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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军中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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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仆、邓军和小玲子下了山,沿着来路穿行在幽谷里。这是入朝来最和暖的一天。太阳已近中午,山径上湿漉漉的落叶和草丛中的露水,已经晒干了。刚才的轰炸,使那些将要脱枝的黄叶,又落下了一层。由于心情愉快,几个人一遍又一遍谈着刚才的事情,脚步走得分外轻快。

  小玲子满脸喜色走在团首长的前面。他十分聪明,只要你说半句话,他就能猜中你下面的意思。尤其是他的机警,真有过人处。你就是在几千人里头,也难挑出这样的警卫员来。他仿佛全身都长着耳朵和眼睛,在别人没有听出声音的时候,他首先听出声音。在夜色如漆失迷道路的深夜,他能首先判断出村落的方向。他不像有些警卫员那样,总是紧紧跟在首长的身后;他常常是根据不同的环境和情况,有时在后,有时在前,有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现在,刚刚下山,他就想到是不是还有没炸的炸弹,会危及首长的安全,这样,他就又跑到周仆和邓军的前面去了。

  不消说,邓军此刻十分高兴。早晨那种不愉快的心情,已经一扫而光。他像许多南方人一样,本来不会唱京戏,唱出来也不是个味儿,用他的口语说,就是“乱弹琴”,但这“乱弹琴”的京戏,他竟然一连唱了好几句,唱得周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别笑。”忽然小玲子停住脚步,向草丛里谛听着。听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悄声地说,“没错儿,山鸡。”

  大家停步静听,果然草丛里有“咯咯咯”,“咯咯咯”的鸣声。

  “老周,那不是么!”邓军兴奋地叫。一面掏出他的小花口撸子,在膝盖上一蹭,哗哒一声,把子弹推上了膛。

  由于他说话声音一向过大,噗啦啦地,惊起了五六只羽毛花丽的野鸡。邓军举枪射击,有两只应声落到草丛里,其余的带着悦耳的羽声飞过山那边去了。

  小玲子跑过去,把两只野鸡从草丛里捡起来,笑着说:

  “刚才轰炸的时候,我就瞧见它们,一时飞到这里,一时飞到那里,最后都飞到山那边去了。没想到这会儿它们又回来了。”

  邓军没有理会这话,把小撸子往枪袋里一插,自豪地笑着,说:

  “老周,你看我的枪法怎么样?”

  “别吹!”周仆也笑着说,“人家打飞机,你打野鸡!”

  邓军哈哈笑了一阵:周仆从小玲子手里接过野鸡来掂了一掂,说:

  “简直可以炖一大锅!我看把乔大夯也请来吧,慰劳慰劳我们的勇士!”

  “好主意!”邓军亲呢地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你这脑瓜就是来得快呵!”

  一回到家,小玲子就忙着烫鸡拔毛。小迷糊也赶到了,腰里掖着一把崭新的手枪,手里提着一大块烧得黑乎乎的铝片,满脸笑嘻嘻的。团长政委正在休息,小迷糊也不管他们睡着了没有,推开门,就嚷着说:

  “给,这是那家伙的手枪!”

  周仆坐起来,接过枪看了看,交给邓军,忙问:

  “这家伙还活着吗?”

  “活着?那是下辈子的事。”小迷糊笑了一笑,“这家伙穿着小皮夹克,下巴刮得精光,就是脑壳壳酥了,溅得那玻璃上都是脑浆子了。”

  “看,说的多砢碜!”

  “本来就砢掺嘛!”小迷糊把头一歪,“我还当飞机有甚了不起哩,就是那么一个小房房,带个翅翅,里面插着不大一门炮……”

  周仆瞅了瞅小迷糊提着的一大块飞机皮,说:

  “怪不得人说你农民意识,要这干什么?”

  “吃饭用手抓呀?”他不满意地反问了一句。“光借老百姓的铜勺勺,丢了又说犯纪律了。用这做小勺勺多理想,又有意义,我们当场就剥了它的皮,把它分了。”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张纸片,“你们再看看这是什么?”

  周仆接过来一看,在其中一张照片上,这个瘦脸的胡子刮得光光的流氓,搂着一个裸体的日本女人,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周仆皱着眉,自言自语地说:“这种人无耻到这种程度!使你无法理解,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照出来的!”说着把照片往邓军手里一递,说:“来,看看他们的西方文化!……现在他们向全世界推广的就是这种东西。”

  邓军接过来,恶心地吐了一口,把它挼成一团,扔给小玲子,让小玲子填到灶膛里去了。

  “那是什么?”小迷糊指着那块四四方方的纸片。

  周仆独自拿着那块纸片,看着看着,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抬起头问:

  “今天几号了?”

  “11月3号。”小玲子在那边屋里回答。

  “这可真有意思!”周仆笑着说,“这正是今天晚上日本东京大戏院的戏票!”

  “真的么?”小玲子从伙房屋探过身子,抓过一看,大笑着说,“这出戏他肯定是看不上了。”

  “这种人!……”周仆指着那位美国飞贼的相片,“白天在人家的国土上追人,杀人,制造孤儿寡妇的血泪,到晚上刮刮脸,洗洗澡,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大戏院里看戏,这就是他们的职业!……今天他们得到了最适当的惩罚!”

  “让他们看着吧,现在只不过刚开始哩!”邓军把那只独臂一挥。

  这时候,忽然外面喊了一声‘报告”,周仆推门一看,郭祥领着一个高大的战士站在面前,正是那个被邀来赴宴的机枪射手。他肩宽背厚,十分魁伟,看去比郭祥高一个头还多。他的两个军衣前襟,烧了好几大块,连扣子都扣不上了,只用皮带紧紧束着。他的头上扎着绷带,戴着一顶小得十分不相称的帽子。他敬过礼以后,脸上带着憨厚谦逊的微笑,眼睛温顺地低垂着,显得有些拘谨。

  “嘎子,”周仆笑着对郭祥说,“我今天是请乔大夯同志来的,你怎么也跟来了?”

  “不管首长请谁,”郭祥嘻嘻一笑,“只要叫我陪客就行!”

  “快进来吧!”邓军在屋里亲热地招呼着。

  郭祥总是像猴子似的敏捷,脱去鞋就进屋坐下了。那乔大夯却慢腾腾地脱下他那双千缝万补总有好几斤重的大鞋来,小心地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然后才弓着腰进了屋。他一进来,使这房门、小屋顿时显得窄小了许多。他本来最不习惯盘腿,但是那双一尺多长的大脚刚刚伸出,就马上蜷回来了。他仿佛对自己如此奇伟的躯体反而感到有些羞愧似的。

  “乔大夯同志,”周仆握住他那只多茧的有力的大手,说,“你这次打得很不错呀!”

  “这是咱们团第一次用轻火器打下了喷气式。”邓军也亲热地瞅着他。

  乔大夯登时脸红了。他一向最怕首长当面表扬,竟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词句,嘴张了几张没有说出话来。

  周仆见他有些拘谨,改口开玩笑说:

  “今天咱们团长的成绩也不错。人家打飞机,他也打‘飞鸡’;人家打下了一架飞机,他倒打下了两架‘飞鸡’,正在锅里炖着哩。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你们就尝尝‘飞鸡’肉吧!”

  “政委,”郭祥说,“您别谦虚了,我刚才在大门口就闻见香味儿了。”

  “呆会儿,你只要别打冲锋就行。”小玲子在厨房里接口说。

  经郭祥一提,大家一闻,果然满屋子都是山鸡诱人的香味。入朝以来,谁也没有见过一片肉了。

  周仆看见乔大夯两个大襟烧得焦一块煳一块的,头上又裹着伤,就问:

  “乔大夯同志,你这伤怎么样?”

  “不咋的。汽油弹溅上了一点儿。”他笑了一笑。

  “当时真把人急坏了。”周仆说,“我们一看整个山头都烧红了,就知道汽油弹投到你的工事那里去了……”

  “离我还有好几步哩!”他又笑了一笑。

  “大个儿真行!”郭祥满口称赞说,“我瞅见他上身全着火了,叫他下去,可人家就不慌,把个火帽子一摘,衣服一脱,就穿着白衬衣,又抱着枪打起来……要不是弹药手赶快用土把火弭死,他这身棉衣就甭要了。”

  “帽子呢,”周仆指着乔大夯头上那顶小得很不像样的帽子说,“这准是借来的吧?”

  “他那帽子早就成了灰壳壳了。”郭祥眨了眨眼,“有个问题,我附带向上级反映一下:上次我打飞机,敌人给我来了个摘帽战术,我那帽子也找不着了。直到现在我还和通讯员合戴一顶帽子。上级是不是给后勤说说,给我们俩一块儿补充补充?”

  “后勤就那么方便?”邓军瞪了他一眼,“你这家伙一打仗就丢帽子,这是老毛病了……”

  “也就是怪,”郭祥打断团长的话说,“一打仗,我这脑瓜儿就火烧火燎地,像蒸笼似地直冒热气,有帽子也戴不住。”

  “小玲子!”邓军对着灶火间喊了一声,“把我的包袱翻翻,我记得还有一顶单帽,给大夯同志找出来。”说过,又转向郭祥嘲讽地说,“你还和通讯员合着戴一顶吧,我不管。”

  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乔大夯也显得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时时随着别人的说话,浮现着微笑。周仆又接着原来的话题说:

  “我看还是请大夯同志谈谈打飞机的经验吧!”

  “对,谈谈体会。”邓军也说。

  “我,我……”乔大夯的脸,又有些涨红。他觉得“经验”、“体会”这些高级字眼,都是干部们做了什么大工作,做总结报告的时候才使用的,仿佛和自己挂不到一起似的。何况是在首长面前?他笨磕了半天,才说:“我,我觉着没有什么体会……”

  “大个儿!你就说吧。”郭祥从旁建议道,“自己的首长嘛,说错了怕什么!”

  “我觉着,我觉着……”乔大夯思索了一阵,结实而有力地说,“还是要沉着!比方说,飞机迎着你扎下来了,它恶狠狠的,好像说:‘我要吃了你!我要吃了你!’这时候,我连眼也不眨,心想,你也就是比我多长了个翅膀,你打住我我活不了,我打住你你也活不成!等它跟我面对面了,我就喊:‘哪里逃!开个花吧!’……”

  他最后一句声音很大,惹得人们哄笑起来。

  “好,好,你说下去。”周仆兴致勃勃地说。

  他陪着别人笑了一笑,接着严肃地说:

  “我一想起被炸死的朝鲜人,一想起他们把朝鲜炸成这样子,我这气就大了,真恨不得抱着机枪飞上去,把它一个个都揍下来!”

  周仆又兴奋地问:

  “大夯同志,最紧张那时候,我们看见火焰把山尖包严了,你的机枪突然中断,是不是卡了壳了?”

  “不,政委,”乔大夯又憨厚地笑了一笑,“我是给敌人解除顾虑哩!我看他们的胆子还是太小,就收住枪等了一会儿,让他们飞得再低一些,再低一些。果不其然,他们飞得更低了。我就趁它向下猛扎的时候,迎头给了它一梭子,它就冒火了……”

  大家听得十分振奋。山鸡的香味也越发诱人。周仆转过脸问:

  “炖熟了吧?”

  小玲子揭开锅,大团的热腾腾的白汽扑出来。他用筷子拨了拨,看看颜色,说:“许差不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郭祥已经蹲在灶火跟前。他接过小玲子的筷子,说:“我替你尝尝!”说着挟了一块,嚼得满嘴流油,一边说:“真香极啦,再炖可就要烂了!”

  “好,好,准备开饭。”周仆说。

  小迷糊立时端进来一个小炕桌,上面放着朝鲜老百姓的铜勺铜碗,还有房东大嫂送的一碗酸菜。周仆说:

  “你看朝鲜人民多热情,入朝这几天,吃了人家多少酸菜,可别忘给大嫂的小孩盛一碗哪!”

  说过,他又转过脸对乔大夯说:

  “大夯同志,我和团长商量过了,准备召集全团的轻重机枪射手,请你介绍一次经验。你看怎么样?”

  “这,这……”乔大夯又紧张起来了,“政委,你派我别的任务吧,我的情况,连长知道。”一边说,一边直瞅郭祥。

  “政委,”郭祥笑着说,“你派他这个任务,比让他再打几架飞机还难。平常班里头开会,他每次都是一句,两句。今天讲的比他几个月讲的还多哩。”

  “你这看法不对。”周仆说,“什么都是锻炼。大夯同志讲一讲,这叫现身说法,比我们讲要有作用。这次打下一架飞机,不止是一架飞机的问题,也不单单是军事技术的问题;这是说明了一种思想的胜利。前几天,有一个战士手被飞机打伤了。别人问他是怎么伤的,他就把手一伸,说:‘我这是叫纸老虎咬的。’别人说他是讲怪话,他就说,‘这算什么怪话?人家本来是铁老虎,你偏瞪着眼说它是纸老虎。纸老虎能把我的手咬一个洞吗?’我让乔大夯同志去讲一讲,就是让有这种思想的同志想一想,为什么乔大夯同志拿着轻火器,在十架飞机的围攻下,能够把一架野马式打下来?这说明什么问题?究竟是帝国主义厉害,还是人民厉害?”

  “这么说,大个儿,你就讲讲吧,”郭祥说,“这也很有政治意义!”

  山鸡已经端上来了,除了给朝鲜孩子留的,连肉带汤整整三大铜碗。炕上放着一搪瓷盆大米饭。加上小玲子、小迷糊,大家盘着腿围了个圈圈。周仆首先盛了一碗干饭递给乔大夯,大家就动手吃起来。

  “这山鸡味儿是不错呀!”周仆叹赏道。

  “味儿真鲜!”人们纷纷说。

  “这要归功于咱们团长。”周仆称赞道,“真不愧是老长征,举起枪这末乓乓两枪就下来了。”

  邓军精神振奋,接上说:

  “这算什么!同志们,有机会我亲自下手给你们炖狗肉吃!叫你们看看我的手艺。”

  为了对团长表示奖赏,周仆给小玲子使了个眼色;小玲子会意,马上从饭盒子里拨出了一点油炸辣椒。眼瞅着邓军的嘴角那儿出现了笑纹。又是山鸡,又是辣椒,不一时就吃得满头大汗。

  关于郭祥吃山鸡的情况,比人们预料的稍显文雅。虽然他吐骨头十分敏捷迅速,但一般来说,抢得并不算太厉害。而以他把主要的着眼点放在鸡爪上。两只鸡的四只爪子,都被他挑出来吃了。吃到痛快处,就把饭碗、筷子一放,两手捏着啃起来,油滴子都滴到袖子里去了。

  周仆用他那精细的观察注视着餐桌的情况,立刻发觉宴会的主要对象--乔大夯,过于斯文。他莱吃得很少,每一次从菜盆里挑最小的,半天才挟上一块儿。而且饭也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少很慢。最奇异的是他吃饭时的情态。他端着饭碗,不断笑微微地瞅着它,从内心里流露出一种极其珍爱的样子,仿佛不愿意把它一下子吞到肚子里似的。

  周仆不断地催他劝他。邓军也从炕桌上抬起头来--他自成了一只臂膀以来,只好伏在桌上吃饭了--挥着筷子:

  “冲呀,大个子,往上冲呀!”

  “我吃着哩。”他笑了一笑,又挟起一小块儿。

  “唉,你这姑娘样子!怎么战斗作风一点也没有了?”

  邓军说着,挟起很大一块,放到他碗里。周仆也给他挟了一块。但是他把这两块吃完,又是老样子。周仆不由得叹了口气。

  周仆、邓军放下碗,劝大夯再多吃些。“我饱了!”他接着把碗也轻轻地放下了。这时候,郭祥向政委悄悄使了个眼色,走出门外,周仆跟了出去。郭样悄悄地说:

  “你看大个儿吃饱了么?”

  “我看没有。”

  “嘿,还差得远哩!”郭祥说,“你知道他饭量有多大?他能吃两三斤干面的饭食,四两重的大馒头,不吃不吃就是十几个。要干起活来,也能顶三四个人,三四百斤重的大麻袋,一扛就起,用不着费什么大劲。听人说,在旧社会,给地主扛长活,就因为他吃得多,没人雇他。那些地主老财,专门在农忙时候雇他打短儿,掏一个人的工钱,让他干三四个人的苦活。……政委,你想他今天只吃了两小瓷碗,怎么会够呀?”

  “那他平时在班里吃饭怎么办哪?”周仆关切地问。

  “在班里他也不肯多吃。”郭祥说,“人家吃三碗,他吃两碗半就放碗了。别人说:‘大个儿,你可吃呀!’他就笑一笑,说:‘我饱了!’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么:‘我饱了!’……就是这话。”

  “你们可以照顾照顾他嘛。”周仆说,“这是特殊情况。”

  “是呀,”郭祥说,“我经常对炊事班讲,打饭给他们班多打一点。他们班也很体贴他,总让他多吃,他有一次感动得哭起来,说:‘我这肚子小时候吃糠咽菜把它撑大了,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今天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怎么能老沾大家的便宜呢?’……”

  周仆的眼睛湿润了。本来就很敏感而容易激动的周仆,这时又有些压抑不住自己。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战士!对于一个优秀的战士说来,冲锋陷阵、临危授命的那种考验也许是容易度过的;可这是每天每时都存在着的考验呵!周仆答应立即解决这个问题,准备告诉后勤给他们连多发两个人的粮食。最后又叹了口气,对郭祥说:

  “可是今天呢,你能不能让他吃够?……据我想,他已经放下饭碗,恐怕是不会再吃的了。”

  郭祥两只猴眼,咕碌碌,转了一转,把手一挥:

  “我有办法!”

  周仆招手要团长出来,一起到门外散步去了。

  郭祥回到屋里,立时满面愁容,往墙上一靠,也不言声。

  “连长,出了什么事了?”乔大夯轻轻地问。

  “唉,别提了。”他叹了一口长气,“团长、政委都生气了。”

  “为什么?”

  “还不是为你!”

  “为我?”乔大夯吃了一惊。

  “可不是嘛。”郭祥说,“首长今天是专门请你,一看你这么忸忸怩怩,都生气了。”

  “那咋办哩?”

  “赶快吃吧。”郭祥把嘴一撇,“还问咋办哩!”

  “我已经放下碗啦呀!”大夯为难地说。

  “那有什么!”郭祥说着,抓过他的碗,不由分说,就盛了垒尖一碗。

  在郭祥严格监督下,不到一刻工夫,剩下的那半盆饭,已经底儿朝天了。

  两个人整整衣服,去向首长告辞。

  团长、政委正在院子外面站着,用刚刚学来的几句半通不通的朝鲜话,同房东大嫂比划着说话。邓军回过头喊小玲子:

  “单帽找出来了没有?”

  小玲子早就准备好了,把一顶风吹日晒早就褪色了的旧军帽,递给大夯。邓军让他戴上试试,然后又打量了一眼,品评着说:

  “小是小一点,比刚才好看多了。”

  小迷糊也把政委的一件单军衣送给大夯,让他拆了补都衣用。政委没有多余的军帽,小迷糊把自己的单帽拿出来送给郭祥。郭祥一把抓过来,嵌在头上,连声说:

  “好事儿!好事儿!”

  “好事儿?”小迷糊嘲讽地说,“你只要别再说我农民意识就行,我这人是该拿的就拿,不该拿的,你别想叫我拿出来!”

  “首长还有什么指示?没有我们就回去了。”郭祥立正着说。

  “好吧,”周仆说,“介绍经验的事儿,好好帮助大夯同志准备一下。”

  说过,周仆走上去同乔大夯亲热地握手。他感到自己的一只手显得小了许多,反而被一只多茧的有力的而又是那么热诚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感觉出,一种真正是强大无比的力量,顷刻间传到了自己的全身。

  乔大夯跟在郭祥后面向来路走去。一路上,他的脸一直是红通通的,处于深深的感动中。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而又普通的战士,简直谈不到有什么贡献,而自己受到的尊重却是多么过分呵!当他想到自己是第一次来团部,在首长这里就一气吃下去小半盆干饭时,心里是多么羞愧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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