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东北 三、Buy Fu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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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1997年三大奇案排名第二的“孙大伟血战按摩女”就此结束,流水账进入第三件事。

沈公子的饭店从1995年开始,就有了麻烦。麻烦很简单:吃饭签字的忒多,但是账到了年底却要不回来。

沈公子的饭店的目标客户群相对较为高端,他的饭店根本不是一般小老百姓去得起的地方,主要是靠当地的一些企事业单位公款吃喝赢利。当地企事业单位的领导从来就没有带钱吃饭的习惯,向来是签单,一支笔吃遍当地。以往,当地经济条件尚可,沈公子也乐于顾客签单,企事业单位的这些领导前脚签完,沈公子后脚就派人去拿钱,根本就不愁钱要不回来。但到了1995年,问题逐渐出现:要钱越来越麻烦,企业单位的欠款干脆就要不回来,因为企业连工人工资都发不起。事业单位的欠款或许能要得回来,但需要常年派人在各单位等着,拿着各局办公室主任的签字,苦苦地等着该事业单位的钱。

而这些企事业单位的领导沈公子也不能得罪,还得任由他们“签”下去,毕竟这是他最主要的目标客户群,没了这些人,他的饭店生意肯定会一落千丈。

沈公子真是左右为难。

据说,1995年和1996年,沈公子的饭店根本就没赢利,账面上倒是赢利了一百多万,但是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彻底成为坏账,根本没有可能要得回来,另外一部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得回来。

沈公子虽然从小就经常打架,但打架只是他的爱好,他绝对不是一个想靠自己的黑社会手段来赚钱的人。对于张岳开讨债公司、费四开赌场等行为,沈公子虽然不反对,但也绝对不支持。他还是希望自己的钱赚得干干净净。

虽然当时张岳被劳教,但是蒋门神、富贵、马三还在外面。沈公子并不太愿意和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来往,但这几个人倒是都很敬佩胆色和身手均过人的性情中人沈公子。虽然沈公子从来没去找他们帮忙讨债,但是他们都乐于主动帮沈公子来要债。

“沈公子,是不是最近‘钱’出了点问题?”蒋门神问。

“没事儿。”

“我帮你去要钱吧?”

“哈哈,算了吧,你去要钱肯定把人全得罪了。你全得罪了我怎么开饭店啊?”

“不会,不会。”

“算了吧!”

“沈公子,你是大哥(张岳)的把兄弟,需要的时候,只要你说句话,我肯定尽力帮你办事。”开始的时候,沈公子总是拒绝蒋门神、马三帮他要账。到了1996年年底的时候,沈公子的饭店已经入不敷出了,手中的欠条按斤算,起码有好几斤。

“沈公子,我帮你去要钱吧!”蒋门神对沈公子极是敬佩,隔2~3个月就和沈公子说一次。

“唉,去吧!”沈公子无奈。

1996年年底,临近春节时,蒋门神开始大规模地帮沈公子讨债了。

在1996年的时候,蒋门神讨债的手段早已经升级,早就不打架了。他采用的方式比较特别:从乡下找一群40~50岁农民,而且挑最脏最邋遢的,干净利落长相好看的农民他绝对不要。每次派出两三个这样脏兮兮的人去各单位,每个人负责盯着一个人,分别是局长、办公室主任、会计,因为这三个人是要债的重点环节。无论这三个人走到哪里,后面肯定有个脏兮兮的人跟着,不但开会时跟着,连上厕所都跟着。

蒋门神这就是故意恶心人,就是成心把人烦得不行,无奈只能还钱。

被讨债的人也是有苦难言:报案吧?不行!毕竟欠人家钱,警察来了还说不定帮谁呢。

打人吧?更不行!人家要债的都没动手自己先动手算什么事儿?谁不知道蒋门神他们是黑社会啊,打完人后患无穷。不理吧?更加不行!后面总是跟着个像乞丐似的人,连吃饭回家都跟着,根本啥都没法干。蒋门神就是这么恶心人。而且,还真有效果,四五天的时间,就帮沈公子要回了十几万。沈公子开始并不知道蒋门神如何操作,蒋门神把要回的第一笔钱给他的时候,沈公子忍不住终于问了。“蒋门神,这钱你是怎么要回来的?我怎么就要不回来?”沈公子特费解。“我每天找个跟要饭似的人跟着他们,他们能不给?烦也烦死他们。哈哈。”蒋门神挺得意。

沈公子这下才明白,彻底无语了。

沈公子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下三烂的事儿绝对不干。

平时沈公子对欠账的连张口催账都不好意思,这下可好,蒋门神居然直接用上了这手段!沈公子无地自容,挠头不已。

“蒋门神,算了,你别帮我要账了。你要帮我忙我知道,我心领了。账的事,我自己解决吧。”沈公子虽然挺上火,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沈公子,别介啊。现在外面欠你一百来万呢,你去要根本要不回来!他们就是想赖账,你咋就不明白呢?”

“兄弟,这是我的事儿,我自己解决吧!”

“沈公子,我一定帮你全要回来!”

“听话!不许再去要了!”沈公子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偶尔横一次眼睛,也挺吓人。

“嗯,知道了。”据说,当晚,一向洒脱的沈公子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公子把欠账比较多的人都叫来了饭店,请吃饭,沈公子亲自挨个打电话。“马上就过年了,各位都是老顾客,今天晚上,我小申请客,大家务必到!”这些人里有局长、有厂长,还有些私营业主,一共七桌,其中有不少是在过去的几天被蒋门神催过债的。菜上的是最好的菜,酒上的是最好的酒。沈公子挨桌敬酒,跟每个人都喝了一杯,他身后跟着蒋门神。“我兄弟帮我要钱,有点过分了。今天,我带他跟大家赔个礼。”沈公子说得很诚恳。

欠债的人也被沈公子弄得不好意思了。

“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申老板,等有钱我马上把钱还你……”

“其实这事儿也是我不好,但是我现在真没钱……”

“申老弟,这杯我必须跟你干了……”

大家都知道沈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公子坦诚、率真、开朗、幽默、大方的性格,早已为大家所熟知。沈公子这次请客,基本消弭了蒋门神带来的负面影响。而且,让大家更加了解了他沈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各位,我今天喝了不少酒,但是,绝对没喝多。欠我们饭店的钱,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实在困难的跟我说一声,这账就算了!”当天喝了两斤多五粮液的沈公子在饭局散后不到五分钟便意识模糊浑身发软,被两个女服务员搀扶着走了。

二狗唯一一次见到沈公子喝得连走路都不会走的就是那次,他是真的喝多了。以往的沈公子,喝得越多越得瑟,越好动,但是那次,他却连路都不会走了。据她老婆说,他回家以后还说了一晚上胡话。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二狗依然记得那天是冰天雪地,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至少零下25度。“二狗,帮我去饭店贴对联,服务员今天都放假回家了。”住在赵红兵家的沈公子在墙那边喊,嗓门不小,字正腔圆,正宗京腔。

“好嘞。”二狗去帮沈公子贴对联去了。东北春节在室外贴对联是件很麻烦的事,需要把面做的糨糊在零下20多度的情况下刷在墙上,没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完成。二狗负责刷糨糊,沈公子负责贴。沈公子干什么都是有板有眼,大红的对联,贴得一丝不苟。对联是他自己刚写的,写得龙飞凤舞。二狗依然还记得,对联的内容是“座上觞飞三爵酒,楼前客驻五云车”。贴横批的时候,二狗犯了难,沈公子的饭店门框太高,二狗根本就刷不到。“我进去拿个凳子,等下。”二狗说。“不用!”

沈公子言毕,拿过刷子,“嗖”“嗖”两下就蹿了上去,把左手搭在了饭店一楼的沿上,右手拿着刷子开始刷。他整个身躯挂在空中,消瘦的身材被寒风吹得摇摇摆摆。

沈公子那时已经三十出头,但风采和身手实在不减当年,让二狗又见识了他的梯云纵。很快,上下联和横批都贴完了。沈公子从车中又拿出了“招财进宝”的字,贴在了饭店门上。

“走吧!忒冷了,冻死我了。”二狗有点忍受不了。“等下。”

沈公子又从车中拿出了一幅字,竖条的,二狗没看清楚。“还要贴什么?”二狗很纳闷,问沈公子。“你先进车里吧。”

沈公子又有板有眼地用糨糊刷门了,刷每一下都很用力,起码刷了有一分钟。刷完以后,用手认认真真地把那幅竖条的字按在了门上。按完以后,他拍拍自己的手,舒了一口气,认真地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朝车的方向走过来。这时二狗才看见他刚才贴的是“本店出兑”四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大字。回家的路上,二狗与沈公子都没说话。

二狗知道:这个饭店简直就是沈公子的命根子。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在过去的五六年中,倾注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心血,他对饭店里的每张桌椅都有感情。今天,这个饭店要被沈公子出兑了。

二狗想起“本店出兑”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有点想哭。或许,沈公子也哭过,只是没被别人看见而已。在家门口,沈公子朝二狗笑笑,下车了。那天,二狗看着沈公子一向潇洒、笔直且消瘦的背影,觉得多了些孤寂与落寞,有点心酸。据说,几乎从不生病的沈公子回去就发烧了,将近40度,又说了一晚上胡话。

看起来潇洒至极的人,心中的苦楚又有几个人能知道?二狗年少时始终不解,为什么沈公子已经决定了出兑饭店,但是他却不但不催账,还请了欠他钱的人吃了一顿最后的晚宴。几年以后,二狗在学习金融知识时看了一本英文书,书中有一个词组“buy futures”,二狗豁然开朗。尽管这个词组的实际意思是“购买期货”,但是二狗的第一反应却是“购买未来”。原来,沈公子是在用欠款和最后的晚宴,购买未来。

欠沈公子钱的人虽然暂时都处于困境,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当地的风云人物。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哪个人将来帮沈公子一把,沈公子就飞黄腾达了。

毕竟,沈公子还有百万的积蓄,并不是没那些欠款就活不下去了。钱他可以不要,但是人脉,他绝不能丢。鼠目寸光、小肚鸡肠的人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目光长远的人会去选择购买未来。这就是能赚100万的人和能赚几个亿的人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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