皆不感惭愧,则不容易。

言语如实,人所难能,知此可以自省自励,马注比他注为优。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集解马注:“成子,齐大夫陈恒也。”皇疏,成子是陈恒的谥号,他在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弑其君壬于舒州。壬是齐简公之名。

鲁与齐国同盟,又是邻国,齐君被弑,鲁国应该出兵讨伐乱贼。孔子因此沐浴斋戒,朝见鲁哀公,请讨陈恒。马注:“将告君,故先斋,斋必沐浴也。”孔子此时已是鲁国老者,非有大事,不入朝见君,既为大事,故先沐浴斋戒,至为慎重。

“公曰,告夫三子。”孔注,三子是三卿。即是仲孙、叔孙、季孙。鲁国的政权就在三家手中,哀公不能作主,所以叫孔子去告诉他们三人。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古注引左传哀公十四年记载,这是孔子退朝以后,与他人说的一段话。孔子在鲁国虽然早已辞职,但仍是大夫,“以吾从大夫之后”,是谦虚之辞。孔子说他自己既是大夫,遇见齐国这样大事,不敢不上朝报告,岂知君主却要他转告三子。这段话的意思,据马注,依礼,孔子应当报告国君,不应当报告三子,但由君命,不得不去报告他们。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之字作往字讲,孔子前往告诉三子。三子都认为不可以讨伐。孔子只好拿前面同样的话对三子一说而已:“因我忝为大夫,所以不敢不来报告。”

此章古注议论很多,兹摘译左传等三条作参考:

左氏哀公十四年传,孔子请哀公讨伐陈恒时,曾为哀公研判,齐国人有一半反对陈恒弑君,以鲁之众,加上齐国的一半人,可以取胜。

顾栋高春秋大事年表说,鲁国的兵权在三子,三子的兵权却在家臣,例如冉有等人都在季氏家中,如孔子奉鲁君之命,命家臣出兵,三子岂敢抗命。加以樊迟有若,皆是勇锐之士,号召远近,声罪致讨,四邻诸侯,必有闻风响应者。

刘氏正义说,诚使哀公奋发有为,许可孔子请讨,则孔子奉辞伐罪,必能得之三子,大服齐人,一举而齐鲁两国之权奸皆有所顾忌,这也是乱世之一治,可惜哀公终不能用孔子。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子路问事君的道理。孔子答复:“勿欺也,而犯之。”欺是欺骗,犯是犯颜,之指君主而言。

集解孔曰:“事君之道,义不可欺,当能犯颜谏争。”孔注的意思,为臣应当谏君,以阻止他的过失,假使他不高兴,甚至不惜犯颜而谏,但必须不欺君,才能犯颜谏争。“而犯之”的“而”字,孔注作“能”字讲。

这两句话,也可以这样解释:事君之道,不能欺君,然而君有不对的地方,可以犯颜谏之。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何晏注:“本为上,末为下也。”

上达,下达,含义都很广泛,何注以本末解释,比较可取。上达指根本而言,下达指枝末而言。达,邢疏作“晓”字讲。晓,即是知的意思。君子知本,凡事皆从根本做起。小人相反,凡事皆是舍本逐末。

学儒当知,希圣希贤是本,财利是末。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集解孔安国注:“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履而行之,是说古时学者将其所求的学问拿来自己实行,这是为自己修养而学。徒能言之,是说今时学者只将他所求的学问拿来炫示于人,令人知道他非常高明,而他自己不肯实行,这是为夸耀于人而学。

古之学者,知道求学的意义,在成己成物。为己,就是先成就自己。例如智仁勇,皆须自己先成就,然后始有能力成就他人。今之学者,不知道求学的意义。以求名利为先。所以,不修道德,只求学问。求学目的,是为了令人知道他有学问。以有学问,则可以获得种种利益。故云:“今之学者为人。”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卫国大夫,姓蘧,名瑗,是孔子的老朋友。孔子在卫国时,即尝住在他家。

蘧伯玉派人到鲁国拜访孔子,孔子请此人坐,然后问:“夫子何为。”夫子,称蘧伯玉。使者对答:“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何晏解:“言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无过也。”使者辞出后,孔子赞美:“使乎,使乎。”集解陈曰:“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使,是派遣之意。蘧伯玉派得能称其职的人。是谓“得其人。”

淮南子原道篇:“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庄子则阳篇也有类似的记述。可见蘧伯玉确是时常欲寡其过,使者的话恰如其分,所以孔子加以赞美。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位是职位,或泛指地位。政是政事,也可泛指他人所办的事情。孔子教人,不在其位,就不要筹谋其事,免得干涉他人的职责。

君子思不出其位,这是周易艮卦象辞,曾子引来解释孔子以上两句话。不出其位,是安守本分的意思。

朱注把上下两节分为两章,并以不在其位两句已见泰伯篇,此处算是重出。毛奇龄论语稽求篇认为不妥,因为曾子引艮卦象辞,本为证明孔子之语,如另作一章,便不解何意。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其言而过其行,例如说了五分,而只做三分或四分,君子就以为可耻。

皇本作“君子耻其言之过其行也。”并疏云:“言过其行,君子耻之。”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君子道者三,就是指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这三者都要以事实来体验。仁者凡事不害人,而且力求有利于人,一切内省不疚,所以不忧。智者看事分明,力能决断,所以不惑。勇者依于仁智,凡所应为之事,不计艰难,勇于实践,所以不惧。孔子说这三者“我无能焉。”我,孔子自称。无能,做不到。君子办事之道,离不开此三者。具此三者,即可称为君子。但是孔子说:“我办不到。”子贡却说:“夫子自道也。”自道,就是自说。子贡以为,这三者,孔夫子都能办得到,所以,无异孔子说自己。

程氏集释引论语笔解:“子贡虑门人不晓仲尼言我无能焉,故云自道,以明有能也。”

君子道者三,古注有两种解释,一是皇侃疏:“君子所行之道有三。”一是潘维城论语古注集笺说,孟子尽心章句下,君子厄陈蔡章,赵岐注引论语曰:“君子之道三,”疏本改作“道者。”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方人,依郑康成注,作谤人。子贡谤人,就是说人的过恶。孔子唤问子贡说,赐也,你本身贤乎哉,以我来说,我则自顾不暇,又何能谤人。礼记大学说:“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孔子犹不能谤人,子贡能谤人吗。“夫我则不暇”,是孔子以身示教。

皇邢二疏,朱子集注,都从孔安国注,将“方人”作“比方人”讲。陆德明经典释文说:“郑本作谤,谓言人之过恶。”刘氏正义引卢文弨考证说,古论语谤字作方,盖以声近通借。刘氏以为,孔子不以比方人为非,例如夫子尝问子贡与颜回孰愈,这就是比方,所以此处应作谤人讲。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不己知”就是“不知己”,不愁他人不知道自己。“患其不能也”,皇本此句是“患己无能也”,只怕自己无能力。

学无止境,患己无能,则必发愤研究学问,修养道德。至于自己的学问道德是否为人所知,那就不用计较了。这是孔子教给学者非常重要的观念。学而篇:“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卫灵公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都是提示学者,一切求之于己,操之在我。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逆,是逆料,预料。亿,是亿度,揣测。抑亦,转语词,有“反之”的意思。

集解孔安国注:“先觉人情者,是宁能为贤乎,或时反怨人。”刘氏正义说:“释文云,怨,本或作冤,卢氏文弨考证,古怨与冤通。”

孔注大意是说,不可以预料他人会来诈欺,不可以揣测他人不能守信。反过来说,以预料揣测而得事先发觉他人的诈欺或不信者,这岂能算是贤者。因为这样或恐有时反而冤枉人。

孔子只是不主张由逆亿而得的先觉,并非反对不由逆亿的先觉。怎样才是不由逆亿的先觉呢,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以至诚心待人,可以先觉。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孔子周游列国,目的是在实行圣人之道。微生亩问孔子,为何如此到处奔波,莫非是要施展佞才,讨好各国君主。孔子告诉微生亩,他不敢以佞口悦人,而是疾固。

微生亩盖是孔子家乡中的年长者,所以直呼孔子之名。

栖栖,各注同栖栖。栖栖都是西字的或体字。西字篆书象鸟在巢上,所以说文以西字为栖的本义字。竹氏会笺引何楷说,鸟宿曰栖。栖栖者,取其翔集不定之义。文选班固答宾戏:“栖栖遑遑,孔席不暖。”李善注:“栖遑,不安居之意也。”因此,论语此章栖栖,就是形容孔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的意思。

疾固,包咸注:“病世固陋,欲行道以化之。”案固陋只是学识不广,不足为病。当时各国君臣大都固执一己的权利,各家学说又各固执一端思想。这才使孔子引以为病,而欲行道教化。所以将固字解释为固执较好。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骥是千里马,一日能行千里。孔子认为,骥所以由人称之为骥,不是称赞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而是称赞其具有优越的品德。

说文:“骥,千里马也。”集解郑康成注:“德者,调良之谓。”刘氏正义并引太平御览四百三所引郑注:“骥,古之善马。德者,谓有五御之威仪。”刘氏综合两处所引郑注,认为应当这样注解:“骥,古之善马。德者,调良之谓。谓有五御之威仪。”调良,即是和驯而善良之意。所谓五御威仪,即是五种御车之威仪。刘氏引周官司徒保氏职五驭,郑司农注:“五驭,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此谓驭车者之容,骥马有调良之德,故为善马。

孔子教育,不仅注重才能,更注重品德,如无品德,则才能愈高,愈有力量危害人群,所以藉骥况人,必须重德。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子平时讲仁,讲恕道,因此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何如。”德是恩德,怨是怨恨。人家待我不好,使我怨恨,而我却以恩惠报答他。

孔子反问这个人:“何以报德?”以德报怨固然好,但如另外有人待你有恩德,你用甚么报答呢?如果还是以德报答,那就不公平。所以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直是正直,既不以德报怨,也不以怨报怨。例如你是法官,审判一个犯人,他正是你的所怨者,而你以正直的心情来量刑,既不特别减轻,也不特别加重。这就是以直报怨,可以算是恕道,而对于以德报德来说,自然得其平衡。

以直报怨,无过,无不及,正合中庸之道。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古注引史记孔子世家说,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盖为获麟而发莫我知之叹。

“莫我知”,就是无人知道我。这是孔子感叹没有知己者。

子贡问,何谓无人知道夫子呢?

孔子便说出不怨天、不尤人,这几句话。

孔子行道,而道不行,晚年丧子,最得意的弟子颜渊也早死,皆是怨天之事,但孔子知道天命,所以不怨天。

不尤人的尤字,也是怨的意思。孔子在陈绝粮,以及遭遇阳虎桓魋那些恶人,皆足引起怨人之心,但孔子只知自反,决不怨人。

下学而上达,依皇侃疏:“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命。”孔子不论遭遇如何,不怨不尤之外,仍然求学,上达最高境界,这不是人所能知,只有天知之。所以何晏注:“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己。”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姓公伯,名寮,字子周,鲁国人,与子路同做季氏的家臣。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以及马融注,都说他是孔子的弟子,史记寮作僚,孔子家语弟子解里没有公伯寮,若干古注或认为他不是孔子的弟子,或认为他因愬子路,被后人剔除其弟子之名。

子服景伯,孔安国注:“鲁大夫子服何忌”,邢疏引左传哀公十二年杜注,认为景伯只名何,不名何忌。刘氏正义说,景伯是孟孙之族。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愬与诉同,马注:“愬,谮也。”愬子路,就是在季孙氏面前进谗言,毁子路。子服景伯以此事告诉孔子,并说:“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郑康成注:“吾势能辨子路之无罪于季孙,使之诛伯寮而肆也。有罪既刑,陈其尸,曰肆也。”诸,是“之于”二字。之字即指称公伯寮。夫子,即指季孙而言,依据注疏,大意是说,季孙固已听信谗言,而有疑惑子路之心。但对于公伯寮,景伯自认为尚能有力为子路辩护,并使季孙诛寮,然后陈列其尸体于市朝以示众。“市朝”二字解释于后。

孔子不赞成景伯的主张。他说,道之将行,是天命,道之将废,也是天命。公伯寮其能如天命何。

刘宝楠氏正义:案子路以忠言见知于人,不知寮何所得愬,而季孙且信之。朱子或问以为在堕三都出藏甲之时,说颇近理。当时必谓子路此举是强公室,弱私家,将不利于季氏,故季孙有惑志。夫子言道将行将废者,子路堕都,是夫子使之,今子路被愬,是道之将废,而己不能安于鲁矣。

“市朝”。市,是市场。朝,是朝廷。古时,大夫以上的死罪者,陈其尸体于朝,士则陈尸于市。公伯寮是士,不当陈于朝。此处市朝二字连说,先儒谓是当时成语。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辟同避。回避,或避去之义。

贤者次于圣人,贤人在乱世,不作官,不要名,言语行为一切谨慎,避免灾难,这就是贤者辟世。皇疏引坤文言“天地闭,贤人隐”,解释此句。天地闭,就是天下大乱的时代,贤人无处可避,只好在人群中藏身逃名。次一等的人,不辟世,但不居乱邦,能够择地而处,这叫做辟地。再次一等者,不知辟地。但能观察君主的颜色,而决定去就。例如醴酒不设,即知礼数已疏,态度已变。必须决定辞去。这叫做辟色。再次一等者,能以辟言。听到君主不善的言辞,即决定辞去。

作者七人,包注:“作,为也。为之者,凡七人。”长沮、桀溺等七人,都是隐士,古注所说七人不相同,不必详考。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刘氏正义引郑注,石门是“鲁城外门”。晨门,是看守石门的人,早晨开门,入夜关门。据高士传说,石门守者是鲁国人,避居不仕,自隐姓名,为鲁国守石门。

子路夜宿于石门,负责开闭石门的人问子路:“奚自”,从何处来?子路答,来自孔氏。晨门一听,即知是孔子,便说,就是那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孔氏吗?

皇疏:“言孔氏知世不可教化,而强周流东西。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故问之。”“强周流东西”者。强,是勉强。周流,是周遍流转的意思。东西,是东西南北的简称。周流东西,即是流转四方,也就是周游列国之意。孔子虽知当世无道,仍然勉强周流四方,希望获得行道的机缘,以资救世。此即是“知其不可为而仍为之”的孔圣人。晨门深知孔子。故如此问。

黄氏式三论语后案,据皇疏,是夫子周流在外,使子路归鲁,值莫,而宿于鲁之城外,故有此问答之辞。曰知其不可而为之,正指圣人周流列国,知道不行,而犹欲挽之。晨门知圣也。

晨门是前章七隐士中的一人。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孔子居卫国时,某日正在击磬,有一荷蒉者,经过孔子门前,说击磬者是有心人。

磬是石制的乐器,蒉是草编的盛物之器。音乐表现心声,孔子击磬,当然有心思。

荷蒉的人口气一转,又说:“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

说文,硁是磬的古字。硁硁是磬的声音,荷蒉者从这声音里想像击磬者是个坚强固执的人,所以说“鄙哉,硁硁乎。”

莫己知也,据刘氏正义,是说没有人知道孔子。斯己而已矣,是说孔子但当为自己,不必为人,即孟子所说的独善其身的意思。但“莫己知也”是从上句“鄙哉,硁硁乎”而来,荷蒉者的意思,是说击磬者把磬敲击得硁硁而不自知。下句“斯己而已矣”,是说击磬者只知自己而已,言外之意,不知时代环境。

深则厉,浅则揭。这是荷蒉者引自毛诗邶风匏有苦叶篇的诗句。毛传及各注据尔雅释水说:“揭者揭衣也,以衣涉水为厉。”揭衣就是将衣服提起来。这两句诗大意是说,涉浅水,可以提起衣服,免湿。涉深水,例如水深至膝以上,提起衣服还是免不了湿,干脆不揭衣,就任衣服垂下。水有深浅之异,涉水的方法不同,以喻有心人不必固执,天下无道,就应该归隐。

荷蒉者也是自隐姓名之士,孔子听见他的话,便说:“果哉,末之难矣。”果哉应该是就前文硁硁乎而言,意思是说,如果人人都这样,把磬击得硁硁乎,只为自己,不为他人,那就不难了。孔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圣人,天下无道,仍不作隐士。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子张引尚书所说:“高宗谅阴,三年不言”,问孔子,何谓也。

据皇侃疏,高宗是殷朝中兴之帝,名武丁,德高而可崇,故称高宗。

谅阴,诸注采郑康成说,指天子居丧所住的凶庐,本字是梁庵,其作谅阴,或作亮阴等,都是假借字,谅阴即读梁庵音。

殷高宗武丁,他的父王小乙死,他依古礼守三年丧,书经记载他住在凶庐里,三年不与外人交谈。子张问孔子,何谓也,意思是说,三年不言,政治怎么办。

孔子答复,何止高宗,古时人君都是如此。君薨,就是人君去世,虽由太子继位,但太子必须守丧三年,丧期未满,不能听政,由冢宰代理政事。百官总己,各尽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冢宰又称太宰,即是后世所称的宰相。

古注,在孔子时,人君已不行三年丧之礼,子张因此发问,以起孔子之教。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在上位的君主如果好礼,则其使民就容易。好礼的好字重要,君主好礼,必能以礼待民,而民众也必随之好礼,以礼待君主。礼本于敬,上下以礼相待,就是上下互敬,所以国家需要使用民众时,民众就会听从。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子路问君子,孔子答复:“修己以敬。”修是修治,敬是礼的实质,一个人以敬来修治自己,使其身心言语统归于敬,也就是处处合礼,这就可以算是君子了。

子路再问:“如斯而已乎。”如斯即是如此。他认为,做一个君子不止如此简单。孔子说:“修己以安人。”修己以敬,便不会损害他人,就以这种修养待人接物,便是安人。

子路仍感不足,又问:“如斯而已乎。”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据刘氏正义说,修己即是修身,安人即是齐家,安百姓则是治国平天下。安百姓就不简单了,所以孔子最后又补充说明:“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孔注:“病,犹难也。”诸字用在句末,是“之乎”二字的合声,表示活动语气。此意是说,修己以安百姓,别说是君子,纵然尧舜那样圣君,恐怕也难做得周到。

孔子的政治理想就是使民众皆安。此处说明,安百姓,尧舜犹难,即是告诉子路,安民的工作没有止境,但其基本工夫则是修己以敬。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原壤,姓原名壤,鲁国人,是孔子的老朋友,但其学术思想与孔子大异其趣。

夷俟,马融注:“夷,踞。俟,待也。”

踞与坐不同。古时坐的姿势,先屈膝如跪,两胫向后,然后臀部坐于两足。踞则臀先坐下,两足向前张开,两膝弓起,其形如箕,名为箕踞,不合乎礼。

孔子往访原壤,依礼,原壤应该出门迎接,不料他不但不出迎,而且箕踞以待。

孔子注重礼乐教育,今见原壤如此行为,便当面对弟子说原壤三件事。一是幼而不孙弟。这是说他年轻时不遵守逊长之礼。二是长而无述。这是说他年长以后,仍不研究圣人之学,因此无所阐述。三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何晏注:“贼谓贼害也。”这是说他老了还不死,于人无益,反而有害。

孔子说罢,原壤仍然双手抱膝箕踞不起,孔子就拿起拐杖敲敲他的脚胫。

据礼记檀弓篇记载,原壤母死,孔子帮助他沐椁,原壤未表现丧母的哀情,居然还唱歌,随从的弟子谏劝孔子和他绝交,孔子告诉弟子说:“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也。”这两句话的第一句,是说原壤与他母亲的关系。他虽然在唱歌,实际并未忘记他的母亲。第二句是说孔子与原壤的关系。老朋友依旧是老朋友。由此可知,原壤应当不是普通人,或者就是前章“作者七人”中的一人。所以孔子与他交往,而且去拜访他。孔子在此所说的老而不死等语,以及杖叩其胫,都有戏言戏行的意味,不是古注所说的严责。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阙党即孔子所居的阙里。此地有一童子能够为人将命。童子,未成年人。将命,据马融注,是在宾主相见礼中替宾主传话。

有人怀疑那童子是否藉此求获教益,所以问孔子:“益者与。”与是疑问词。

孔子说,他曾经看见那童子“居于位”,“与先生并行,”由此看来,不是求教益,而是想赶快就作成年人。位是成年人所坐之位,古礼,未成年,不能与年长者列位而坐,只能坐于一隅,而那童子却坐于成年人位上。先生是指成年人,并行是并肩而行。依礼记王制篇说,与父亲年龄相等的人同行,要随行在后,与兄长年龄相等的人同行,要肩随而行。但那童子与年长者并肩而行。足见其不讲礼貌,不知谦虚,如何受益。所以非求益者。

俞氏群经平议说:“此童子自为其党之人将命,非为孔子将命,亦非孔子使之将命也。”

邢疏:“此章戒人当行少长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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