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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桐初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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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乐舞

    大宋太平兴国年间,阳春令月,时和气清,益州华阳河洲之上的王雎鸿雁正叫得关关嘤嘤。最新最快更新河边两岸植有数重桃花,花开灼灼,树下流水以一脉花影染成的胭脂色遥遥相映。

    陌上草薰风暖,花瓣零落如雨,十数位乐伎于其间踏歌曼舞,在唱一首蜀地宫词:“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才唱得两句,一位男装的乐伎脚下一绊,身子晃了晃,停止了舞蹈。

    与她对舞的乐伎行首蹙了蹙眉,颇为不满:“练了多次,还未熟练?”

    男装乐伎赧然道:“这主君的衣裳我穿原长了些,起舞时常绊到。”

    “那就换一个人。”行首侧首四顾,“谁来?”

    众乐伎相顾而笑,均不领命,其中一位道:“她已是我们之中最高的,若她也不能穿主君衣裳,谁还能呢?”

    未待行首回答,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忽从侧面应道:“我能。”

    众乐伎循声望去,见一位高挑秀颀的姑娘自杨柳堆烟处走来,十六七岁光景,延颈秀项,铅华不御,一头乌发很简单地在头顶绾了个髻,新鲜而干净,像柳丝梢头那一抹烟黄。

    她穿着棉麻制成的长裤短衫,是男子的打扮,乐伎行首把对那不够精致衣物的蔑视掩藏于无澜的凤目中,不动声色地问她:“你会跳我们的舞?”

    “会。”她从容答道,“你们每天在这练习,我看都看会了。”

    “那好。”行首朝那男装乐伎递了个眼色,“你把行头换下,交给这位姑娘。”

    不消多时,这年轻的姑娘已换上了那丝质的襴衫与漆纱幞头,身量相当,款款舞了个男子身段,果然巍峨如玉山倾。行首满意地点头,让她跳主君舞,自己则扮与之对舞的美人。

    新任的主君广袖当风,揽美人入怀。两人共舞于桃花影中,美人呈出一如既往含情凝睇的表情看向主君,主君亦温柔回顾。阳光吹落的幞头阴影落在袅袅长衫上,她带着悠懒笑意俯视美人,桃花如面,春风拂眼,美得雌雄莫辨。美人流转的目光便奇异地滞了滞。

    主君双睫含笑地微垂又扬起,联娟修眉下亮出的双眸宛若一泓幽潭,那见惯世面的美人竟觉魂魄不自禁地随着她眼波往里漩,不由双颊微热,失措地捂住心口,浑然忘了下一段水袖该往何处舞。

    而周围的乐伎一壁伴舞,一壁继续唱刚才的宫词:“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一群美丽的人儿衣袂飘飞,载歌载舞,言笑晏晏,在这云卷云舒的春洲,在这花开花落的芳甸。一直舞到日悬中天,桃花淡墨色的影子被太阳熨干。

    河对岸有中年女子的呼唤声隐约传来:“小娥,小娥……刘娥!”

    最后那声“刘娥”带有明显的怒意。歌舞中的主君立即停下,脱下行头,迅速穿回原来的短衫,边换边对众乐伎说:“舅母找我,我该回家了,姐姐们再会。”

    行首问:“你以后还来么?”

    她答:“还来。”

    行首笑:“除了歌舞,你还跟我们偷学了什么?”

    “鼗鼓,”姑娘坦诚答道,“我还跟你们学了鼗鼓。下回若缺人,我来补上。”

    言罢,她匆匆穿过桃花林,走到河边,轻盈地跳入水中,潜泳离去。

    刘娥的发髻在水下散开,青丝如水草扬起,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她纤长的双手拨开扑面而来的水流,像两朵辛夷花舒展于风中。那颗因舅母的怒唤而收缩的心,也随之渐渐平复开来。

    她从小便不惧水,七岁时不慎坠入水中,她手足在无措的摆动中奇迹般地找到了频率,渐渐感到水的浮力足以承载她幼小的身体,便平静下来,开始探索这至柔之物的奥秘。

    从此后她经常像条鱼儿般穿行于水中,避开尘世纷扰,让自己不甚愉快的童年如水滑过,随着每一夜的明月白露,寂然无声地终了。

    潜游到家附近,刘娥从水里浮出,上岸。

    刚起身,一只手便从她身侧揪住了她耳朵。

    刘娥吃痛扭头,见揪她耳朵的正是舅母。

    此刻她乌发垂肩,白皙柔嫩的小脸上带着湛露般的水珠,清丽若出水芙蕖,看在枯发黄皮的舅母眼里,这真是令人生气。

    舅母怒火益盛:“死丫头,大白天不待在闺房里绣花,跑哪里浪去了?”

    刘娥辩解:“舅母,我没偷懒,你让我绣的花我全都绣好了,就搁在房里,正准备送给你看呢。”

    舅母抓起她双手一看指头,斥道:“针眼这么少,肯定偷懒了。”

    刘娥笑道:“是女红精进了……”

    舅母哪里肯信,伸手去掐刘娥的脸:“看你这狐媚样,小小年纪不学好,天天跑出去学窑姐儿歌舞,难不成想勾引野汉子么?让你继续待在我家,迟早会败坏我庞家名声……

    舅母喋喋不休地继续怒斥。拖着刘娥朝家走去。

    舅母把刘娥锁进房中,直到月上柳梢,仍未有把她放出来的意思。

    刘娥左右等不来人,便从内推门,探手出去摸索,想看那锁有无可能自己撬开。

    舅母冷笑着走到刘娥闺房窗外:“你且死了这条心,这时候别想出去,等着徐员外家的花轿来接吧。”

    徐员外,这个名字令刘娥感受到了舅母之前所有行径都抵不过的恶意。她知道这位乡绅,曾在上元节见过他一面,彼时她头插火杨梅,与邻居家的姑娘们一起舞着花灯游行于街上,路过他家楼下,清楚地听见他在楼上问家仆这个戴火杨梅的姑娘是谁家的。

    她闻声抬头朝楼上望去,看见了一张层层叠叠地密布着皱纹和斑点的脸,老得就像昨天刚出土,带着一身斑驳厚重洗之不去的绿锈。

    她压下心头的厌恶,尽量让语调显得平静:“你要我嫁给徐员外?舅母,敢问徐员外高寿?”

    舅母回答:“徐员外是戊辰年的,跟你一样。”

    “嗯,我们都是戊辰年生的,”刘娥在心底讥诮地笑,“只不过我和徐员外之间隔了个花甲。”

    舅母被这句话激怒了:“你还挑三拣四?你爹死得早,刘家不肯收留你母女,你娘就带着你回娘家让你舅舅养着,活活把你舅舅累死了。你娘做惯了将军夫人,吃不下我家粗茶淡饭,也撒手而去,却把你这赔钱货扔给我。没有丰厚嫁妆,你还想嫁个好儿郎?难得徐员外看上你,愿意纳你为妾,是你的福分,运气好与他生个一男半女,将来家产少不得也分你一份,够你衣食无忧一辈子……”

    所以她把丧夫的怨恨都转嫁到了刘氏母女身上。刘娥默不作声,手指沿着窗格徐徐攀爬,在舅母停歇的间隙感觉桐间露落,柳下风来,抚上窗棂的手收集了流转于夜色中所有的不安。

    待舅母数落完,刘娥镇静地开口:“舅母所言有理,我想明白了,愿意嫁到徐家过好日子,如今只是想请舅母帮我置办一身好行头,好歹我也是好人家出身,不能穿戴太寒酸,将来被徐家看轻。”

    如此爽快地答应倒令舅母难以置信了:“你真愿意嫁过去?”

    刘娥道:“全凭舅母做主。”

    舅母舒了口气:“好吧,行头好办。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在刘娥的坚持下,舅母无奈地为她选择了华阳县最好的银匠龚美来为她打造首饰。一想到可能付出的昂贵工钱,舅母顿觉心头被剜掉一块肉,带着刘娥去厅堂见龚美的路上,仍在边走边数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这丫头,白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人来娶,你又讹我一大笔嫁妆。”

    刘娥笑道:“我知道舅母疼我,为我安排这门婚事也是为了我能享大半辈子福。索性就送佛送到西,送我一副好行头。让我戴上好首饰风风光光地嫁到徐家,将来若获得徐员外宠爱,我自不会忘舅母大恩,金山银山地往娘家送。”

    随着她语意想到那美好前景,舅母终于忍不住笑了,去捏她唇角:“你这抹了蜜的小刁嘴,真让人又爱又恨!”

    银匠龚美早已候在堂中,寒暄之后,把首饰图样在刘娥及舅母面前展开,指着图样说:“最时兴的样式都在上面了,请小娘子过目,看中哪个告诉我便是,我必在小娘子婚期前打造好,送到府上。”

    刘娥看看图样,指其中一个簪子给舅母看:“这个好不好?”

    舅母没立即回答,但问龚美:“这个贵不贵?”

    龚美道:“若用银鎏金,造价不会很高,工价好说,我一定按最低的熟客价来算。”

    舅母略略放心,对刘娥道:“你且先挑吧。”

    刘娥微笑,继续指看中的几个款式给龚美看,龚美在图样上做记录。

    家中丫鬟自后院进来,向舅母禀报:“夫人,你供的财神爷面前的长明灯灭了。”

    舅母十分恼火:“灭了你不会马上点上呀?”

    丫鬟唯唯诺诺地答应,转身欲去,舅母却又把她唤住:“算了,你笨手笨脚的,别冲撞了神明,还是我自己去吧。”

    舅母朝外走,丫鬟欲跟上,舅母制止她,目示刘娥及龚美,低声嘱咐丫鬟:“你留下,看好姑娘。”

    丫鬟答应,舅母快步出去。

    刘娥待舅母远去,回眸吩咐丫鬟:“龚师傅远道而来,怎的没备上茶水?快去点一盏热茶来。”

    丫鬟见龚美面前果然没有杯盏,忙道:“呀,真是失礼了,我这就去。”

    龚美见丫鬟身影消失,立即侧首急切地问刘娥:“妹妹,你舅母要把你嫁给何人?”

    他们原是熟识的。

    龚美是并州人,背井离乡来华阳县谋生计。他手艺本不错,但初时人生地不熟,没什么客人。刘娥从小没被舅母当闺秀养,好处是常可以溜出家门四处闲逛。她爽朗大方,模样又好,城中姑娘争相与她交友。

    刘娥认识龚美后,觉得他淳朴善良,遂把他介绍给她那些女友打首饰。龚美的首饰铺因此迅速崛起,傲视同侪。龚美感激刘娥,他比刘娥大七岁,在他建议下,两人以兄妹相称。这些事,刘娥自然是瞒着舅母的,也要求龚美不要泄露出去。

    刘娥四顾无人,才转头朝龚美叹了叹气:“龚大哥,我舅母要我嫁到徐员外家为妾,那个我一见就恶心想吐的徐员外。”

    龚美思忖道:“要不我拿出所有积蓄给你舅母,让她推掉这门婚事?”

    刘娥立即否决:“那可不行,你一个异乡人在华阳打拼这么久才攒了这点钱,哪能为我全贴进去。”

    龚美道:“若非你相助,我怎能在华阳立足。我们既已结为兄妹,如今妹妹有难,哥哥拿出积蓄帮你是天经地义的。”

    刘娥摆首:“你挣的钱要用来成家立业,何况我舅母胃口那么大,你再存几年的钱估计她也看不上,就别为我操这个心了。”

    龚美叹道:“那你真要嫁去徐家?”

    刘娥不置可否地笑笑,手指刚才龚美做好标记的簪子图样:“这个簪子你就用银鎏金给我做,但簪铤要做得特别一点……”

    龚美狐疑地看看簪子图样,又看看刘娥,然后低首垂目,认真聆听她改造首饰的要求。

    2.逃婚

    舅母防着刘娥,嫁期之前一直将她禁足,锁在房里不许她出来。一日晚膳后,舅母前往街上茶坊听说书,叮嘱家中丫鬟看守刘娥,而刘娥的几位闺中好友闻讯赶来,以几盒胭脂水粉收买了丫鬟,让她容她们来到刘娥窗前,与她叙谈。

    女友们提起刘娥这不如意的婚事,都是忧心忡忡。一位说:“徐员外这喜事还办得真快,上个月才埋了一个,这又要迎进去一位。”

    另一位说:“横竖徐员外有钱,以前的妾室有投井的,有悬梁的,有遍体鳞伤地死的,娘家人来闹,不过给了些银子就摆平了,照样爱纳谁就纳谁。”

    还有一位猛点头:“上次那个九娘子,进洞房时还好好的,第二天就上吊死了……”

    有人听不过去了:“呸呸呸!你们千万别在娥姐跟前说触霉头的话。”

    众人顿时噤声。少顷,一个姑娘换了话题,幽幽对刘娥道:“你嫁人了,以后我翻篱笆出去玩,谁抱我下来呢?”

    这话引得其余姑娘也是悲从心起,一位道:“以后下雨天外出,谁来给我撑伞呢?“

    另一位续道:“以后我拔不开的瓶塞,谁来给我拔呢?”

    最后表示担忧的是刘娥邻居陈家的一对双生女儿。大双道:“以后我摘果子时够不到的桃子李子,谁来帮我摘呢?”

    小双抹着眼泪嘀咕:“以后我吃不完的桃子李子,谁来帮我吃呢?”

    刘娥不禁笑出声来,对小双道:“你赢了。”

    小双毫无喜色,霎时放声哭:“你竟然同意给人做妾?该纳妾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刘娥想笑,鼻中却一阵酸楚。庭中那株苍郁梧桐枝桠横斜,影子从月光中坠落,随风一点一点敲击着她面前的窗纱。刘娥瞬了瞬目,笑对窗外的小双道:“小双,你朝右看。”

    小双愕然问:“看什么?”

    刘娥道:“看,星星在眨眼。

    小双闻声向右望去,她的侧影随之映在窗纱上,少女稚嫩的五官轮廓美好。

    室内的刘娥也侧首,朝小双侧影倾身,在小双影子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小双,”刘娥对室外愣怔的少女微笑,“我会好好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邻村阿牛如果要娶你,一定不要准他纳妾。”

    不久之后,刘娥被一顶小轿抬进徐家大宅。沿途没有礼乐相送,有的是围观路人窃窃私语声,议论的无非是她与徐员外的年龄差距,以及徐家妻妾诡异的不明死因。

    刘娥表情淡漠地听着,镇静地伸手摸了摸头上照此前选定图样打造的簪子。

    到了徐家,在堂中与徐员外及其妻妾一一见了礼,她便被送入新房,徐员外仍在堂中应酬宾客,房中看守刘娥的是他的七娘子,房外另有两名丫鬟侍立。

    七娘子显然对徐员外再度纳妾这事有怨气,并不搭理刘娥,自己在房中梳妆床上盘腿坐下,抓了一把松子自顾自地咔咔地嗑着。

    刘娥坐在床沿观察七娘子,见她个头比自己矮一点,但身材比自己壮实,细白面皮,略显丰腴,倒没有多少刻薄之气。

    两人沉默地对坐良久,房中仅余七娘子嗑松子的声音,最后是刘娥先开口,朝七娘子笑道:“姐姐在吃什么?”

    七娘子眼皮也未抬,继续响亮地磕完一颗,才冷冷答道:“松子。”

    刘娥遂问:“姐姐能赏点给我吃么?”

    七娘子有些诧异,斜睨她一眼。

    刘娥微笑无懈可击。

    七娘子面无表情地道:“自己过来拿。”

    刘娥欣然起身,走到七娘子对面坐下,在梳妆床案上的松子盘中抓了一把,也随七娘子嗑了起来。

    七娘子边嗑边上下打量刘娥,然后问:“你饿了?”

    刘娥道:“是呢,这一整天都没进食。”

    七娘子一指房中桌上摆着的酒菜:“那些是为你和员外准备的,你若饿了,不如先吃一点。”

    刘娥扫视酒菜,一时沉吟不语。七娘子在心底冷笑:这是你和员外的喜酒,你若现在先吃了,是不懂规矩,对员外不敬。你不吃,看来倒也不傻。

    见刘娥无言,七娘子忍不住又揶揄她:“怎么,怕吃多了发胖?别担心,你这小身板,怎么吃也不会胖。”

    “也是会胖的,”刘娥含笑应道,“若胖先胖脸,若瘦先瘦胸。”

    七娘子噗嗤一笑,对刘娥的敌意竟瞬间淡去了不少,带有几分真意地劝道:“你饿了一天,多少吃一点,见了员外也有力气说话。吃完我给你收拾。”

    刘娥颔首道:“那就有劳姐姐,稍后我跟姐姐一同收拾。”

    七娘子带着刘娥来到桌边坐下。桌上菜肴多为点心和冷盘,另有一些虾蟹。七娘子琢磨一下,拈起一只大青蟹放在刘娥面前的碟中。

    七娘子目示青蟹:“这蟹肉厚实清甜,你尝尝。”

    七娘子有许多识人的手段,其中之一便是请人吃蟹,尤其是女人。若这人要求旁人将蟹拆好她再吃,或者要求用工具,吃时小心翼翼,唯恐露出一丝不雅吃相,那此人必是难缠的妖精,做作的贱人;若这人见了整蟹两眼放光,抓起就啃,必是缺乏教养,肠直脑小,心思不多,倒是不足为惧。

    而刘娥似乎是后一种人,毫不推辞地一手拾起蟹,一手径直掰下一只大蟹螯,也不问工具,直接伸进嘴里咔地一声咬碎硬壳,然后搁下蟹身,专注剥去大螯上的碎壳,完美地剥出整只蟹肉,满意地看看,正要放入口中,忽然想起一旁的七娘子,遂立即把蟹肉递到七娘子面前:“请姐姐先尝。”

    七娘子忙摆手:“你自己吃。”

    刘娥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言罢一啃蟹肉,双目微眯,露出满足的笑容。

    吃完蟹螯,刘娥继续吃蟹身,或牙咬或拳捶,房中不时咔咔啪啪作响,一整只青螃蟹很快被她消灭于口腹中。

    刘娥意犹未尽,又伸手去取另一只蟹。七娘子见她胃口如此之好,不由叹道:“看来你还真是怎么吃都吃不胖呀。”

    刘娥笑道:“谢姐姐夸奖,我当恭维听了。”

    七娘子亦笑:“不用谢,关键在‘怎么吃”上。”

    刘娥似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笑我吃得多。”

    七娘子笑而不语,自己也拈起一只螃蟹,道:“我陪你吃。”

    于是两人相对啃蟹,伴以小酒,推杯换盏,不多时已将桌上螃蟹及其余酒菜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大半。

    七娘子几乎完全放心了。徐员外爱细腰女子,宅中妻妾大多瘦得跟纸人一般,只有七娘子稍显丰腴,也令她耿耿于怀。她原本爱美食,也有吃夜宵的习惯,为此决意断绝夜宵,饿得不行便嗑点松子。八娘子偏借此摆了她一道,先让人夜夜做夜宵送到八娘子房中,对外宣称只要按时饮食,吃夜宵也不会胖。七娘子信了,恢复宵夜习惯。岂料不久后发现,八娘子原来并不吃送到房中的膳食,全给丫鬟吃了。

    这些事七娘子想起便心酸,只觉宅中处处是贱人,难得遇见刘娥这种毫不掩饰和控制食欲的。以她自觉丰富的人生阅历看来,只有老夫老妻和闺中密友才会毫不做作地相对大吃畅饮,何况空手啃螃蟹这种事,刚勾搭上的狗男女必不会做,有意争男人的两位女子更不会如此不顾吃相,能允许别人看到,必是心无芥蒂的莫逆之交了。

    两人进食完毕,仍不见徐员外进来。七娘子站起,带着微醺醉意说:“我再去取一些新鲜的水果来。”

    刘娥微笑:“多谢姐姐。”

    七娘子开门出去,回自己房取私藏的甘美水果。刘娥迅速拔下头上龚美做的簪子,握住簪头簪铤轻轻一旋,簪铤从中断开,露出里面的褐色粉末。

    刘娥把粉末倾入酒注子,提起晃了晃,然后搁在桌上,静待七娘子。

    七娘子很快提着一篮水果回来。刘娥提起酒注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斟满两人的酒盏,举杯向七娘子道:“刘娥在这宅中举目无亲,难得与姐姐一见如故,再敬姐姐一杯,谢姐姐悉心照料我这半日。”

    七娘子亦举杯,道:“客气的话无须多说,总之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若别人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有姐护着你呢。”

    七娘子仰首将酒饮尽,刘娥趁她闭目饮酒,左手引袖蔽面,右手举杯向左侧身后,轻轻把酒无声地倒于身后的裙上。

    此前刘娥倾于酒注子中的是助眠的药。是她请龚美买来,置入中空的簪子中,原本是要给徐员外用的,如今见七娘子独自看守她,便改变了计划,先请七娘子用了。

    不消多时,七娘子已在药物作用下伏案睡去。刘娥把她扶到床上睡下,脱了她外面衣裙,给自己换上,再摘下头面首饰,用布包了搁入七娘子带来的水果篮中,再房中四处搜寻,想寻找一些防身的工具,不想却在衣柜中发现一些鞭子匕首和绳索之类的刑具一般的物事。

    刘娥怔了怔,迅速想起关于徐家妻妾死因的传闻,又是愤怒又是恶心,从中随便选了把匕首便匆匆关上柜门,搁在篮子中用布掩好,便欲离去。

    开门之前刘娥回首看躺在床上沉睡的七娘子,又过去帮她掖了掖被子,低声道:“姐姐,情非得已,对不住了。”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开门低首出去。

    她身量与七娘子相差不多,穿着七娘子的衣裳颇合身。彼时夜色渐浓,她又低着头,门外的两位丫鬟看不真切,只道她是七娘子,看着她的背影问:“七娘子要回去了?”

    刘娥跟乐伎们偷学过鼗鼓说书,模仿别人的语音也能有七八分像,遂学着七娘子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道:“新娘子想吃隔壁店铺的点心,我去帮她买点回来。”

    丫鬟笑道:“七娘子心善,对新娘子真好。”

    这日徐宅因有喜事,宾客往来,门禁不严,刘娥便趁着宾客出入,混迹其中,从侧门逃出了徐宅。

    3.翠峤

    刘娥自知徐家会很快知道出逃之事,不敢在华阳多逗留,抛下篮子,把其中物件用布包成包裹背在身上,迅速出了城,择一条车马不易行走的狭窄山道,连夜朝外逃去。

    那山道一直蜿蜒向上,刘娥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明朗起来,晨光清美,但见周围峭壁巍峨,翠峤横天,丝絮般轻白的山岚萦绕于山腰间。刘娥暗暗赞叹此中美景,却也不多停驻,继续前行。

    山路在山巅处陡然消失,前方是一悬崖,崖下澄江如练,对岸也是一陡峭山峰,两座山峰之间有一铁索吊桥相接。只是那吊桥似乎已使用多年,风吹雨淋之下锈腐不堪,踏脚的木板缺失不少,锁链多有断裂,虽关键处被人以藤条缠绑固定,看上去若要行走其间也甚是凶险。

    刘娥正在犹豫是冒险从吊桥上通过还是下山另寻新路,却闻山腰间人声喧哗,脚步迭沓。她回首下顾,见一人为首,后方另有十来位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正阔步攀越,迅速朝山巅赶来。

    为首那人遥遥领先,已窥见刘娥身影,立时朝她一指,对身后众人道:“快!她就在那里!”

    刘娥明白这些人必是徐家派来捉她回去的家仆,面前已无退路,遂决然进入吊桥,双手分别扶着两边绳索,一步一晃地朝对岸走去。

    彼时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两壁翠峤下江水流光缥碧,一叶扁舟自远处漂来,一位青衫磊落的仕子负手立于舟头,带着浅浅笑意流眄于河川之上,看郁茂原隰中百草滋荣,衣袂迎风,携两袖风露,于天水之间感受这如洗新凉。

    他身后的船家已将扁舟划至吊桥之下。忽有一块木板从天而降,击破扁舟附近的水面,水花四溅。

    那仕子仰首向上看,适才在吊桥上踏破木板的刘娥与他目光相触,立即尴尬地向他拱了拱手以致歉,又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此时她桥上路程已过半,而身后最先追来的家仆已至桥边,也试探着上了桥。

    舟划过吊桥,仕子转身示意船家暂停举棹划船,又抬头注视刘娥,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吊桥那端。

    刘娥足踏实地,才舒了口气。回看那为首家仆,见他行走之下桥晃得更厉害,他也颇紧张,双手紧抓两边绳索,挪步甚慢。

    刘娥一瞥桥头两端,见系在桥柱上的铁索已然断裂,替代捆绑的藤条也磨损大半,可以利器割断。遂取出匕首,笑吟吟地向吊桥走近数步,在桥上家仆惊惶注视下把匕首刀刃置于藤条之上,笑问:“你猜,是你先走到桥这端,还是我先把绳索割断?”

    家仆一愣,迅速评估了藤条的牢固度、匕首的锐利度及自己前行的速度,然后骤然转身,大步逃回离自己更近的山巅。

    刘娥待他上岸,立即以匕首猛割藤条,迅速把连接在桥柱上的几处都割断,吊桥随之断裂,垂于另一端峭壁间。

    徐家众家仆此时已尽数赶到,但见吊桥已断,一时无计可施,只得面面相觑。

    刘娥含笑收好匕首,立于峭壁边回顾对岸峻岭之下的华阳县,笑容逐渐敛去。

    她怀念家中长着梧桐树的院落,怀念随朝阳透窗而入的捣衣声,怀念鸡犬相闻的邻里,更怀念这座即将沦为旧日回忆的小城,以及那些循着年少不羁的心意散落于明衢于暗巷的步履。

    然而都过去了,再难舍的记忆都如面前碧色的水,一逝不复返,终将延续的,是足下的路。

    她转身向前,疾步离去。

    仕子一直在旁观上方情景,目睹这结果,亦不禁唇角扬起,目露赞许。

    “秀才,”也在默默观察的船家开了口,评论道,“这小丫头挺机灵,只是这吊桥建好不易,她就这样割断了,不知会妨碍多少百姓通行。”

    仕子摆首:“这吊桥年久失修,她能以匕首割断,可见已腐朽不堪。此前她一人通过已很凶险,若不割断,稍后追赶她的那群人如决心上桥,此桥必不能承重,彼时断裂,更会危及众人性命。所以她割断绳索,既为自己化解了危机,也不失为积德之举。”

    船家想想,也连连点头:“也对,若她心肠不好,大可在领头追赶她的那人尚在桥上时把桥割断,何必等他上岸再割。”

    仕子微笑,又回身目视前方,道:“走吧。”

    刘娥前行许久,见山路越来越崎岖,树影幢幢,荆棘密布,也怕迷失在丛林中。想到之前看见的扁舟,觉得如从水路离开,或许更快,遂下山,朝河边走去。

    河中有一艘小船正从华阳县方向划来,一背着行囊的男子坐在船头,身后一名船家正在撑船。

    刘娥蔽于暗处观察,待船划近,辨出坐于船头的人竟是龚美,不由大喜,跑到河边朝龚美挥手:“龚大哥!”

    龚美闻声转顾,看见刘娥立即站起,颇为惊喜:“妹妹,是你!”

    龚美忙招呼船家将船划到岸边,接刘娥上船,低声问:“你怎么从徐家出来的?”

    刘娥道:“说来话长,我们快离开这里。”

    龚美答应一声,请船家继续撑船,带着刘娥朝河中划去。

    刘娥见有船家在侧,暂未提自己的事,看看龚美的行囊,问道:“龚大哥,你为何要离开华阳?”

    龚美叹道:“承蒙你关照,为我带来许多客户。我最近生意红火,却得罪了华阳城中最大那家首饰铺……”

    两人相对而坐叙谈,都未发现船后方有一艘渔船正在朝这边划来,而不远处水面下暗潮涌动,不时泛出阵阵涟漪。

    龚美继续道:“那家掌柜差人扮成客人找我打金首饰,我打好了他却将首饰掉包,取出一套银鎏金的说给我的是黄金,我却打了银鎏金的糊弄他,要去报官。”

    刘娥蹙眉:“岂有此理!龚大哥索性就去县衙与他理论,不能忍气吞声被他们欺负。”

    水面下泛起的涟漪越来越近,离他们的船仅一两丈远了,涟漪中心有黑影如鱼般自水下掠过。

    龚美仍然未觉,还在说自己的事:“我也苦于没留证据,怕上了公堂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时候他们提出,如果我离开华阳就不追究。我想他们既存心为难,我这没根基的异乡人也待不下去了,就决定离开。”

    刘娥问:“龚大哥准备去哪里?”

    龚美道:“我想去汴京,那里地广人多,想必容得下我这小小银匠。”

    刘娥若有所思地重复:“汴京……”

    此时船猛地颠簸起来,刘娥仓皇站起,展开双臂和龚美在不断晃动的船上找平衡。

    刘娥左右四顾,只见水下冒出一双双男人的手,陆续扣在了船舷上。

    刘娥愣怔,旋即明白将他们包围的必是徐家派来的人。她立即纵身鱼跃,越过正欲爬上船的男子,跳入他们身后的水中,迅速潜行。那些男子也纷纷潜泳追来,刘娥身姿轻盈,本已将他们遥遥甩于后方,忽然感觉上方有阴云掠过,抬首一看,才发现是有人从渔船上撒下一面大网,将她这条脱逃的鱼儿从水中捕了出来。

    刘娥手足被缚,横伏在一匹马上,一位徐宅家仆策马,押着她回徐家,其后有数名家仆亦骑马相随。

    龚美在后面狂奔追赶,扬声呼喊:“放开她!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

    为首的徐宅家仆朝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即下马,对龚美拳打脚踢,将龚美打倒在地上。

    徐宅家仆见龚美已无力反抗,掸掸身上灰尘,仍旧上马,继续押着刘娥扬长而去。

    刘娥口被布塞着,举目四顾,发现他们正经过华阳县衙门前,遂拼命挣扎着看看龚美,又看看县衙匾额。

    趴在地上的龚美凝视刘娥远去的身影,忽然恍然大悟,迅速爬起来,冲到县衙门口,朝内疾呼:“冤枉呀,徐员外强抢民女了……”

    华阳县衙署花园之中,县令何光逢正与坐于他对面的一位秀才赏花小酌。

    何光逢朝秀才举杯:“贤侄才高八斗,此番乡举,独占鳌头,已中解元。这一杯,我来敬解元,预祝你礼部、廷试继续夺魁,连中三元。”

    那秀才年逾弱冠,眉目清雅,一身青衫,风姿奇秀,正是此前乘舟于吊桥之下经过的仕子。此刻他双手举杯以谢县令,含笑道:“全仗何叔叔栽培。易简自幼多蒙叔叔照料与教诲,此番进京赴试,必全力以赴,但求不负叔叔期望。”

    这秀才名为苏易简,梓州铜山人,其父苏协原为后蜀的进士,归宋后累任多地县令与知州,苏易简自幼随母生活于盐泉县,彼时何光逢在盐泉县任县令,他是苏协多年的好友,又见苏易简聪颖,十分喜爱,便对苏氏母子颇多照顾,还亲自教苏易简读书。苏易简感恩,遂在进京赴试之前专程来到何光逢如今任职的华阳县,当面致谢。

    苏易简与何光逢各自扬首饮尽杯中酒,正欲继续叙谈,却有一名衙吏疾步自外进来,躬身禀报:“启禀县令,衙署外有人鸣冤告状。”

    何光逢皱眉,与闻言向他看来的苏易简默默相视一眼。

    4.宝璐

    何光逢受理此案,让龚美备好讼状,再派推勘官前往徐宅及庞宅了解案情,并将刘娥从徐宅接到衙署询问。最新最快更新待三方证人、证物、供词齐备后,通知涉案人等到衙署听审。

    何光逢端坐衙署庭中,苏易简在一侧坐着旁听,衙吏分列两侧,龚美、刘娥、徐员外、刘娥舅母等人均站立于庭下。

    推勘官陈述了刘娥舅母将刘娥许配给徐员外为妾,刘娥出逃的事实,并呈上徐家提供的礼单、文书,及刘娥自己的供词。

    徐员外随即赔笑道:“其中有我纳刘氏为妾的凭证,请县令过目。刘氏私自出逃,我只是命家仆把她寻回来,并非强抢民女,望县令明鉴。”

    何光逢翻阅文书供词,然后上下打量着刘娥,问:“刘氏,你父亲是虎捷都指挥使刘通?

    刘娥面朝县令敛衽行礼:“小女子祖籍太原,父亲曾任虎捷都指挥使、嘉州刺史,后来随秦王从征太原,逝于沙场之上。”

    何光逢再问:“父亲去世后,你就随母亲回华阳娘家居住?”

    刘娥颔首:“是的。”

    何光逢转顾刘娥舅母:“刘氏的婚事是你定的?”

    舅母忙不迭地回答:“是,她父母双亡,由我抚养长大,婚事可不就应该是我定么?”

    何光逢瞥瞥舅母,再扫视众人,道:“推勘已毕,现在开始录问。本官复核案情,若有人喊冤,便陈述原由,翻异别勘。都明白了?”

    庭下众人均称“明白”。何光逢点点头,继续道:“龚美以义兄之名代刘娥控告徐家强抢民女,徐家出示证据表明刘氏是由舅母做主许与徐员外为妾。因此强抢民女之说并不成立。”

    话音甫落,刘娥即喊“冤枉”,随后上前一步,道:“县令明鉴,我母亲告诉过我,我父亲当年在秦王麾下作战,秦王曾向父亲许诺,会为我择一门亲事。母亲去世后,舅母擅自为我做主,将我卖与徐员外为妾,是违背我父母意愿之举。她非我父母,不能主宰我姻缘,望县令明断,还我自由身。”

    她所说的秦王,是指当今皇帝的四弟,秦王赵廷美。

    何光逢沉吟不语。刘娥恳切地注视何光逢,又道:“望县令念在我父亲尽忠报国份上,为小女子做主,勿令小女子再陷囹圄。”

    徐员外见何光逢久不表态,顿时急了,扬声道:“我纳妾财礼皆备,刘氏舅母尽数收下,如今刘氏想逃走,若县令不秉公执法,难道要我人财两失吗?”

    何光逢微露难色,手指轻敲桌面,良久不言。

    旁听的苏易简见状,起身朝县令一揖,道:“我平日无事,也曾研读大宋律法。县令可否容我就此事略说两句?”

    何光逢颔首:“苏解元但说无妨。”

    苏易简道:“大宋律法规定,儿女婚嫁由父亲决定,父亡母在,则从其母。若刘通曾授意其妻,刘氏婚事须待秦王决定,此即父命。庞氏又转告女儿,亦是母命。父母之命均明确,故刘氏舅母并无为刘氏定亲的权力。”

    何光逢连连颔首:“有道理。刘氏与徐员外的婚约非父母之命,原本无效。”

    舅母怒了,冲上前直斥道:“刘娥一派胡言!她家与秦王若真如此亲厚,怎会衰败到要来我家容身?所谓秦王要为她订亲,一定是她编造的谎言!”

    刘娥转朝舅母,从容道:“我父亲战死沙场后我母亲与我远离京城,与秦王疏于联络,母亲病来如山倒,无时间先修书秦王托孤,是以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若舅母不信,大可亲自去京城问秦王。”

    舅母又气又急,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辩驳,怒指刘娥:“你,你……”然后又转而面对何光逢,拍胸道:“县令切勿听她狡辩!她是我养大的,婚事就应该我来做主!”

    苏易简见状,又镇静地道:“即便无秦王之事,刘氏父亲不曾留下遗命,依据大宋律法,刘氏的婚事也应该先由刘通一脉房族尊长决定,而不是她的舅母。不知刘家小娘子可还有叔伯尊长么?”

    刘娥答道:“有的,我有个叔叔在太原,当时叔叔年纪尚小,无力照顾母亲与我,母亲才回娘家的。”

    何光逢双目一亮:“刘通这位兄弟,可是名叫刘述?”

    刘娥道:“正是。”

    何光逢朗然一笑:“我也是太原人,倒也认识刘通这位兄弟……”他不再多言,旋即目视众人宣布,“根据大宋律法,若有父亲遗命,刘氏的婚事由秦王来定,若无,则由其叔父来定,轮不到她舅母做主,所以徐员外纳妾无效,即日起,刘氏恢复自由身,不必回徐家。”

    刘娥与龚美目露喜色,苏易简亦微笑,只有徐员外与刘娥舅母大为失望,相视一眼,都忿忿不平,满脸不甘。

    何光逢转顾徐员外:“你回去向刘氏舅母讨回礼金,此事作罢。

    刘娥舅母立即像被火燎一般惊跳起来:“县令!可不能这样胡乱断案呀……”

    何光逢拍案:“此案卷宗,自有法司检断,容不得你在此处质疑。退堂!”

    刘娥与龚美朝何光逢施礼告退,其余众人也在衙吏驱赶下离去。最后苏易简见庭中再无他人,遂轻声对何光逢道:“何叔叔决案果断,易简佩服。只是方才叔叔说认识刘通的兄弟,却是大为不妥。依据大宋律法,断案官员须与涉案人等完全无关,若有亲嫌关系便须回避。叔叔若认识刘通兄弟,会有包庇刘氏之嫌。将来检法官核查卷宗,有可能会以此为由退回重审。”

    何光逢扬手一挥:“贤侄过虑了。这些乡野小民哪懂得这些,检法官的事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分寸。庭上我那样说,不过是为了肯定刘氏的说辞,塞住徐家和刘娥舅母的嘴。我也是看你为了帮刘氏急于出头,才为她说话的……你处处提大宋律法,却又可知,你目前布衣白身的,若按律法,又岂能在庭上帮腔分析案情?”

    苏易简沉默。何光逢笑着拍拍他的肩:“虽说法不容情,但也并非全无应变通融的余地。这些为官之道,待你出仕之后再慢慢体会吧。”

    苏易简从县衙内出来,刘娥与龚美迎上。苏易简与刘娥之前已认出对方就是吊桥处相逢之人,却均未说破,两厢只是微笑。

    龚美先开口:“苏解元,这次多亏你仗义直言,义妹才逃过一劫,请受我等一拜。”

    龚美与刘娥朝苏易简行礼,苏易简忙以手虚扶,道:“二位不必多礼。易简只是依照律法判断是非,你们一位是忠良之后,一位乃侠义之士,本无过错,自可逢凶化吉。”

    刘娥摆首:“虽无过错,但若遇上个糊涂官儿来断案,后果也不堪设想。多谢苏解元于我危难之际相助。今年春闱,刘娥祝苏解元高中状元,将来封侯拜相,为万民谋福。”

    苏易简含笑作揖:“谢刘姑娘吉言……姑娘官司虽已了结,但舅母家是回不得了。徐员外铩羽而归,必不甘心,多半还会再生事端。此地亦不可久留。却不知姑娘如今有何打算?”

    刘娥两睫微低,一时无言。

    苏易简见状道:“适才县衙内,姑娘曾提起秦王,却不知秦王有意为姑娘定亲一事,可属实么?”

    刘娥道:“那是我杜撰的,想用秦王来打消他们抓我回去的念头……不过我父亲确实曾随秦王出生入死,秦王十分看重他。母亲临终前曾与我说过,若舅舅家待不下去,可设法进京去找秦王,秦王必会善待我。”

    苏易简遂建议:“既如此,姑娘不如赴京投奔秦王,有秦王庇护,便无人再拿婚事与你为难。”

    刘娥迟疑:“只是此地赴京山水迢遥……”

    龚美从旁道:“无妨,我护送妹妹去便是。早听说东京汴梁繁华无比,正想去见识一下。”

    苏易简亦颔首:“如此甚好。我也将赴京,说不定在京城还有相见之时。”

    龚美笑道:“那就这样定了。”

    三人相视而笑。

    苏易简与刘娥、龚美虽同时启程,但并不同行。苏易简心无旁骛,径直乘马赴京,而刘娥与龚美一路步行,偶尔搭车,中途往往会停下来摆摊做点小生意筹集路费,待终于抵达东京汴梁城时,已值季春。

    两人久慕京城盛名,从南薰门进入,一路走到州桥,一直好奇地左右张望。但见城廓高耸,楼阁鳞次栉比,汴河之中烟波浩渺,店铺林立,百肆杂陈,一派大都市景象,果然迥异于华阳,惟街上行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

    龚美有些诧异道:“东京和我想的一样,屋宇楼阁,气象恢宏,只是人比我原来想的少了很多。”

    刘娥亦赞同:“不错,街上的人还没华阳的多。”

    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路人闻言嗤笑:“小姑娘是异乡人吧?京城的人怎么会不多?这里人少,是因为今日官家赐宴琼林苑,宴请众进士。稍后状元要在金明池畔游街,人都往那里去了。”

    刘娥立即追问:“状元?已经放榜了吗?状元是谁?”

    路人答道:“状元是梓州铜山人,叫苏易简。”

    刘娥闻言惊喜,笑对龚美道:“龚大哥,是苏解元,苏解元真的高中状元了。”

    龚美亦十分喜悦:“太好了!我们赶紧去看看。”

    路人道:“快去吧。今日代国公潘美的小女儿要榜下择婿,潘宅也在金明池附近,这些难得的热闹,你们可以一并看了。”

    代国公幼女潘宝璐坐在闺房榻上,蛾眉用螺子黛精心描过,青山缥缈,身披的褙子轻如绮霞薄雾,是由湖州织绫务刚送至京城的绫绢裁成,隐约透出她手臂上戴着的錾刻牡丹芝草缠臂金。怀中托着个幽香袅袅的金鸭香炉,背后乌漆隐几有流云般柔润的弧度,她懒洋洋向后斜凭,一手支颐,一手引袖罩于金鸭嘴上,让其中香气沿着她玉臂洇染褙子每一处纹理。

    潘宝璐的贴身侍婢叶子跪在她榻前,双手举着一册翻开的书。潘宝璐凝神看书,看完这两页便瞬一瞬目,叶子立即会意地翻开下一页供她阅览。

    潘夫人与潘美缓步自外走来,潘夫人在门边驻足朝内看,旋即露出微笑,轻轻拉过夫君潘美,手指潘宝璐在看的书,示意潘美看封面书名。

    封面上写着二字——女诫。

    潘美目光从书名上移至女儿脸上,见她看得全神贯注,丝毫未觉察父母来临,不由转顾夫人,捋须而笑。

    潘夫人对潘美私语:“今日午后宝璐将要择婿,她竟还不忘研读《女诫》,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潘美欣然道:“宝璐如此淑慎柔嘉,颇类夫人性情。”

    潘夫人掩口笑:“皆因夫君教导有方。”

    潘美朗然笑,又压低声音对夫人道:“我们一会儿再来,让宝璐多看看书。”

    潘夫人颔首,随夫君离去。

    潘宝璐浑然不觉,兀自沉迷于书中,半晌方才抬起头,喃喃自语:“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什么意思?”

    窗边垂着一个鹦鹉架,上面五彩斑斓的鹦鹉跟着学舌,重复道:“鸳鸯交颈舞,鸳鸯交颈舞,鸳鸯交颈舞……”

    潘宝璐蛾眉倒竖,粉面含怒,起身一把从叶子手中夺过那册书,扑到窗前去打鹦鹉:“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鹦鹉被惊吓得扑腾腾乱扇翅膀。

    潘宝璐挑挑眉抬抬眼,眉间翠羽珍珠制成的花钿随之跃动,她示威地对鹦鹉道:“下回你再乱学我说话,我把你羽毛一根根拔下来,做成花钿。”

    鹦鹉瑟瑟退到花架角落不敢出声。潘宝璐满意地回到榻边坐下,把手中的书扔在地上,书页翻飞,露出扉页上的真正书名——莺莺传。

    潘宝璐微垂着眼帘朝隐几靠去,吩咐叶子:“换《李娃传》。”

    叶子答应,拾起地上的书,正准备去换,潘宝璐忽又唤住她:“哎,书皮包好了么?”

    “包好了。”叶子笑道,“这次用的是《女则》。”

    5.琼林

    金明池对面的皇家园林琼林苑牡丹园中,四十二岁的皇帝赵炅赐宴众进士,放眼望去,众进士多为青年俊杰,穿着新科进士的绿襴袍,清新一如金明池畔年年柳色。最新最快更新

    赵炅举杯向为首的状元苏易简,含笑唤:“状元郎。”

    苏易简忙起身举杯。

    赵炅道:“卿才高八斗,辞藻妙绝,朕阅卷之时却没想到,卿人也是俊秀的翩翩少年郎。”

    苏易简应道:“陛下施行仁政多年,如今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是以大宋英才辈出。臣才疏学浅,忝居进士之列,委实汗颜。日后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赵炅微笑颔首:“朕与卿一见如故,且共饮此杯。”

    苏易简欠身:“谢陛下,圣躬万福。”

    二人饮尽杯中酒。

    赵炅逐一细观其余进士,目光停驻于一位看上去最年少的绿衣郎脸上:“这位,一定是年仅弱冠的寇准了?”

    他身边的宦官行首王继恩立即上前躬身回答:“正是华州下邽寇准。”

    赵炅道:“如此年轻,若循唐例,最年少进士赐号探花使,稍后巡游金明池,可于状元前方引路。”

    王继恩含笑道:“臣听说,因官家以往不甚录用年轻进士,寇准年纪小,应试之前还有人教他谎报年龄,增加几岁,被他严辞拒绝,说:‘我即将出仕,岂能存欺君罔上之心。’”

    赵炅怡然看着寇准捋须笑:“不错,年纪虽小,却明大义,知事理,是可造之材。”又转顾王继恩,“苏易简寇准皆年少,正是戴花吃酒时,赐簪花牡丹。”

    王继恩俯身答应,转身命内人摘花。内人们在园中摘下各色牡丹数朵,盛在托盘中奉上。

    赵炅看了看,吩咐道:“魏紫赠易简,姚黄赐寇准。”

    苏易简与寇准离席跪拜谢恩。内人分别把花给他们簪在黑色的方形垂檐重戴上。

    琼林宴后状元与其余进士按例巡游于金明池畔,快行吏役持皇帝诏书敕黄开道,其后黄幡杂沓,有数十百面之多,苏易简骑着白马,于其中缓缓前行,两侧有众进士及侍从相随,后方另有若干后呵殿者殿后。

    见新科进士们从琼林苑出来,等候已久的百姓们蜂拥而上,皆为争睹状元。

    大道两侧植有两列古松怪柏,树荫下停着一辆京中贵戚女子常乘的犊车,然而此刻却无人驾车,状元队列一来,围观百姓于街道上推搡拥挤,其中还有不少女子,都想占据个离队列近的好位置,那无人驾驭的犊车便被多人猛然推开,牛犊受惊,失控地朝前奔了数十步,车中之人拨开车窗朝外看,窗中露出一位少女莹洁的脸。那少女盈盈十三四,目中含泪,惶然无助地扫视面前人群,带着泣音唤道:“哥哥,哥哥……”

    无人应答,她哭泣着朝后望去,继续唤与她失散的哥哥,而此时黄幡渐近,她眼前流过的斑驳人影在吏役开道声中退去,重重叠叠的黄幡被风吹开,白马上状元郎翩翩的身影随即出现在她眸心,牡丹斜倚的垂檐重戴下他颜如冠玉。

    少女看得怔住,兀自含泪的眼跟随苏易简渐行渐近的身影移动。

    苏易简亦留意到了她,侧身俯首朝身边的侍从说了两句话,那侍从立即上前,与前方数位快行一起,把少女身边推搡着犊车的人呵退。

    行至少女车前时,苏易简朝她浅浅欠身,衔着礼数微微一笑,然后回首目示前方,继续前行。

    少女扶着车窗的手依旧未动,目光一直追随苏易简,良久亦无意撤回,直到她的车又被追逐队列的人群推动。

    犊车一阵颠簸,少女惊惧,此刻道路之侧的古松枝桠上有人飞身跃下,落在犊车驾车的位置上。那人并不回首,径直挥鞭促牛犊朝前方奔去。少女大惊,连声唤停,那人充耳不闻,继续驱车狂奔,直至远远超过了巡游队列才停下,回首朝少女一笑。

    是位俊朗的少年,比少女略大两三岁,身形秀直如青竹,眼眸积满阳光的碎金,那朗朗一笑,令天地为之一亮,这阶前路上的松柏树影,连带着少女心头的阴翳也随之淡去。

    少女稍稍放下心来,从车中走出,朝少年一福:“襄王万福。”

    这少年是今上第三子,襄王赵元侃。

    见少女施礼,他抱拳还礼,含笑道:“小郡主不必多礼。许久不见,令尊吴越王可安好?

    少女双颊微红,低首道:“家父康宁,即将入宫参加朝会,只是……吴越国已归宋,家父如今的封号是淮海国王,吴越王之称,大王不必再提了。”

    吴越王钱俶两年前祭别陵庙归宋,携妻妾儿女来到汴京。这少女便是他的幼女钱砚琳,颇受钱俶宠爱,赵炅因此封她为宜安郡主。

    赵元侃也不接此话题,另向她解释道:“适才你哥哥去为你买蜜饯,不想状元巡游队列到来,将你们冲散。碰巧被我看见,便嘱你哥哥来此接你,我从树上跃去找你。”

    钱砚琳轻声道:“爹爹不想让我出门,我央求哥哥,所以哥哥悄悄带我出去。”

    赵元侃笑道:“今日满城争睹绿衣郎,若我是女子,也会想方设法出门来看。”

    钱砚琳心想,你并非女子,却不也悄悄溜出宫来看了么……此话不敢出口,她亦只是低首笑了笑。

    此时后方有位少年唤着“砚琳”,气喘吁吁地跑来,砚琳回首看,露出喜色:“哥哥!”

    来人是钱俶第十四子钱惟演,与钱砚琳乃一母所生,两人年龄又相近,一向亲厚,故此今日甘愿冒险私下带妹妹出行。

    钱惟演先将手中蜜饯递给钱砚琳,道:“喏,你的林檎干芭蕉干。”然后又朝赵元侃抱拳,“今日多亏大王相助,惟演感激不尽。”

    赵元侃道:“客套话都不必说了。我也是悄悄溜出来的,遇见你们正好结伴围观绿衣郎……你说,若你我也穿了绿襴袍,会不会也能赢得这被众美女争睹,掷果盈车的景象?”

    钱惟演尚未回答,却有一女子声音淡淡从旁响起:“不会。”

    赵元侃侧首去看,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路人女子。那女子正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漠然瞥瞥他们,道:“就你们这瘦猴样,给你们绿襴袍也撑不起来。多吃点肉,读点书,长长个儿和学问,再去赴试吧。”

    赵元侃哑然失笑,也不与她计较,转而对钱惟演和钱砚琳说:“前方有个酒楼临街,在楼上看状元巡游甚佳,我们去那看吧。”

    钱氏兄妹答应,随赵元侃前往酒楼。

    刘娥与龚美来到金明池附近,见状元队列虽已从琼林苑中出来,但街道两侧可见到状元处早被满城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占据,两人根本不能挤进去围观,只略微从缝隙处窥到一两位绿衣郎的身影。

    龚美四顾,发现前方有不少酒楼,皆三四层,楼上窗户栏杆处有不少人翘首以待,遂对刘娥说:“我们今日尚未进膳,不如就上酒楼,即可进食也可在楼上看状元巡游。”

    两人择了一间位置上佳的酒楼,进到楼上坐下,发现酒肴颇贵,为了获得位置看看苏易简,却也只得略点两道。

    因观者太多,状元队列前行甚慢,还未至酒楼。刘娥百无聊赖地坐着闲看周围顾客,忽然着意打量其中一人。

    龚美随着她目光望去,见那人二十岁左右,眉目清秀,但也并非特别俊美,穿着一身交领布衫,身边搁着一个布裹的包袱,正在自斟自饮,看上去平平无奇,也不知为何刘娥看得如此专注。

    刘娥见龚美目含疑惑,遂低声对他道:“若我所料不差,那人应该也是一位新科进士。”

    龚美细细打量那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便问刘娥:“妹妹怎么看出的?”

    刘娥道:“你看他脚上的皂罗靴,与我们之前看见的绿衣郎穿的是相同样式。”

    龚美闻言观察那人足下,点头道:“不错,正是绿衣郎穿的那种。”

    刘娥道:“别人都在叽叽喳喳讨论状元和进士,不时去窗边探望队列行至何处,惟有他淡定自若,自斟自饮,似乎对巡游全无兴趣。”

    龚美质疑:“会不会是落第的秀才?”

    刘娥摆首:“他身边放着的包袱底部线条圆润,上部有物凸出,呈方形,很可能是他换下的冠服,下边是绿衣,上面是方形重戴。”

    龚美不由赞叹:“妹妹心细,如今看来,确是如此……只是为何他没参加巡游?”

    刘娥道:“人各有志,他不爱出这种风头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却闻窗边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来了,状元来了!”

    楼上众人如水涌去,都争相挤到窗边探看,也只有那布衣进士仍坐着纹丝不动,默默地又饮下一盏酒。

    苏易简率队行至酒楼之下,前方是一十字路口,三方不远处皆为达官显贵仕宦世家的豪宅别院。此刻各宅门开启,转瞬间于其中轰隆隆开出十余辆高头大马车。马车驰至状元附近,每辆车上均跳下七八名精壮汉子,争相挤到苏易简面前道:“我家主人请状元郎过府一叙。”

    ——————————————————

    注:宋太宗赵炅本名赵匡义,后避其兄宋太祖名讳改名为赵光义,即位后改名为赵炅。

    太宗之子屡次改名,多次徙封。第三子赵恒初名赵德昌,后改赵元休,再改赵元侃,被立为太子后改名为赵恒。入主东宫之前历封韩王、襄王和寿王。本文为方便叙述,减少读者记忆困扰,在他被立为太子前统称襄王赵元侃。同理,太宗皇长子统称楚王赵元佐,次子统称许王赵元僖。

    6.探花

    苏易简作揖婉拒,那些人并不退却,都反复出言强邀他上车前去做客。最新最快更新围观的路人纷纷笑了,有人高喊:“他们这是择婿车,状元郎不要去。”

    与唐代不同,大宋取士不问门阀,新进官员多为科举出身的仕子,因此无论仕宦之家或富室豪贾,都想让女儿嫁个新科进士,冀望女婿腰金曳紫,平步青云,光耀自己门楣。琼林宴后,往往这些需要择婿的人家往往会在进士们路过的街道停车以待,接进士进门议婚,这些车便被汴京百姓称为“择婿车”。

    苏易简无意接受邀请,车上下来的人并不放弃,开始去拉苏易简的马,同时拉住马头的有两位,分别出自两户人家,不免争执起来。一位说:“我家主人即将官封一品,成为宰执。”另一位嗤笑:“即将?我家主人祖上从唐代起就做过宰执,世代簪缨,是你们这暴发之家能比的么?”

    这二位各有帮手,斗嘴几句开始推搡,苏易简周围的侍从忙去阻拦劝导,收效甚微,其余开来择婿车的人也加入争抢,场面混乱,苏易简无法前行。

    龚美见状叹了叹气,对身边的刘娥说:“本来是苏状元春风得意的好日子,都被这帮人搅了。”

    刘娥沉吟不语。龚美见她似在思索,又问:“莫非妹妹有妙计,可为状元解围?”

    刘娥从窗边退后几步,看看那仍在堂中饮酒的布衣进士,对龚美道:“办法是有,但需要借那人包袱中的冠服一用。”

    龚美一愣,试探着道:“那我们去借?”

    刘娥摆首浅笑:“你想想,如果我过去对他说:‘这位仁兄,可否将你公服借我一用?’你猜他会作何反应?”

    龚美默然,继而道:“轻则白眼,重则报官。”

    刘娥叹息:“没错,所以要借也挺难。”

    此时她身后忽有人搭腔:“我来借。”

    刘娥回首,见一位少年正笑吟吟地从窗边转身,湛亮的双眸中目光清朗,落落大方地与她四目相触。他身边另有一位比他略小的少年及一位少女,三人衣饰不俗,像是好人家的公子闺秀。

    那转身的少年正是带钱惟演与钱砚琳来到酒楼的赵元侃。见刘娥疑惑地打量自己,遂对她微笑,道:“你去楼下稍候片刻,我很快会把冠服送来。”

    刘娥迟疑,但见他一派势在必得的样子,也好奇他究竟能否借到冠服,终于点了点头,从附近桌上的花瓶中取了一枝紫色牡丹,然后带龚美往楼下走去。

    赵元侃待刘娥身影消失,悠然笑看坐于堂中的布衣进士,旋即两目放光地迎了上去,无比惊喜地扬声唤:“寇准!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下邽寇准么,最年轻的新科进士,官家钦点的探花郎!”

    寇准沉着脸侧首看他,全没料到在这里竟有人能认出他来。

    琼林宴上皇帝赵炅称寇准年轻,循唐例,最年少进士可赐号探花使。原本是句玩笑话,但宴后王继恩找到寇准,问他是否愿做位于巡游队伍前列,为状元引路的探花郎。寇准此番赴试,目标原为一举夺魁,但最终与状元头衔失之交臂,心下已自不乐,此刻见王继恩这宦官曲迎圣意,竟要自己为状元引路,不免反感,当即托辞称不胜酒力,如今头晕目眩,不能参加巡游,便换下公服,自己出了琼林苑,信步至此独坐饮酒。

    “在下久慕探花郎高才,今日有幸遇见,探花郎可否赐一幅墨宝与我?我奉之还家必每日观瞻,焚香礼拜。”赵元侃继续高声说,一口一个“探花郎”引得楼上顾客们纷纷回首,注视寇准。

    寇准不堪其扰,本想喝止,但又念及此人竟知探花使一事,不知是何身份,便按捺心绪,保持沉默。

    “店家,可有笔墨?快呈上来,探花郎寇准要为我题字了。赵元侃扬声招呼,那店家也响亮地答应,迅速从柜台上取来笔墨纸砚。

    赵元侃把蘸了墨的笔递到寇准面前:“探花郎请随意为我写几个字吧,不拘什么,诗赋小令,覃思隽语,皆可。如果不欲多写,就写下你的大名赠我,也是很好的……”

    众人一见他有望得到进士墨宝,纷纷围聚过去,七嘴八舌地道:“探花郎也为我写一幅吧……”

    寇准推开赵元侃递来的笔,欲离去,赵元侃手随之一挥,一滴墨从笔尖落到了寇准身边的包袱上。

    赵元侃大惊:“呀,墨染了探花郎的包袱!”立即拾起包袱,“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拿去清洗,即刻回来。”

    赵元侃提着包袱从人群中钻出。寇准蹙眉,随即起身想要追赶,但被身边围观的人硬生生地按坐下去,更多的人围了过来,都高呼请进士题字相赠。看这情形,不写几个字是无法脱身了。

    刘娥在楼下听到赵元侃高呼寇准之名,也不禁解颐。很快见赵元侃下来,一见她即把包袱朝她抛去:“给你。”

    刘娥接住,却未露喜色,凝视赵元侃问:“这算不算偷?”

    赵元侃反问:“你会还来么?”

    刘娥道:“会。”

    赵元侃笑了:“那怎能算偷,是借。”

    刘娥仍未动。赵元侃又微笑促她:“拿去用吧,就当这冠服是我家的。”

    刘娥转身欲走开,赵元侃又唤住她:“等等……”他踱步到刘娥身边,上下打量着她,沉吟道:“或许你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例如……马?”

    片刻后,一匹白色骏马从酒楼旁边的巷道里急奔而出,驰入金明池畔的紫陌红尘。马上之人勒马,马前蹄扬起,高声嘶鸣,引得正在纠缠抢夺状元的人们停止动作,回首去看。

    马上的刘娥穿绿罗公服,系淡黄带子,领上露出一痕淡黄绢衫,头上戴着进士的皂纱重戴,左右两紫丝组为缨垂于颔下,未施口脂,呈桃花色泽的唇弧度之美宛若雕琢而成,双唇之间衔着一朵紫色牡丹,花开盛大,几乎蔽住了她半边脸,露出的那一半白皙如冰玉,两眉斜飞入鬓,点漆双眸闪着寒星一般的光芒。

    原本喧哗不已的人群瞬间肃静,所有人都屏息注视马上的美人,只有拉状元马首的人手仍在行动。刘娥长睫下的眸光随即朝马首这边一划,马首两侧的人手势立时凝滞,像是刹那间亦为之冻结。

    刘娥取下牡丹,不疾不徐地折断过长的梗,双手引花过头,将紫色牡丹簪在黑色的垂檐重戴上,露出明丽的脸,拈起丝鞭,驻马而立。她风仪端凝的身姿带着春的冶艳,赵元侃隐于人群中,薄露笑意审视她,依稀感觉到,他与她身后的世界、未知的将来,即在此相遇碰触,萦回盘旋。

    围观者开始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她的身份,忽有一人朗声道:“他这般年轻这般美,莫不是探花郎?”

    刘娥闻之,眼波无澜,右侧唇角微微扬起,这微笑显得讳莫如深。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拉着苏易简马首的一人顿时放手,说了一声:“也不错呀!”旋即朝刘娥奔去。

    刘娥一笑,引马掉头,挥丝鞭策名马,向远处冷清的街衢驰去。

    围住状元的不少豪家贵邸家仆也纷纷放手,跳上择婿车,循着刘娥的路一径猛追。如此一来,苏易简周围滋扰的人去了十之六七,剩下一些侍卫尽可对付,停滞已久的队列终于能继续前行。

    刘娥策马兜了个大圈,走暗巷进小道,把追逐她的人甩掉,最后换下冠服,依旧包好,乘马回到酒楼。

    刘娥提着包袱上了楼,却见楼上空空如也,连龚美也不在,只剩寇准一人坐于原地,不由诧异道:“其他人呢?”

    寇准头也不回,徐徐啜了一口酒,道:“追随状元往代国公宅方向去了。”

    刘娥看看周遭,欲言又止。

    寇准似看出她心思,直言:“我告诉滋扰我的人,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想看的探花郎其实在楼下,他们便作鸟兽散了。”

    刘娥一笑,走到寇准身边,将包袱搁于他桌上,抱拳道:“多谢。”

    寇准瞥她一眼,淡淡道:“不必谢我,这冠服并非我借与你的。”

    刘娥亦觉理亏,他不快是理所当然,便深深作揖以致歉,旋即转身要下楼,却闻寇准在她身后道:“你穿上冠服的模样,我也看到了,很美。但,不问自取即为盗,偷的就是偷的,衣裳穿得再美,终究不是你的。”

    刘娥闻言回首,又缓步走到寇准面前,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道:“这身衣裳,我可以穿上,也可以脱下,但,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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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宋初尚未以“榜眼”、“探花”为第二、第三名代称。

    唐代进士及第后会设探花宴,事先在进士中选择最年轻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迎接状元。

    唐人李淖《秦中岁时记》中记载:“进士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罚。”

    宋人魏泰在《东轩笔录》中记载:“进士及第后,例期集一月,共醵罚钱奏宴局,什物皆请同年分掌,又选最年少者二人为探花使,赋诗,世谓之探花郎。”

    7.择婿

    刘娥到楼下问过店家,得知龚美久等她不来,又耐不住好奇心,随人流跟着状元往代国公宅方向走了。刘娥于是迅速出门,也朝代国公宅赶去。

    代国公潘美的女儿潘宝璐正于此刻择婿。

    潘宝璐是潘美最小的女儿,自幼备受父母宠爱,心气甚高,这两年又酷爱偷读讲述男欢女爱故事的唐传奇,见其中主角并无几人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缘的,闺中女子总有各种机缘结识俊秀才子以为良人,于是颇向往之,也希望终身大事由自己掌控,一定要按自己心意择一才貌兼备的夫婿。

    都人近年来愈发热衷榜下择婿,潘美夫妇也不例外,想在新科进士中选一良婿。潘美早早地拿到了参加廷试的秀才名单,筛选出未婚者,准备待唱名后择排名高者前去提亲。潘宝璐却不愿意,说若只看排名,万一那人老丑不堪,自己漫漫半生该如何面对。

    潘宝璐提出要自己择婿。她的侍婢叶子是邕州人,向她谈起家乡的一个风俗:“我家乡的青年男女可以自己相亲,约定了时辰聚在一起,男女分开站两边,在五色彩囊里包裹豆粟,姑娘看上谁就抛给谁,接住的人就可以与她喜结良缘了。这种彩囊叫‘飞砣’。”

    潘宝璐颇受启发,与父母商议,要求父亲邀众未婚进士来宅中园内,自己于楼上一一看过,再以飞砣抛给心仪者。

    潘美初时觉此举轻佻,并不答应:“那么多男子齐聚园中,女儿抛头露面亲自选婿,成何体统!”

    无奈潘宝璐几番恳求,兼夫人也劝说:“女儿要与女婿相处一生,必择个她看得顺眼的才好。夫君只将请柬发给新科进士,凡能上榜的多半都差不了,再由女儿选个年貌相当者,何乐而不为?若担心女儿露面不妥,在楼上设一彩幕遮挡即可。”

    潘美只得答应,依妻女之计,向未婚的新科进士广发请柬,邀他们琼林宴后直接来园中聚会相亲。

    潘宝璐暗喜,决心要让择婿过程尽善尽美,细思每一环节,觉得邕州人用的豆粟飞砣粗鄙,遂精挑黄金、白银、璃、颇梨、砗磲、珍珠、琥珀及锦缎丝线,选定绣花纹样,又连续好几日通宵达旦不眠,熬更守夜地亲自监督叶子缝制好一个璀璨夺目的玲珑七宝绣球,其中填充沉香、檀香、龙脑、麝香及丁香等香药,一心期待届时抛给同样光华满身的完美夫婿。

    潘美自恃是开国元勋,如今也颇有权势,料定欲攀这门亲事的进士不少。最新最快更新怎奈未婚进士虽多,但其中少俊者早在廷试前已成各仕宦望族追逐议婚的对象,潘美的门第于其中并不特别耀目,何况潘美又要求众人一同前往,供其女儿选择,优秀的青年才俊更不愿应邀候选。待到了择婿之时,潘家才发现应邀者并不如意。

    此时的潘宝璐严妆打扮,手捧玲珑七宝绣球,在园中楼阁栏杆内来回踱步,透过烟罗彩幕,垂目细看楼下的人。

    楼下确有不少穿绿襴袍的进士,仰首窥探潘宝璐隐约的身影,均跃跃欲试,准备接绣球。

    潘宝璐逐一看去,但觉那些绿衣郎远不是自己设想的模样,非老即丑,一个个面目猥琐。

    潘宝璐愤然转身进入阁中,把绣球塞在母亲怀里:“楼下那些人獐头鼠目,非老即丑,女儿瞧着就生气,这球如何抛得下去?”

    潘夫人叹道:“消息都放出去了,多少人等着看呢。这要选不出来,我们不就成东京城里的笑柄了。”

    潘宝璐又忿忿问父亲:“爹爹不是说今日来的都是新科进士青年才俊么?怎么才俊们都长这样?”

    潘美全没料到是这结果,也不知如何安抚女儿,被女儿抢白得面上青红不定,正尴尬不已,忽闻园外传来状元队列快行者的呵道声。

    潘美疾步走到栏杆处朝楼外探看,当机立断:“来人,去把状元引到园中来。”

    潘宅管事立即带着仆人们开了院门朝状元涌去,拦住苏易简的去路。

    潘宅管事满脸堆笑地朝苏易简施礼:“状元郎,代国公听说状元郎经过此地,特命在下前来迎接,请状元郎入园相见,茶叙片刻。”

    苏易简此前也收到过潘美请柬,对潘美意图心知肚明,并不欲接受邀请,在马上朝管事微微欠身,道:“久仰代国公威名,今获国公邀请,易简不胜荣幸。无奈队列前行,路线已定,不便改道,还望国公原宥,容易简改日再来拜见。”

    那管事道:“状元既已来到门口,便不算改道。稍歇片刻,不妨事的。”言罢朝仆人们使眼色,“来呀,快给状元郎牵马。”

    仆人们一涌而上,人多而动作迅猛,苏易简侍从尚未来得及阻止,他们已不由分说地牵苏易简的马,将苏易简强引入园中。

    园外原有不少围观的百姓,一些是跟随状元而来,另一些是守在潘宅园外等待潘宝璐择婿结果,如今见园门洞开,状元被拉入园中,显然有一场意料之外的热闹可看,便不顾潘宅仆人阻拦,纷纷蜂拥而入,其中便有龚美。

    赵元侃、钱惟演与钱砚琳在状元队列末端,本来已欲离去,见此情形,赵元侃笑而对钱氏兄妹招手,也带着他们顺势而入。

    管事把苏易简之马引至潘宝璐楼阁下。苏易简勒马止步,蹙眉朝楼上望去。

    潘美看见苏易简,喜而朝内唤女儿。潘夫人忙连哄带劝地把兀自生着气的女儿拉到栏杆边,让她看状元。

    潘宝璐撅着嘴,散漫无心的目光掠往楼下,冷冷一扫,忽然滞住,继而她双目大睁,左手抚栏杆,上身微倾,右手将彩幕褰开,连那一层稀薄的遮挡也屏去,略显急切地仔细打量楼下马上的苏易简。

    苏易简端然迎视,潘宝璐与他四目相触,似被灼了一般仓促垂睫回避,须臾又悄悄睁眼打量他,目光脉脉,飞霞扑面,退后两步,格外温柔娴淑地侧首对身后的叶子轻声说:“把玲珑七宝球递给我。”

    叶子立即将球呈上。潘宝璐接过,又伸手抿了抿鬓发,稳了稳簪钗,再吩咐左右:“卷帘。”

    轻罗彩幕被卷起,手持绣球的潘宝璐出现在栏杆后,楼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如潮音低回的惊艳声。

    苏易简明白了眼前处境,冷淡策马,欲转身离去。

    潘宝璐全没料到他这般反应,心下着急,立即扑到栏杆边,奋力把绣球朝苏易简掷去。

    苏易简侧首抬头,看见绣球朝自己飞来,顿时面露难色。

    球继续旋转着落下。

    潘宝璐眼神急切,苏易简蹙眉不悦,潘美凝眸紧盯,潘夫人掩口注视,龚美好奇地在人群中仰望,赵元侃冷眼旁观,钱砚琳隐有忧色,其余围观者呆呆仰望。

    苏易简一拉马首,调换方向,迅速躲避。

    周围观众见状元要走,一涌而上要争夺绣球,龚美被后面的人推搡,不由自主地被推到前方。

    绣球落下,正巧打中龚美的头。龚美下意识地去接,把球牢牢接在手中。

    潘宝璐定睛朝下一看,龚美也正望上看。

    龚美肤色黝黑,五官甚是朴实无华,衣着简素,且是寻常劳作者穿的短衫,此刻表情呆滞,愣怔着看潘宝璐,似还未明白现下情形。

    潘宝璐倒抽一口凉气,怒从心中起,一指龚美:“何处来的刁民,竟敢混入代国公宅中,胡乱抢夺绣球!”

    龚美听她言辞无礼,心里也有气,忿忿道:“谁抢你绣球?我是被后面的人推上来的!”

    潘宝璐道:“你站的位置,方才明明是状元的。”

    龚美了然道:“这么说,你是想把球抛给状元,那我还给他。”

    龚美径直把球递到附近的苏易简面前。

    苏易简笑而摆首:“潘家小娘子以绣球选婿,绣球既击中兄台,想必兄台应有此良缘,易简岂敢违背天意,掠人之美。”

    潘宝璐气苦,但觉面临有生以来最危险的境地,惊惧之下口不择言:“什么良缘!什么天意!瞧他这般穷酸,给我家当仆人我都嫌寒碜,竟还有脸混进来抢绣球,谁借他的胆?”旋即目示楼下家仆,命道:“你们快去把球给我取回来!”

    众仆答应,就要去抢龚美手中的绣球,一只女子的手忽然从侧面伸来,拨开了绣球。

    截下绣球的是刚刚赶到此处的刘娥。球刚要坠地,她以足尖勾起,分别以足弓与膝颠了几下,然后着力一挑,球跃过头又坠下,她以右肩承之,让球沿着右臂滚入手中,手腕再一旋,将球接住,赢得围观者一片喝彩。

    刘娥托着绣球笑吟吟地对潘宝璐道:“你既然决定以这种不慎重的方式选婿,自然知道结果随机缘而定,应该有面对意外的准备。众目睽睽之下,你球击中我义兄,不但不认账,还恶言伤人,真是好没道理。”

    潘宝璐怒道:“你这野丫头是哪来的?满口胡言乱语!”

    刘娥道:“你堂堂一位国公千金,理应一诺千金,却如此不诚信,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围观者亦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没错,潘家小娘子绣球抛给谁就应该嫁给谁,不能反悔。”

    潘宝璐一时无措,气得跺脚,朝刘娥斥道,“你定与你那义兄筹谋好了,今日是来故意捣乱,企图攀龙附凤吧!”又含泪直唤潘美:“爹爹,快把这野丫头和那穷鬼赶出去!”

    龚美见潘宅众人虎视眈眈,亦想息事宁人,悄悄拉刘娥袖角:“妹妹,我没想娶她,我们快走吧。”

    刘娥却不答应,又上前一步,对潘宝璐道:“你别以己度人,我们从未想攀龙附凤。我义兄或许配不上你的高贵门第,但你又何尝配得上他的淳朴善良?用不着你赶,我们会走。收起你的爪子,别亮出你的牙齿,否则今日你这副尊容,会随着这里的见证者口口相传,令整个汴京城人尽皆知。”

    刘娥把手中球抛出,扬手一击,球直直地飞往楼上,险些击到潘宝璐的头。潘宝璐急忙躲避,踉跄之下险些跌倒。

    潘美亦怒,手指刘娥:“来人呀,把她押下,送开封府!”

    潘宅仆人闻言围聚过去,欲捕刘娥。苏易简立时下马,挡在刘娥身前,向潘美长揖:“代国公请恕易简婚约在身,有负令爱美意。而这位姑娘出言卤莽,惊扰令爱,也因易简而起,易简代她致歉,望代国公及令爱念她年少,原谅她今日所为。异日易简必备礼登门拜访,郑重道歉。”

    潘美含怒不言。旁观的赵元侃朝钱惟演附耳说了几句话,钱惟演颔首,站出来朝潘美拱手道:“代国公,婚姻大事须两厢情愿,令爱既不愿意与那位兄台成亲,你们好好协商便是,不宜大动干戈,再生枝节。此事若闹大,恐怕京中物议喧哗,导致代国公遭同僚弹劾。孰轻孰重,还望国公掂量。”

    潘美隐有一惊,沉吟须臾,然后对钱惟演微笑:“公子言之有理。小女失态,我会命她闭门思过。”回首对潘宝璐斥道,“还不快回房!”

    潘宝璐掩面抽泣着离开。

    潘美又不动声色地对龚美、刘娥道:“烦请二位到厅中饮茶,我们叙谈叙谈。”

    龚美犹豫,刘娥则开口回应:“叙谈什么?可是要与我义兄商议聘礼嫁妆之事?”

    围观者哄笑。潘美恼怒地侧首。

    刘娥又道:“没什么好说的,惟望你对你家千金多加教导。就此别过。”

    刘娥朝潘美抱拳施了一礼,随即拉着龚美离去。

    潘美凝视他们身影,目中阴晴不定。

    8.月光

    众人来到潘宅外,龚美请钱惟演至一僻静处,向他作揖道谢。刘娥与苏易简站在他身后,也微笑面对钱惟演。

    钱惟演还礼,道:“兄台不必客气。其实想出此计帮助你们的另有其人……”转身目示赵元侃,“是这位……赵三郎。”

    龚美又朝赵元侃一揖,赵元侃摆手,微笑着走到刘娥的面前,猛地握起她一只手。刘娥蹙眉,迅速抽手,赵元侃加强力道,并不松开。苏易简也是一惊,上前一步,但欲言又止。

    赵元侃直视刘娥眼睛,笑问:“我的马好用么?”

    刘娥道:“还行,比我故乡放羊的瘦马管用。马就系在那边树下,敬请自取。谢了。”

    赵元侃握着她的手,漫视她指尖:“若要谢我,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刘娥静静掠他一眼,忽然将手肘朝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他胸前。赵元侃吃痛,一下放开了她。

    刘娥悠然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让人误会我是贼,瞧着可不像好人。”

    赵元侃一笑,朝刘娥拱手:“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赵元侃带着钱惟演和钱砚琳朝自己的马走去。

    苏易简看看刘娥的手,关切地道:“刘姑娘,你没事吧?”

    刘娥摇头:“没事。”

    钱砚琳行了数步,不时回首,看见苏易简与刘娥叙话的情形,忍不住问赵元侃:“大王为何径直握那姑娘的手问她的闺名?状元就在她身侧,他们看起来似乎认识……”

    赵元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放心,他们也许认识,但肯定没有任何关系。”

    钱砚琳脸一红,微垂首:“大王如何知道……”

    赵元侃笑道:“苏易简出身世家,此女性情泼辣,举止爽朗,不像书香门第养出的女儿。适才我抓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有茧,像是长年做针线活的。而抓她的手时状元虽惊,但未阻止,说明他们之间并不十分相熟。若他们关系密切,见别的男子如此轻薄,焉能不动怒?”

    钱惟演亦听得笑了:“大王英明,惟演佩服,”

    苏易简待元侃等人走远,回眸看刘娥龚美,朝他们一揖:“今日多谢两位为我解围。”

    刘娥忙还礼:“状元不必多礼。今日之事纯属巧合,还望状元别嫌我们给你添乱。”

    苏易简摆首:“易简只恐代国公不肯善罢甘休,继续为难两位。”

    刘娥一哂:“他是国公,不会这么小心眼吧?再说这京城这么大,他要找到我们只怕也不会太容易……”看看不远处勉力拦着围观百姓的快行侍从,刘娥向苏易简道别,“我和龚大哥不耽搁状元了,就此别过。”

    苏易简含笑朝她欠身,然后目送他们,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街衢深处。

    潘宝璐伏在闺房案上失声痛哭,潘夫人又心疼又愤懑,却也只能压下满腔情绪,柔声抚慰悲伤的女儿:“我的儿,你虽与状元郎无缘,但天下好男儿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回头咱们另寻个更好的。”

    潘宝璐边哭边道:“状元也就罢了,女儿就是气不过凭空被那穷鬼和野丫头羞辱!”

    潘美也是怒火难抑:“别说宝璐,我见那丫头如此嚣张,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潘夫人转念一想,忽觉后怕:“夫君,你说,那穷鬼会不会又回来,要我们把女儿嫁给他?毕竟绣球落在他身上,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潘宝璐闻言哭声愈大:“要我嫁给那穷鬼,女儿宁可死了!”

    潘夫人忙轻拍她肩:“女儿别担心,爹娘怎会把你嫁给他!只是他那干妹妹伶牙俐齿的,若告咱们悔婚,也是个麻烦事儿。”

    这是潘美担心之处。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暗暗做了个决定,冲门外大声唤管事进来,吩咐道:“你派人跟上今日闹事的穷鬼和野丫头,把他们抓回来。”

    管事领命离去。

    潘美对潘夫人道:“听口音他们是异乡人,抓回来探探口风,若还听话,就把他们送出京城,若想惹事,免不了要教训他们一番了。”旋即又看潘宝璐,“那状元不识抬举,不要也罢,回头爹爹必会为我儿订一门更好的亲事。”

    刘娥与龚美四处打听秦王府所在,被路人一阵东南西北地指引绕晕了,好不容易辨出方向,已暮色四合,刘娥买了一盏灯笼,提着与龚美在夜晚的巷道上前行。

    感觉离秦王府已不远,两人加快步伐。在一狭窄的巷道中,却见四名壮实的青年男子从前方疾步而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四人皆提着棍棒,目光凶恶地盯着刘娥与龚美。

    刘娥后退两步,打量着他们,很快明白了这些人有备而来,意图不善,于是拉着龚美转身就跑。四人追来,龚美回身阻拦,竭力挡住众人,一壁喊“妹妹快跑”一壁挥动双拳,与他们格斗。

    刘娥跑了几步,忍不住回首看,见龚美寡不敌众,已被那四人打倒在地,而那些人兀自提着棍棒向他击去。

    刘娥记起怀中还揣着一瓶桂花头油,于是迅速折返,取出头油,拔开瓶塞将头油朝四人挥洒,然后挥舞灯笼,灯笼着火,并点燃了四人的衣裳。

    他们惊呼着手忙脚乱地拍打火苗。刘娥趁机拉起龚美往前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过几重街道巷陌,再度迷失了方向,但觉越走越静寂,空旷的石板路上杳无人影。

    龚美虚脱地滑坐在地上,表示暂无力前行。刘娥正一筹莫展,忽见前方迎面驶来一驾马车,驾车的是位三十余岁的男子。

    刘娥眼睛一亮,朝马车挥手。

    马车在她们身边停下。刘娥问驾车人可否让她与龚美搭车走一程,那人爽快答应,请他们上车。

    刘娥扶龚美上车。那人问:“姑娘要去哪里?”

    刘娥道:“秦王府。”

    那人挥鞭,马车掉头向前行。

    刘娥在车中拭了拭额头上的汗,长吁一口气。

    龚美亦放下心来:“我们坐车,想必那些歹人是追不上了。”

    刘娥微笑,静坐片刻后四顾马车,但觉内饰颇精致,四壁有浮雕纹饰,细细看去,忽然发现纹饰中赫然有一白虎纹样。

    白虎主杀伐,纹饰多用于军中或为将领所用,例如虎符、白虎旗。刘娥父亲做过将领,母亲曾给幼年的她讲解过白虎纹饰的含义。

    刘娥顿生疑窦,联想起大名鼎鼎的代国公潘美不但是开国元勋,还一直领兵,去年曾大破偷袭边塞的契丹骑兵,也不知这有白虎纹饰的马车是否与他有关。

    刘娥立即褰帘朝外看,脸色随之一变,压低声音对龚美:“马车兜回去了,是往我们来时路的方向。”

    龚美一愣,也侧首朝外看,旋即急促地冲驾车之人喊:“停车,快停车!”

    驾车人并不回头,加鞭策马朝前冲。

    龚美拔出做首饰的刻刀,扑上前去一刀扎在驾车人肩头,驾车人吃痛勒马,反手一鞭朝龚美抽去,将龚美抽落马下。

    刘娥随即跳下车。扶起龚美,抬头一看,此前袭击他们的那四人已从前方奔来,将他们围住。

    刘娥与龚美均已明白这些人必定是潘宅家仆。龚美踉跄着站起想应战,家仆们随手几拳便把他打晕在地。

    刘娥跑了几步被追上,四名家仆抓住她以绳捆绑,刘娥欲呼救,口马上被人用布塞住,随后她被装进一个大口袋里,众人迅速扎好了袋口。

    家仆中身材最高者把刘娥扛在肩上,正准备往车里送,冷清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家仆们回头看,见一名背着弓箭的男子策马缓缓走近。

    那男子渐行渐近,于逆光中呈现的轮廓一如雕塑,线条优雅,夜风袭来,他衣袂飘飞,宛若谪仙。

    家仆们侧身让道。男子却在他们身边勒马,冷冷地打量他们被火烧过的衣裳,最后目光停留在装刘娥的口袋上。

    那男子手握马鞭,一指口袋,问:“这是什么?”

    扛着刘娥的人回答:“是一只刚宰的羊。”

    男子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袋中的刘娥感觉到来人逐渐远去,焦急之下奋力一蹬,踢了扛她的家仆一脚。家仆吃痛,把她抛在地上,踢了两脚仍不解恨,拔出匕首就要去刺她。

    一支箭从前方飞来,刺中了那家仆的手。家仆痛呼怒骂,其余几人警惕转身,看向箭飞来的方向。

    马上的男子驰回,淡定地提着弓箭,引马走到了家仆中间。

    潘宅家仆五人围攻那男子,有的举起棍棒,有的挥舞匕首。

    那男子一手持弓,一手持箭,从马上飞身跃起,扬腿踢飞两位家仆。落地之后以箭为戈握在手中左右一舞,风驰电掣间另两位家仆已被刺中,相继倒地。剩下一位想跑,奔了数步,男子从容挽弓,一箭射去,正中那人头上发髻。那人吓得腿软,跪倒在地,继而迅速转身,朝男子叩头,不住地叫“公子饶命”。

    之前被打倒的四位家仆见状也不再动手,在男子冷淡扫视下,也纷纷下跪,连声告饶。

    男子拾起家仆遗落的匕首,走到刘娥身边,挑开袋上的绳子,发现双目紧闭,呈昏迷状的刘娥。

    他解开刘娥身上的绳子,取出她口中的布,轻拍她脸颊,唤“姑娘”,刘娥仍无反应。

    这时家仆们爬起来迅速逃走,他追了几步,忽闻刘娥叫了一声,便又回来,将她扶坐起来。

    刘娥悠悠醒转,茫然睁开眼睛。

    彼时的白月光一瞬如千年般漫过她的眼,景象从模糊到清晰,她看见一位年轻男子清澈的面容浮现于月光中。白襴衫沐着冰轮光华,他微锁眉头,见她认真打量自己,温和地朝她呈出了一个优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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