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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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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花溪从葱茏林木中蜿蜒流出,清透的溪水中映着蓝天白云,映着溪畔的绿树和茅舍,仔细看,还能找到极远处雪山的倒影。

  成都城南本是清幽之地。浣花溪因杜甫草堂而闻名,后来薛涛也搬到这里居住,建有一座小小的别墅。隔溪眺望,可见简朴的木檐探出在稀疏的花篱上方,一堵矮矮的泥墙挡住了绝世芳华。

  薛涛避世多年,仍不时有仰慕者来探访浣花溪。来的人多了,溪头便逐渐聚起几家小酒肆,高挑的酒幡老远就能看见。薛涛毕竟年过五十了,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会晤外人,又时常遁入深山修道,所以即使有人登门拜访,也全都吃了闭门羹。来者皆为文人骚客,还算懂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因此后来,大家干脆就在溪头的酒肆里坐一坐喝上几杯,聊一聊薛涛的香艳故事,发一通感慨再题上几首歪诗,最后遥望一眼溪水深处,便兴尽而归了。

  不过今天来的这位胡服公子,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他刚在叶家酒肆里坐下,女掌柜叶三娘的眼睛就黏上了。俊朗的相貌和潇洒的气度尚在其次,最打动叶三娘的,是他眉宇间的郁结。好歹也算是阅人无数,干练精明的叶三娘心中陡然生出些没来由的柔情,只想帮他化开那双眉峰间的愁思。

  她端着最好的酒上前招呼,谁知人家不要酒,只要茶。

  叶三娘笑道:“公子这等风流人物,却不饮酒,岂不煞风景。公子是嫌小铺的酒不够好吗?可是我这叶家铺子里的酒,连当年的韦夫子、武相公,如今的段翰林,元大才子都赞不绝口呢。”

  “哦?”公子上下打量叶三娘,“娘子才多大年纪,就见过那些人?”

  叶三娘涨红了脸,辩道:“我是听我爹说的。”

  公子笑了:“看来我必须要尝尝娘子的酒了。”

  一杯酒下肚,他忽然呛咳起来。叶三娘慌了手脚,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胜酒力的文弱书生啊。

  公子止了咳,冷笑道:“娘子勿要慌张。不是你的酒不好,是我一年多前得了场大病……太久不曾饮酒,有些不习惯了。”

  他说着又干掉一杯酒,果然不再咳嗽了。

  “请问娘子,薛炼师在家吗?”

  “我不知道。”叶三娘没好气地回答。

  “你天天守在这浣花溪畔,怎会不知道?”公子注视着从酒肆旁流过的溪水问,“这是怎么回事?”

  叶三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蓦地一紧——碧绿见底的溪水中漂来几缕殷红,正随着水流悠悠旋转着。

  “这……”她支吾道,“是有人在杀鱼吧?”

  公子朗声大笑起来:“你这样说才是大煞风景呢。”他扬起脸,“你再闻闻,多么淡雅的花香,可不是杀鱼的腥气!”

  “噢,也是啊……”叶三娘讪笑。

  “我猜是木芙蓉碾出的汁吧?”公子道,“莫非薛炼师又开始制薛涛笺了?可我怎么听说,她自从与元微之情断之后,就再也不制薛涛笺了呢?”

  叶三娘冲口道:“肯定不是薛炼师。”

  “那是谁?难道薛炼师的家中还住着别人?”公子微眯起一双桃花眼,看得叶三娘芳心乱跳。

  “怎么会!公子莫要瞎说。”

  “好。”公子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娘子既不肯说,我只好亲自去探一探咯。”

  叶三娘忙道:“公子!唉,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薛炼师不在家,你去了也见不着人。”

  “娘子方才为何不说?”

  叶三娘的脸一红:“我们这几家酒肆就靠薛炼师的名声做生意,所以她就算不在家,我们也不会说的。况且,薛炼师不见生客的规矩在外,客人们都只是远观而已。”

  公子点头:“娘子这么说,我再非要去一探究竟,倒显得我不通风雅了。”

  叶三娘抿嘴笑道:“公子怎会不通风雅。”

  公子也笑道:“那便请娘子赐笔墨,我也按照规矩办,酒喝了,景赏了,再题诗一首在上头,这趟浣花溪之行便圆满了。”

  叶三娘赶紧捧出笔墨砚台,公子满饮一杯,举笔在墙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句诗。回首对叶三娘道:“娘子看看,我这首诗写得怎样?”

  “哎哟……”叶三娘露出窘态,“我不识字呀。”

  公子笑而不语,放下笔,便潇洒地迈出酒肆,朝溪谷外翩然而去。

  叶三娘躲在酒肆外的一棵枝杈如盘龙的大树后眺望,终于等到公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吩咐过店里的小伙计,便悄悄地从后面出了酒肆,快步朝浣花溪的深处走去。

  她来到薛涛的小院外,在院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很快门就开了。叶三娘冲着门缝里头说了几句话,又急匆匆地返回酒肆去了。

  又过了片刻,院门再次打开。一个全身罩着黑纱幕离的人影躲躲闪闪地从门内钻出来,手里还牵了一头灰色的毛驴。那人观察了一番周围,见无异状,便骑上驴子向浣花溪外而去。

  才走了没多远,从身侧的树后传来吟诵声:“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黑纱幕离下的人惊得在驴背上东张西望。胡服公子从树后闪身而出,挡在灰毛驴的面前,微笑道:“这叶三娘的话真是连半句都不能信,她明明是识字的嘛。”

  “是你!”驴背上的人猛地掀起面纱,仍然不能相信所看到的,“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不是也死了吗?秋娘?”

  杜秋娘“嘤咛”一声,从驴背上斜斜地栽下来,正好被崔淼揽入怀中。

  粉墙下的长条木案上,铺着已经浸透了木芙蓉花汁的白纸,被太阳一晒,越发香气馥郁熏人心醉。旁边的青花大瓷缸里,还剩了一半的木芙蓉花瓣。崔淼啧啧赞叹:“原来薛涛笺是这样制成的,我今天可算大开眼界了。”

  杜秋娘已脱下幕离,身上却还是那套方才逃跑时的藕色布裙,黑发上扎着村姑的花布巾子,没有插一件首饰。怎奈天生丽质难自弃,洗净铅华之后反更显得明眸皓齿,娇艳动人。崔淼看着她向自己款款走来,不禁会心一笑。

  杜秋娘却噘起嘴:“崔郎要找我就直接来嘛,何苦吓死人。”

  “我没有要找秋娘啊。”

  “你?”

  崔淼笑得十分狡黠:“我的确是来探访薛炼师的,只是见那叶家娘子言语闪烁,似乎有诈。便临时起意,在墙上题了那首《金缕衣》,不料竟然把秋娘惊出来了。哈哈,实属意外之喜。”

  “真的是意外吗?”杜秋娘喃喃,“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崔郎。”

  崔淼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我说过,崔某生来便与佳人有缘。”环顾周围问,“薛炼师的确不在家吗?”

  “薛姊姊到青城山中修道去了,她一去就要待好几个月的。”

  “你不跟着去吗?”

  “我?”杜秋娘翘起樱桃小口,“我可受不了那种日子。”

  “你就受得了现在的日子?”

  杜秋娘垂眸不语。

  崔淼轻声问:“很寂寞吧?”

  “那又能怎样。”

  “所以就做薛涛笺来打发时间?”崔淼摇头叹息,“可惜了秋娘的天姿国色,更可惜了秋娘的才情和歌艺,直如深谷幽兰,独开独谢,再美也无人欣赏,更无人共鸣。秋娘真的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吗?‘劝君惜取少年时’,秋娘,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诗哦……”

  “别说了!”杜秋娘颤声道,“别人说这种话也就罢了,崔郎怎么也这样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了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崔淼追问:“现在你自由了吗?”

  杜秋娘的脸色发白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崔淼道,“你也真是沉不住气,如果来者不是我,你现在会是何等状况?薛炼师若在家,定不会让你如此莽撞行事。”顿了顿,他又微笑着问,“你来成都投奔薛炼师,也有一年多了吧?跟着人家这么些日子,就没学到半点儿虚怀若谷?”

  杜秋娘惊奇:“你连我什么时候来的都知道?”

  “猜的。”

  “怎么猜的?”

  崔淼一指盛放木芙蓉花瓣的瓷缸:“木芙蓉秋天开花,所以这些花瓣是去年收集的。薛炼师早已摆脱人间的情怨纠葛,与元微之情断后再不制薛涛笺,她绝不会破例。应当是你在百无聊赖中,向她请教制笺的方法。既然从去年秋天就收集了木芙蓉的花瓣,那么,你一定是早于那个时间来到浣花溪的,我说得对吗?”稍待片刻,他温柔地问,“秋娘,离开长安后的日子很艰难吧?”

  两人在花篱下并肩而坐,从这里抬头望向天际,可以在云霭层层之上看见更白的云朵,那其实是雪山之巅的冰峰,层峦叠嶂直入九天。

  雪域冰山就像一座竖立于天地间的巨大屏风,在它的照应之下,人世显得格外安逸,也更加无足轻重了。

  杜秋娘悠悠地道:“唉,怎么说呢?我原以为,身上带着这么多年卖笑的积蓄,银钱上绝无忧虑,日子总是过得去的。可是三年来,我每天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不管离开长安有多远,总害怕有朝一日会被人识破了身份。我再也不敢唱曲,连琵琶都不敢拨弄了……独自漂泊了将近两年,我实在过不下去这种浮萍似的日子,觉得人生一点希望都没有,差点儿都想一死了之算了。后来我在街上看到道姑,就寻思着要不然也学她们,干脆出家吧。出家固然清苦,总好过漂泊不定。可是我这样子,去了哪家道观,人家不会盘问呢?我试了好几次,不管我怎么说谎,总是立即被识破。不肯收留尚且事小,我担心如此一来二去的,又把我的行踪暴露出去。正在山穷水尽之际,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同为乐妓出身,却早已遁世修道,仙踪缥缈的薛涛炼师。我想来想去,只有她这里尚可一试,便投奔过来。总算老天爷怜悯,我来到浣花溪时,恰好碰上薛姊姊在家。我一见到她,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全都说了。薛姊姊二话没说,就把我留下了。唉……”杜秋娘长篇大论地说到这里,方才深深地叹息一声,“从那时起,我总算过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我打心底里羡慕薛姊姊的飘然物外、离尘出世,便恳求她教导我。可是,她又总说我凡心未定、尘缘未了,就是不肯收我为徒,连去青城山修炼也不带着我。所以春分以来,我就独自一人待在这浣花溪头,每天从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娇嗔地抱怨,“要多无聊有多无聊,我都快闷死了!”

  崔淼微微点头:“你后悔了。”

  “后悔?当然没有!你休要胡说。”

  “你方才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难道我理解错了?”

  “我没有后悔诈死,我只是……过不惯如今的日子。”

  “那就是后悔。”崔淼淡淡地说,“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珍贵。秋娘,你更爱过去的生活,而不是现在的。”

  “我是没有办法呀!”杜秋娘辩白,“我当然喜欢在平康坊的日子,自由自在,想唱就唱。若是碰上不顺眼的恩客,想不唱就可以不唱。但你是知道的,正因为这种好日子难以为继了,所以我才……如果我不诈死逃跑,眼看就要被弄进宫中去了。”

  “进了宫也照样可以弹琴唱曲,有人欣赏,不比现在这样好吗?”

  杜秋娘狐疑地看着崔淼:“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有些糊涂了,不知秋娘更爱的究竟是自由,还是知音?”

  杜秋娘目光中的疑虑更深,但她仍然思索了一下,反问:“如果我两样都想要呢?”

  崔淼干脆地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秋娘的知音只能是男人,而男人又总是最自私的。”

  杜秋娘惊诧地瞪着崔淼:“你……崔郎,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你真的是来访薛姊姊的吗?”

  崔淼将两手一摊:“那你说我所为何来?”

  杜秋娘的一双美目瞬了瞬,忽然问:“裴炼师呢?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裴炼师……”

  “对啊,那位天仙一般的炼师,崔郎的知音不是她吗?”

  崔淼脸上的隐痛再也掩饰不住了,冷笑一声道:“说来好笑,她倒是入宫去了。”

  “裴炼师进宫了?”杜秋娘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为她以为我死了,便应皇帝之召,入宫修道去了。”

  “天呐!”

  少顷,崔淼才道:“所以我现在也是有自由,而无知音了。”

  “崔郎……”杜秋娘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衣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崔淼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总之都过去了,如今我已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正在四处游历之时,恰好来到成都附近。因我曾与薛炼师在青城山中有过一晤,便想到浣花溪来一访故人。没想到,却遇上了秋娘这位故人。”他向杜秋娘展颜一笑,“今天,秋娘能否再为我唱一次《金缕衣》?”

  杜秋娘星眸闪耀:“千金一曲《金缕衣》,人间已再难闻。但为崔郎,我愿献此曲。”

  初夏夜。星光下的浣花溪波光粼粼,去年的木芙蓉和今年的青草香混合在一起,促织躲在院墙下鸣叫。

  杜秋娘正在对镜梳妆。她淡扫蛾眉,颊贴圆靥,鬓边插了一枚碧玉钗。崔淼从院中采来一朵带露的紫薇,为她簪在玉钗旁。杜秋娘娉婷而立,金粉色的披帛自玲珑的香肩委地,随着她的步履摇曳生姿。

  顷刻间,艳冠长安的名歌妓又回来了。

  杜秋娘正要抱起紫檀琵琶,崔淼笑道:“等等,再有一样东西,就完美了。”

  “什么?”

  “香。”

  杜秋娘道:“薛姊姊不爱熏香,总说败坏了草木的自然之气,久而久之,我也忘了这回事。”她对着崔淼嫣然一笑,“崔郎难得来一趟,少不得把那样稀罕东西拿出来一用了。”

  “什么稀罕东西?”

  杜秋娘打开妆奁,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裹,轻轻掀开外面包裹的金黄色绸缎。崔淼一看,却是一小块黑乎乎泥巴似的东西。他皱了皱眉:“这是……熏香?”

  “崔郎好眼力。”杜秋娘笑道,“可知这是什么香?”

  崔淼摇了摇头。

  “这就是龙涎香。”

  “龙涎香?”崔淼一哂,“秋娘的身边竟有龙涎香,是从哪儿来的?”

  “是……他赐给我的,就这么一小块,只有他在的时候,才可焚此香。”

  崔淼点头:“好啊,托秋娘的福,今天我也做一次……”他咽下后面的话,却从杜秋娘的手中接过绢包,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又从妆奁中找出一把小小的银篦刀,自那块黑乎乎的龙涎香上刮下数小碎片来,投入镂空缠枝的香炉中。

  两人都默默地注视着香熏炉中透出的火光,明明灭灭,须臾,屋里便飘荡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好闻吗?”杜秋娘轻声问。

  “不好说。”崔淼答,“太特别了,极尊贵又极悲哀的感觉,实非人间该有的。”

  “崔郎也这么觉得?”

  崔淼若有所思地说:“这香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王皇太后。”

  杜秋娘愣愣地看着崔淼,他却还以狡黠的一笑:“是不是也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杜秋娘的脸登时变得酡红,仿佛饮下一口烈酒,她横抱琵琶,嗔道:“你管我想谁呢,听曲吧。”

  长安城中千金难觅的《金缕衣》,在千里之外的浣花溪畔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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